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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光传书

万丈高楼平地起

「年轻时候觉得苦的事,老了都是故事。」

孙志强 · 用拾光传书记录
序 · Preface

我爸在工地干了一辈子。他常说,你看那些高楼,好多是他盖的。我说你怎么不跟别人说。他说楼在那儿立着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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万丈高楼平地起

作者:孙志强

年轻时候觉得苦的事,老了都是故事。

我爸在工地干了一辈子。他常说,你看那些高楼,好多是他盖的。我说你怎么不跟别人说。他说楼在那儿立着,就是最好的证明。

孙志强出生在河南一个穷山村。家里三代都是烧砖的,用土窑烧那种红砖。他爷爷那辈烧窑用的是圆窑,像个倒扣的大碗,一次能烧两千块砖。窑是用泥巴糊的,外面抹了一层石灰,远远看去像个大坟包。 窑在村东土坡下,背风,往南走两百步是条河沟。土就地取,黄胶土,挖出来堆成一堆,浇上水,光脚踩。踩泥要踩三天,踩到泥里没有硬疙瘩,抓一把攥成团,往地上一摔散得开。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规矩,踩泥不能停,一停泥就懈了。泥和好,用木模脱坯,脱出来的坯码在场上晾,晒到半干翻一遍,翻三遍,坯就成了。 他小时候最喜欢看烧窑。窑口一打开,火光红彤彤地照在脸上,热得站不住。他离窑门五六步远,脚尖往里探,脸上烫,后背让北风一吹又凉透。窑膛里的火苗横着走,从火膛蹿进窑室,从砖缝里穿过去。柴是玉米秆和树枝,添一把,火苗矮一下,再慢慢立起来。砖从生土色变成暗红色,再变成青灰色,要烧三天三夜。他父亲说烧砖跟养孩子一样,急不得,火大了裂,火小了生,得慢慢来。 装窑那两天,父亲腰上系一根草绳,钻进窑里码砖坯,一摞一摞往里递。窑里黑,只有窑门口一小块天光。码到窑顶,留出火道,封上窑门,只留一个添柴的口。 他父亲整夜守在窑口前,加柴、看火、听窑。烧火那些天,父亲的脸让火烤得发红,眉毛尖卷起来,衣服上落一层灰。守到后半夜,父亲让他先去睡,他睡在窑边的草棚里,草棚地上铺一层麦秸。夜里醒过来,看见窑口那团火还亮着,一明一暗。用一根铁棍敲窑壁,听声音判断里面的温度。铁棍半人高,一头磨得发亮。父亲一只手搭在窑壁上,一只手敲,敲三下,停一停,耳朵贴近窑壁再听。他说你听这个声音,声音闷就说明窑里温度够了,声音脆就说明温度还没到。 他那时候不懂,就觉得父亲神,敲一敲就知道里头的事。有一回他也拿铁棍敲了一下,听不出个所以然。父亲说你敲十年就懂了。他后来真敲了十年。头几年敲的是响,后来敲的是闷。冬天窑壁凉,敲上去声音发紧;夏天窑壁潮,声音发滑。他记不住是哪一天开窍的,只知道有一年秋天,敲下去,耳朵里那一声跟以前不一样了。闭上眼睛敲,砖烧到几分火,他心里有数。他说这门手艺没有诀窍,就是耳朵和手,一年一年磨出来的。 他十二岁开始帮父亲搬砖。一块砖四斤多,他一次搬四块,从窑里搬到砖场上码好。刚出窑的砖还烫手,得垫一块麻袋片。码砖也有讲究,横一层竖一层,码成垛,四角要齐,中间留缝通风。他个子矮,垛码到齐胸口,得踮起脚。一天搬几百趟,手上磨出了泡,泡破了结成茧。父亲说手上有了茧就是大人了。他摸着手上的茧,觉得自己确实长大了。 窑上干活看天。出窑得挑晴天,一家人一筐一筐往外挑,挑到砖场码成垛。码完,父亲绕着垛走一圈,伸手推一推,看稳不稳。下雨天不能烧,一家人坐在屋檐底下搓草绳。草绳是捆砖垛用的,稻草先浸了水,搓的时候手心带点潮气,不然绳松。屋檐水滴滴答答,屋里一屋子草腥味。父亲抽着旱烟说,砖这东西,你急它不急。他那时候不爱听,觉得是句闲话。后来他自己带徒弟,说来说去,说出口的还是这一句。 他后来才知道手上有了茧不是长大了,是干活干久了留下的印记。茧是一层一层长的,头一层薄,往后一层压一层。父亲手上的茧比他的大,比他老,比他厚。父亲的手是四十年烧窑干出来的,手上的茧是一层一层叠上去的。

十八岁那年村里修公路,要大量砖。路从村东的河滩地边上过去,先垫石头,再铺砖,路基一天一天往南挪。挖出来的黄土堆成一条长垄,堆在路边晒着,风一刮,土面子糊人一脸。他家的砖窑活多了起来,日夜不停地烧。窑顶的烟一天到晚不断,夜里能看见窑口一圈暗红。天不亮就要起来,先看窑,再看天,天要下雨,就得把晾在场上的砖坯往棚里搬。他负责烧窑,父亲负责和泥,母亲和妹妹负责搬砖码砖。父亲光着脚在泥坑里踩,泥要踩到发黏,攥一把能攥成团,撒手不散。踩好的泥闷上一夜,第二天才上模扣坯。他蹲在窑门口添柴,火色从暗红看到发白。一家人从早忙到晚,一个月能挣三百多块。 但工程队的人挑剔,嫌土窑烧出来的砖大小不匀,颜色也不统一。来验砖的是工程队派来的人,戴一顶草帽,蹲在砖垛跟前一块一块翻,两块对敲听响,又掏出尺子量边长,看断口。深一块浅一块码在一起,像一面花脸的墙。他站在旁边,手在裤子上蹭。他说土窑就这个毛病,温度不好控制。工程队的工头说那你改进改进。他说行,试试。 他琢磨了好几天,把窑改了一下。白天出砖,夜里他就坐在窑边看火,看火从哪边走,在哪一处慢。他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,画了抹,抹了再画。父亲过来看过一回,蹲着抽了半根烟,没说话就走了。他先拆了窑墙上几块旧砖。在窑的两侧加了通风口,让火气流通更均匀。通风口开在窑墙半腰,口子朝下。垒完糊一层泥,泥干了裂,裂了他再糊。又改了窑门的大小,让加柴的时候不至于一下子把火打灭。窑门改小以后,添柴要弯腰,他就弯着腰添,添一晚上,腰直不起来。 改好了以后烧出来一批砖,大小比以前的均匀了,颜色也统一了。砖出窑还烫手,晾上一天。出砖那天母亲码垛,码得比往常整齐。他拿一块断砖在手里看,断口是青的。 改窑那几天他睡在窑边上。铺一张草席,盖一件旧棉袄,耳朵里全是窑里呼呼的响。后半夜露水下来,草席面上潮一层,他翻个身,后背凉。他睁着眼听窑里的火。烧到第二天半夜,他起来看火,发现通风口的火苗不对,赶紧用泥把口子糊小了半边。天亮烧出来的砖还是裂了几块,但比上一窑少多了。父亲没说什么,中午多给他盛了一勺菜。他知道,这就是夸了。 工程队的工头来了,看了看砖,说比上次的强。出窑的砖还温着,用铁夹子夹出来码成垛,垛底下垫两块碎砖。工头拿一块在手上掂了掂,又放回去,说这下能用了。他高兴了,说谢谢师傅夸奖。 后来他去了镇上的机制砖厂打工。砖厂在镇子南头,铁皮棚顶,一台机器整天响,皮带轮转着,泥从上面进去,砖坯从下面出来,切坯的钢丝一上一下。机器做的砖比手工的好,均匀、结实、速度快。他先学着上料,后来看火,再后来学修机器。他学了操作机器、维修设备,慢慢从一个窑工变成了技术工人。手上洗出来的黑泥里,开始掺上机油味。 但他说机器做的砖是死的,手工做的砖是活的。活砖有手艺人的气力在里面,死砖没有。 父亲那天多吃的那勺菜是什么菜,他记到现在,好像就是白菜。那天中午一家人蹲在窑边的阴凉里吃饭,锅里熬的是白菜,盛在搪瓷盆里,盆沿磕掉了一块瓷。蝉在树上叫。他扒完饭,起身又去添柴。

二十岁那年村里几个年轻人一起进城去了工地。走之前几天,家里就开始给他准备东西。母亲把两件旧棉袄拆了,重新絮上棉花,缝成一件厚的。父亲从柜子底下翻出一双胶鞋,是前年买的,一直舍不得穿,鞋底还是新的。他背着一个蛇皮袋,里头装着棉被、换洗衣裳、一双胶鞋,还有母亲蒸的十几个馒头,冻得硬邦邦的。 他第一次进城是在冬天,坐了一夜的绿皮火车,到城里的时候天刚亮。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,过道上也坐了人。他不敢睡,怕睡过去东西被人拿走。蛇皮袋抱在怀里,抱了一夜。火车咣当咣当地响,窗外的天黑着,偶尔闪过一点灯火,又没了。他把脸贴在玻璃上,玻璃冰凉。天慢慢亮起来的时候,窗外的东西越来越多,房子越来越多,越来越高。 几个年轻人站在火车站的广场上,看着眼前的高楼,傻了眼。广场上人多,喇叭里在喊什么,他听不太清。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,比村里的风硬。他把蛇皮袋往脚边一放,仰头看那楼,看了好一会儿,脖子都酸了。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,说走啊,站着干啥。 他那时候才知道原来楼能盖那么高。村里最高的楼是镇政府的大楼,两层。他从来没见过三层以上的楼。眼前的楼有十几层,二十几层,直冲云霄。他数过,数到十几层就数不清了,窗户一层一层上去,密密麻麻的,像码起来的火柴盒。 带他们进城的工头姓李,四十多岁,在建筑公司干了十几年。李工头人不高,胳膊粗,脸上总像蒙着一层灰。他在广场上把几个人叫到一块儿,一人递了一根烟。几个年轻人里有两个不抽,接了烟夹在耳朵上。李工头说你们几个年轻人想不想挣钱,想的话跟我干。几个年轻人都说想。 李工头说干建筑这行,吃苦是肯定的。你不能怕苦,但不能蛮干。蛮干的人不出一年就出事了。他说你们先跟我学规矩,学到规矩了再学技术。他说话慢,一句是一句。说完了看几个人一眼,问都听明白了没有。几个人说听明白了。李工头就让他们把蛇皮袋背上,跟他走。走到工地门口,有个门卫拦了一下,李工头说了几句话,门卫就摆摆手让进了。 他们学的第一课是绑钢筋。工地一角堆着一捆一捆的钢筋,锈红色的,有的弯着,有的直。师傅拿一把扎钩,铁丝剪成一段一段,一把攥在手里。绑的时候把两根钢筋交叉的地方对上,铁丝从底下穿过去,两头一拧,扎钩往里一带,再一绞,收紧。师傅的手快,一下一个。钢筋一根一根地绑,用铁丝把两根钢筋交叉的地方绑紧。他第一天绑了一上午,绑了不到两百根。李工头看了说你这速度不行,一天至少得绑一千根。他说一千根我怎么绑得过来。李工头说你每天练,练一个月就到了。铁丝硬,扎手,他戴着手套也不顶用,指头尖被勒出一道道红印。中午吃饭的时候,手拿筷子有点抖。 他练了两个月,一天能绑一千二百根。但手指头磨破了,起了厚厚的茧。他说那时候手上全是茧,茧破了又长,长了又破,最后手上的茧跟树皮一样。后来他绑钢筋不用看,手一摸就知道铁丝该从哪儿穿,扎钩一带,紧。师傅在旁边看着,不说话,点一下头。 那时候他们住工棚,一间棚子睡十几个人,晚上说梦话的、磨牙的,什么样的都有。棚子是石棉瓦搭的,四面漏风,冬天冷,被子盖两床还觉得凉。他从家里带来的是薄被,夜里缩成一团,把棉衣也盖上了。棚子里有股潮味,混着汗味和烟味。他想家,不想也得忍着。每个月发了工资,他留出饭钱,剩下的全寄回家。汇款单的存根他都留着,攒了一沓,拿皮筋捆着,搁在枕头底下。有一回皮筋断了,存根散了一地,他一张一张捡起来,重新捆好。捡的时候,他把一张张存根上的日期看了一遍,从第一个月看起,看到最近一张,就笑了。

干了两年钢筋工以后他转了行,改当架子工。架子工是在楼顶上搭脚手架的,是工地上最危险的活。 转行前他先去找李工头。那天下午钢筋绑完了,他蹲在料堆旁边,手上还留着铁锈印子。他问李工头架子班缺不缺人。李工头拿眼睛看他,说缺是缺,你恐不恐高。他说不恐。李工头说你上去一趟再说不恐,二十层,爬上去爬下来,不耽误你半天。第二天他真上去了一趟,爬到第十层就知道刚才那句话说早了。 他说架子工最要命的是怕高。他第一天爬上二十层楼的脚手架,腿就抖了。脚底下的木板踩上去嘎吱响,风一吹摇摇晃晃的。他趴在钢架上不敢动。李工头在旁边说你别怕,你看这个木板踩上去多结实。 那天的风从楼口灌上来,吹得安全网鼓起来又瘪下去。他两只手抓着立杆,手心全是汗,汗把钢管弄得滑,他抓得更紧。往下看是塔吊的臂,再往下是几堆砖,砖小得像火柴盒。他不敢往下看,闭上眼,腿抖得更清楚。 他试了试,木板确实踩得动,但没有嘎吱响那么吓人。他说你怎么不告诉我没那么危险。李工头说我不告诉你你怎么知道。 李工头教他挂安全带。挂钩要挂在头顶上方的横杆上,不能挂在脚边。李工头把他腰上那根绳子解下来,重新挂到他头顶的一根横杆上,说挂低了人掉下去照样掉,绳子在腿弯上一勒,能把人勒折。他说哦。李工头说别哦,你把这根杆子记住。 架子是从下往上搭的。先立杆,一个人扶着,一个人蹲下去装扣件,扳手拧到拧不动为止。横杆一根一根往上接,接到一人多高,把脚手板铺上去,板两头拿铁丝绑死在横杆上,绑完用脚踩一遍,哪块板翘起来就重绑。每隔三层挂一道平网,网绳拉紧,兜得住一个人。架子立到一定高度还要打剪刀撑,斜杆交叉着从底下连到顶,站在远处看,一排十字顶着天。 他干了半年架子工以后不怕高了。他说不是不怕了,是想明白了。你怕高你爬上去也得干活,你不怕高你也得干活,那何必怕。 半年里他上过冬天,也上过夏天。零下几度的早上,钢管上结一层白霜,手一摸就粘,得先用袖子擦一遍再抓。夏天钢管晒得烫,隔着手套也烫,人贴在架子上,汗从安全帽檐上往下滴,滴在板上,一会儿就干。刮大风的天气不许上架子,底下喊人下来,他们就从马道上一个跟一个往下走,马道板上钉着防滑条,踩上去咔咔响。 他说架子上有架子的规矩。钢管要卡扣卡紧,木板要铺严实,安全带要高挂低用。这些东西他一上手就记住了,比谁都记得牢。他说不是他记性好,是他知道一样东西忘了会出什么事。有的人不是不知道规矩,是不知道规矩后头是拿命换来的。 有一回他看见有人把安全带缠在腰上,没挂钩。李工头在底下吼了一嗓子,那人当天就从架子上下来了。 他后来爬过最高的楼是四十二层。脚手架从地面搭上去,搭了两个月才搭好。他从地面一层一层爬上去,爬到四十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。脚手架在风里摇晃,他的安全带挂在一根钢管上,脚踩在木板上,看着脚下三四十层楼深,心里想:这就是万丈高楼平地起。 那两个月他们从底下往上走,一天一层,有时候两天一层。中间落过一场雨,雨停了板上全是水,他们拿扫帚往下扫,水顺着架子流到楼底。搭到顶那天是傍晚,西边的光横着照过来,架子在地上拖出一条长影。 从四十二层下来,他的腿抖了半天。工友问他是不是怕了。他说不怕,是腿自己抖,跟人没关系。工友笑了。他说你笑什么,你上去试试,你的腿也抖。

四十岁那年他做了安全员。这是李工头退休前跟他说的,说你以后做安全员吧,你做事认真,当安全员合适。 那天下午李工头坐在板房里,窗台上搁搪瓷缸。电扇吹起图纸一角。孙志强刚从架子上下來,安全帽檐上沾着灰。李工头说安全员这个活看着不起眼,出了事就是天大的事。孙志强说我干了这些年架子工,没写过字。李工头说不用你写文章,把你看见的记下来就行。孙志强站着,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李工头说就这么定了。 他当安全员以后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围着工地转一圈。看脚手架有没有松的、看临边防护有没有缺失的、看施工用电有没有乱接的。他带着一个本子,发现问题就记在本子上,回来找施工员整改。 那个本子是塑料皮,巴掌大,前几页是李工头留下的旧记录。孙志强不习惯用圆珠笔,握笔像握瓦刀,字写得歪。他先走外架,从东南角上楼,一层一层往上爬。钢管被太阳晒得烫手,他摸过去,看扣件有没有松动,看连墙件少没少。走到楼层里,看电梯井口盖板严不严,看临边栏杆有没有踢脚板。再下来看配电箱,箱门关没关,漏电保护器灵不灵。有工人跟他打招呼,他点一下头,眼睛还在看架子。一圈转下来,安全帽里全是汗。他把本子掏出来,几层几号,什么毛病,写清楚了,再去找施工员。 他说安全这个事没有小事。一个小隐患可能就是一条人命。他说他当安全员以后最怕的就是发现一个隐患没及时整改。 有时候施工员忙,说等会儿。他就站在旁边等。等施工员把电话打完,把图纸放下,他说你跟我上去看一眼。施工员说你看过了不就行了。他说我看过了,你也得看。施工员跟他上楼,看了,说知道了。他说知道了不行,得改了。他就在本子上记下时间,几点发现,几点整改。他怕自己忘了,也怕别人忘了。 有次他发现工地的临边没有防护栏杆。那天他上到十层,先看了电梯井口的盖板,又顺着楼层往北边走。北边堆着几捆钢管,密目网被风吹得鼓起来,一根拆下来的栏杆横在钢管旁边。他站在离楼边两步远的地方,往下看了一眼,塔吊在下面转,钢筋堆得像一丛丛树枝。那是一栋十二层楼,他上去检查的时候发现十层楼边的防护栏杆被人拆了。他说谁拆的。旁边几个工人低着头干活,没人应。他又问了一声。没人理他。他沿着楼层走到施工员跟前,施工员正拿对讲机喊人卸车。孙志强说十层临边栏杆是谁拆的。施工员说是我让拆的,塔吊吊料不方便,挡着。他找到施工员说防护栏杆不能拆,拆了以后人掉下去了谁负责。施工员说我拆一下没什么大事,马上装回去。他说马上也不行,马上这几分钟人就可能掉下去。 他把那个施工员叫到办公室,说你再拆一次防护栏杆我就停你工。施工员说你要停我工我自己不干也得干,进度不能拖。他说你干你的,出了事你负责。 办公室是工地西边那间活动板房,门一推开,一股水泥味。桌上摊着进度表,烟灰缸里插满烟头。孙志强把本子放在桌上,翻到十层那一页。施工员站着,手插在兜里,说老孙,你这是跟我过不去。孙志强说我不是跟你过不去,我是跟这个栏杆过不去。施工员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搁,说行,你厉害。 后来那个施工员真被停了一周工。停工的条子是签下来的。孙志强把整改单递上去,上面看了半天,说老孙,你真要停?孙志强说栏杆装回去再干。上面签了字。施工员那一个星期没上班,听说在宿舍里躺着。回来那天,他堵在办公室门口,脸涨得红。施工员来跟他闹,说孙师傅你太过分了。他说我过分?你要是出事了你也觉得我过分?施工员不说话了,站了一会儿,走了。 后来那个施工员见了他还是点头打招呼。那天雨从后半夜开始下,打在板房顶上像撒石子。孙志强躺在床上,听着雨声,翻了个身,又翻回来。他想起工地南边那一排配电箱,有一台箱门锁坏了,白天没修好。有一回夜里下大雨,他放心不下,打电话让值班的把工地的配电箱都盖上雨布。第二天早上,地上到处是水洼,钢筋上挂着水珠。第二天那个施工员碰见他说,孙师傅,昨儿夜里幸亏你那个电话。他说这跟幸亏不幸亏没关系,这是应当的。孙志强把本子夹在胳膊底下。

他干了二十年工地,见过三起死亡事故。 他说这话时,手里捏着一截粉笔,在板房的水泥地上划横线。粉笔断了,他也不换,用指甲把断头掐平,接着划。划完用鞋底一抹,线没了。 第一起是脚手架上一个人踩空了,从十二层楼掉下去。 那天上午外架上的竹跳板还沾着砂浆。风从楼角拐过来,安全网一鼓一瘪。他刚做安全员,胳膊上套着红袖章,一层一层往上查。走到西边外架,他看见一个人蹲在横杆上,安全带挂在腰后,钩子没扣。他喊了一声,那人回头。 那是他刚做安全员那一年,他看到脚手架上有人没系安全带,上去提醒了一下。 他踩着跳板过去,手指点了点那人腰后的带子。那人说手里这点活干完就扣。他站在旁边没走,看那人把扣件往立杆上拧。扳手在钢管上打滑,发出尖响。风把安全网吹得贴到人腿上,又掀开。 那个人说马上就好。 他还在旁边守着,那个人就踩空了,掉下去了。 那人往后退了半步换脚。跳板头上没绑铁丝,一踩翘起来。他伸手去抓胳膊,抓到袖子,袖子上全是灰,滑出去了。下面有人喊,声音从十二层传下去,变了形。他趴在栏杆边往下看,人躺在硬化过的地面上,旁边是一摊砂浆。 他后来想那件事想了很久。 他记得那人掉下去之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夜里他躺在板床上,把那人没扣的安全带扣法在肚子上比划。扣环是铁的,凉的。比划完,又解开,再扣一遍。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该再坚持一点,再拦一下。 但他拦了那个人不听话,拦了也是白拦。 他说有时候你尽了全力,该出事的还是会出事。 第二起是塔吊吊物的时候绳子断了,吊物掉了下来,砸中了一个工人。 那天塔吊在吊一捆架子管。钢丝绳受力,油顺着滑轮往下滴。他在地面上安排人清模板,听见塔吊那边有人吹哨。哨声短,连着两声。他抬头,那捆架子管在半空里晃了一下。 那个工人当时在塔吊下面搬材料,没注意上面吊东西,被砸中以后当场就没气了。 架子管散开,一根弹起来,又落回去。他跑过去,先看见安全帽滚在一边,帽带子还扣着。人压在管子底下,只露出一只手。有人拿撬棍来撬,有人喊打急救电话。他把人从管子底下拖出来,工装前襟上全是灰,鼻孔里也有灰。 事故发生以后他在塔吊下站了一下午。 他看着那个工人被抬走,白色的布盖住了脸。 旁边有个工人说那是老刘,跟我一起干了五年了。 他说知道了,你别说了。 塔吊的电源切了,驾驶室门开着。地上的哨子被踢到一边,还在原地转。太阳从楼顶挪到塔吊塔身上,又慢慢挪下去。有人递水,他没接。有人叫他去吃饭,他摆摆手。 那天夜里他在宿舍里没睡着。 老刘昨天中午还蹲在他旁边抽烟,说等这栋楼封了顶就回家收麦子。 他记得老刘抽烟时,烟灰掉在鞋面上,老刘拿手背掸了一下。板房外面有人打呼噜,铁床吱呀响。他把老刘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,又过一遍。 他从那以后落下一个习惯,看见有人在塔吊底下停留,不管认识不认识,过去就喊,喊走了他才走。 有人嫌他多事,他说多事就多事。 第三起是基坑坍塌,埋了两个人。 基坑挖到五米多深,护坡上打了一排钢管,钢管后面别着木板。前一天下过雨,坑底的土踩上去发软。两个工人下去清底,一个在东南角,一个在中间。他在坑上看图纸,听见土坡那边有土块往下掉。 两个工人下去挖基坑,基坑的护坡塌了,把两个人埋在了土里。 土塌下来没有太大声音,先是木板被推歪,接着整片土往下坐。有人喊快跑,声音被土吸住了。他顺着梯子往下跑,鞋底沾满泥。下面的人用手刨土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刨出来一个,抬上去,又刨另一个。救护车来的时候,车顶灯在基坑壁上转,照着一堆散落的钢管和木板。 抢救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气了。 他站在基坑旁边,看着那两个被埋的坑位。他说工地的事故就是这样,你防了又防,还是防不住。

他干了四十多年以后开始觉得累了。 早上五点半自己醒。腰先醒,然后是膝盖,最后才是人。他坐起来缓一缓,穿衣服下楼,骑车去工地。工地在城东,二十几层,外头罩着绿网。他一天的活就是转,从底转到顶,再转下来,一圈两个钟头。 不是身体累,是心累。每天在工地上转来转去,看安全隐患,看工程质量,看工人有没有违规。 他拿眼睛找东西。临边那道栏杆少一根横杆,配电箱的锁鼻子没扣上,五层外架的剪刀撑歪了半寸。看见就得说,说了就有人改,改完第二天再看还是那几样。有个年轻工人绑扎时不系安全带,他在底下站了半天,等人下来,问一句,那人说系着勒得慌。他说勒得慌比摔得慌强。 他说你看了十年就会觉得没意思了,你看什么都是老毛病。 那一年他父亲去世了。 父亲是在家里走的,心梗,走得很快。 那天是秋天,风开始带凉。他在十七层看外墙保温板,手机在兜里震。他接起来,那边说父亲不行了。他扶着架子往楼梯口走,一层一层往下,走到五层腿有点软。 他接到电话赶回家,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咽气了。 路上转了两次车,坐了四个多钟头。他进门的时候屋里已经站了人,他走到床边。 他跪在父亲床前,握了握父亲的手。父亲的手冰凉了,手上的茧还是那么厚。 那双手他认得。指节大,掌心的茧是硬的,像干透的树皮。他把父亲的手放回去,放平,掖了一下被角。 他小时候数过,窑壁上的泥皮一层压一层,最底下那层是他爷爷抹的。 窑在村东的土坡下。父亲烧窑,他跟着去。窑门矮,进去要弯腰,里头一股土腥味混着煤烟味。父亲拿小锤敲窑壁听声,声音闷就是温度够了,脆就是还欠火。他跟着敲,敲得半面墙都是印子。他数泥皮,一层,两层,三层,数着数着就乱了。 办完丧事他多待了几天,去看了村里的老窑。 去的那天下午天阴着。路还是那条路,土被车轧出两道沟。窑比他记得的小,他小时候觉得那窑很大,进去要仰头。 窑早就不烧了,塌了半边,长着草。 塌下来的那块堆在窑口,蒿子有一人多高。他把草拨开,往里走两步,被烟熏黑的那截墙还在。 他伸手摸了摸窑壁,泥皮都酥了,一碰就掉。 他把手上的灰在裤子上蹭了蹭。 他想起父亲说的,声音闷就说明温度够了。他捡了根棍子敲了敲,没什么声音,就是空响。他在窑口前站了一会儿,把棍子放下了。 那根棍子是地上捡的半截树枝,敲完他斜靠在窑门口。出来时鞋上沾了土,他在地边石头上磕了磕。 他说父亲走了以后他才真正觉得老了。他父亲八十三岁走的,他那时候六十二岁。他看着父亲的遗像,忽然意识到自己也六十多了。 遗像挂在堂屋墙上,是父亲六十岁那年照的,穿深色褂子,头发梳得整齐。他站在底下看了一会儿。母亲在旁边说,你父亲年轻时照相也不笑。他说嗯。他在镜子里看过自己,下巴和颧骨是一个样。 从家里回来以后,他把烟戒了。不是医生让戒的,是他自己想戒的。他说烧了一辈子火的人,知道火这个东西,有时候不由人。 戒烟头一个月难受。手往兜里摸,摸空了,摸几回就不摸了。有人递烟,他摆手。嘴里含一颗糖,含到化完再含一颗。 他在家里陪母亲住了一个礼拜。 那一个礼拜他修了院墙。西边墙根被雨泡了,砖缝里的灰掉了,他把松的砖取下来,抹灰砌回去。母亲在旁边递砖,递的时候手有些抖,砖在手上停一下才出来。他说你歇着,我自己来。母亲说我不累。看了半天,说你这灰抹得比你父亲匀。 走的时候母亲把他送到村口,说家里都好,你别惦记。他说有事打电话。母亲说我给你打,你别关机。他说好。 村口那棵槐树还在,叶子黄了一半。母亲站在树底下,他往车站走,走了几十步回头,母亲还站在那。 他说戒了烟,夜里咳嗽少了,他母亲在电话里听出来了。

他六十五岁那年退休了。那年入冬早,十一月初落了头一场雪粒子,落在泥地上化了,工地里到处是黏脚的黑泥。退休那天他最后一次走进工地上班。跟平时一样,五点半他自己就醒了,闹钟没响。他穿上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,裤子膝盖上补过一块布,是上回在架子上挂破的。饭盒里装了两个馒头、一个咸鸭蛋,灌了一壶热水,出门赶头班公交,倒一趟车,到城郊。 工地在城郊,一栋住宅楼盖到二十层了。围挡上贴的效果图晒得发灰,边角翘起来。他从钢筋堆旁边绕过去,密目网是绿的,从底下一直包到楼顶,风过去,鼓起来又瘪下去。他站在脚手架下面抬头看,风很大,吹得安全帽都在晃。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,下巴底下的带子又勒紧了一扣。 他上了二十层楼,站在还没封顶的楼顶上往下看。楼板是新浇的,钢筋头一截一截露在外头,踩上去鞋底打滑。脚下是二十层楼深,风从四面八方吹来。楼顶能看见城郊的麦地,远处两个塔吊,一个转着,一个停着。他扶着安全栏,跟旁边的小工说:这个位置我站过几百回了。 小工戴着棉帽子,鼻尖冻得发红,手里拎着个线坠。小工说孙师傅你真厉害,站得这么高都不怕。他说我怕什么,我都站了四十多年了。他抬手指了指西边,隔着两条路那片旧楼,最外头一栋是他在架子上过的头一个冬天。风把后半句话吹散了。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,剥开纸含在嘴里。 他要下楼,走到楼梯口,冲底下喊了一嗓子,有人下楼,底下的收拾收拾。小工在楼上应了一声。他说他听见应声才接着往下走。 下楼的时候他走的楼梯,一层一层往下走。楼道里没窗,光从每层楼板留的洞口漏下来,越往下越暗。扶手还没装,墙上留着预埋的铁件,踏步上落的灰,脚印一层叠一层。走到十来层,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还没砌完的隔墙,跟小工说,这面墙的灰缝得勾匀了,不然往后住户装修要骂。他说灰缝留一公分,勾的时候拿溜子压实,别浮在皮上,下雨往里渗,人家一敲墙就掉渣。小工说孙师傅,您都退休了还管这个。他说管惯了,改不了。他伸手在墙上抹了一把,指头上沾了层白灰,往裤子上蹭了蹭。 出了楼,从料场穿过去。钢管一捆一捆码着,扣件装在铁笼里,他弯腰拎起一个,看了看丝扣。直起腰的时候,他手在膝盖上撑了一下。他说他现在退休了,最怀念的就是在脚手架上搭架子的时候。立杆间距一米五,横杆一步一米八,剪刀撑从底下斜到顶,扣件螺丝要拧到扳手咔一声。那时候他年轻,不怕高,不怕累,干完一天活回家倒头就睡。现在退休了想干也干不了,腿脚不行了。 退休证是提前一个月办的,填表,照相,照片上他还穿着那件蓝工装。退休证发下来那天,他把证压在了抽屉最底下,上头压着他当安全员时用的那个本子。抽屉里还有卷尺、老花镜、几个没用完的扣件螺栓。本子的塑料皮开了口,里头是方格纸,一行一行写着日期、天气、验收的项目。本子里记的最后一条是脚手架验收,日期是退休前那个礼拜。那一条后头签着他的名字,笔尖把纸戳出一个小坑。他说这个本子没舍得扔,扔了,就好像那几十年白干了。 转过年来夏天,天热得早。有小工来家里看过他,带了两个西瓜,说孙师傅教我的那些,现在都用得上。他把西瓜搁在水池边,拿刀切开一个,沙瓤,籽不多。小工说现在在城东干活,绑钢筋,一天下来手套磨破一双。走的时候他把另一个西瓜往车筐里塞,小工推了两下没推掉,骑着车走了。

入秋后,下午五点多,太阳落到村西杨树后面。孙志强吃过饭,推着旧电动车出门。他退休以后偶尔会去工地转转。不是去干活的,是去看的。他骑到镇东工地,把车停在蓝铁皮围挡外面。里面电锯响,钢管碰钢管,风送来新土和水泥灰的味。 他去看的多半是脚手架。搭得直不直,卡扣紧不紧,他隔着老远一看就有数。妻子说你都退休了还看这个,他说看惯了,路过就想看两眼。妻子在院里收衣服,把汗衫抖了抖,说看两眼能看出钱来。他没接话,眼睛盯着立杆。立杆是新的,镀锌管发白,横杆一道一道码到六层高。他看立杆底下垫没垫木板,扫地杆离地多高,剪刀撑是不是从底连到顶。有个卡扣拧得不够紧,他手指头隔着空气比了比。 他看到工地上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。以前的工人大多四十岁以上,现在多了很多年轻人。年轻人戴安全帽的方式都跟以前不一样,以前安全帽是戴正了,现在年轻人有时候把安全帽往后一推,像戴帽子一样。那天下午,几个年轻人蹲在楼底下吃盒饭,安全帽摘下来放脚边,帽里垫着纸巾。一个吃完往头上一扣,帽檐压着眉毛,带子没系,走两步晃一下。另一个帽檐朝后,露出额头,像街上骑摩托的。他想起以前安全帽戴不正,班长过来就是一脚。 他看到一个年轻工人在脚手架上没系安全带,上去提醒了一下。那个年轻工人说他马上就好,不着急。他说马上不行,马上这几分钟你就可能掉下去。年轻工人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。年轻人站在三层外架上,一手扶立杆,一手去够短钢管。安全带挂钩挂在腰后,绳子垂着,没往生命线上挂。孙志强走到架子底下,仰头喊了一声。年轻人低头看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指指挂钩,又指指头顶横杆。年轻人把钢管往架子上一搁,嘴里嘟囔了一声,声音拖得长。 他走开了,心里不舒服。他当年跟父亲学手艺的时候,父亲也是这么教他的。父亲说干活别急,先把草绳系好,再干活。他说记住了。他教徒弟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。那天回去,他把电动车骑得很慢。路边玉米掰了,剩下茬子。他想起父亲穿洗得发白的蓝褂子,腰上系一根草绳,草绳磨得起毛。每天早上上工前,父亲蹲在窑口前,先把草绳系好,再站起来。后来他带徒弟,也是先让徒弟系安全带,系好了才让上架子。徒弟嫌麻烦,他就站在旁边看着。 他后来又去了一回那个工地,专门找那个年轻工人。他没提上回的事,递了根烟过去,问他家是哪儿的,多大出来的。年轻人说二十了。他说二十岁,这条命是你爹娘的,也是你自己的。年轻人这回没说不耐烦,把安全带系上了。他说他也说不上来这回为什么管用,兴许是那根烟,兴许是人长大了。那天傍晚收工早,年轻人从架子上下来,手里拎着安全帽。孙志强在围挡外等着,从兜里摸出一包烟,抽一根递过去。年轻人接了。他凑过打火机,年轻人低头点着,烟从鼻子里出来。年轻人没说话,把烟叼在嘴里,腾出手把腰后的安全带拉过来,挂钩往生命线上一扣,卡扣响了一声。他伸手扯了扯,扯不动。 回村的路上他想,二十岁的他要是碰上五十岁的自己,肯不肯听话,他也说不好。天暗了,路灯还没亮。他骑着电动车,车灯照出前面一小块白。路边有收工回来的工人,骑着摩托,后座上绑着工具袋。风从背后吹过来,带着水泥灰味。车到村口,他把车把一拐,上了土路,颠了两下。

他妻子比他大两岁,叫桂花。桂花是个农村妇女,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就在家里带儿子、种菜、养鸡。他说他这辈子最亏欠的就是桂花。 桂花天亮得早。鸡叫头遍,她起来烧灶,锅里添水,灶膛里塞玉米秸。菜园在屋后,两垄白菜,一畦萝卜。她挑水浇菜,扁担压在肩上,水桶磕着井沿。冬天井台结冰,她手上裂口子,用胶布缠着。他回去那几天,看见她蹲在鸡窝前捡蛋。 他说我在工地上住了四十年,一年到头在家里的日子加起来不到一百天。桂花在家里一个人带儿子,种菜、养鸡、洗衣服、做饭。儿子小的时候发烧了,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,半夜三更的。 工棚夏天闷,蚊子撞蚊帐。冬天铁皮墙上结白霜,他早起拿毛巾擦。家里的事他多半从电话里听来。小卖部门口那部电话,五毛钱一分钟。孩子发烧那回,她在电话里说已经退了,声音发哑。他问怎么去的医院。她说背着去的,路上拦了辆拖拉机。他握着话筒,听见那边鸡在叫。放下电话,他回去接着绑钢筋。 儿子志强是他唯一的儿子。志强小时候跟着母亲长大,没见过他几面。志强上小学的时候他还在工地上,一年回来一两次。有次志强考试考了第一,拿奖状给他看,他说好,考得好。 那张奖状贴在堂屋墙上,挨着年画。桂花用米汤刷了四角,干了以后纸有点皱。他过年回去,站在墙根看,志强站得远远的,手插在棉袄兜里。他问想要啥。志强说不要啥。他从包里掏出一把工地捡的彩色线坠,铜的,掂了掂,又放回去。 志强初中那年开始叛逆,不爱跟他说话。他说儿子你怎么不跟爸说话。志强说我没话跟你说。他说你爸在外面干活的。志强说干活的跟我有啥关系。 那天在堂屋,灯泡吊在梁上,黄黄的一团。志强扒了两口饭就搁下筷子,回自己屋,门关得重。桂花看了他一眼,又去灶上添火。他把咸鸡蛋壳剥干净,搁到志强碗里。 他沉默了一下说,爸在外面干活是给你挣学费的。你说没关系没关系。 志强没出来吃那个鸡蛋。第二天他走的时候,志强已经上学去了。桂花把包递到门口,包里塞了咸菜和煮鸡蛋。他说别塞了,工地上有饭。桂花说路上吃。他走到村口回头看,桂花还站在门口,围裙没解。 那年过年他没回去,工地赶工期。他托人捎回去一双棉鞋,是给桂花买的,又给志强捎了一支钢笔。志强用没用那支笔,他不知道,也不敢问。桂花在电话里说鞋很好,志强挺好,家里都挺好。他说好就行。挂了电话,他在工棚外头抽了半宿的烟。 买棉鞋是在工地旁边的小市场。塑料棚顶积着雪,化了往下滴水。他蹲在摊前挑,手伸进鞋里摸,要厚实的,底子防滑。钢笔在供销社柜台里,他让售货员拿了一支最便宜的,蓝杆,笔帽有点松。他用报纸包好,跟棉鞋放一起,交给回村的老乡。 高考那年夏天,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。桂花在小卖部打电话给他,他正在楼上砌砖,手机放在灰桶旁边,响了半天才接。桂花说考上了。他问哪个学校。桂花说了名字。他手上有灰,拿手机贴着脸,灰蹭到耳朵上。他说好,好。那天下午他砌墙比平时快。 志强后来考上大学走了,在城里找了一份工作,娶妻生子。他说志强结婚那天他才跟儿子好好说了一次话。他说志强,爸在外面的这些年没怎么管你,爸对不住你。志强说爸你别说了,都过去了。 婚礼在城里一家饭店办。他提前一天到,穿了件深蓝夹克。席上他不太说话,别人敬酒他就喝一口。散了以后,志强送他到门口。他站住,想说啥,没说。志强说爸你路上慢点。他说嗯。公交车来了,他上车,坐在最后一排。车开过两个路口,他看见儿子还站在饭店门口。

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感悟就是:规矩不能破。工地上的规矩是血的教训换来的。你不守规矩,今天可能没事,明天可能就没命。 他从架子上下来以后当了几年安全员,才做的工长。当工长那些年,每天早上的头一件事是站在工地门口看人。看谁的安全帽带子没系,谁的鞋带松着,谁的手套破了个洞还戴在手上。他不喊,走过去,把人家的帽带子从下巴底下拉过来扣上,扣完拍一下帽顶。脚手架上的踢脚板他一块一块用脚踢,踢得动的,回头叫人拿钉子钉上。临边的栏杆他用手推,推得晃的,当天就得加。洞口上的盖板他要掀开一条缝,看底下有没有支住。这些事他做了几十年,做到后来不用想,手先动了。哪一条规矩是哪一年添上去的,他心里记着,不常往外说。 巷口那家小馆子,四张桌,塑料凳,酒是散装的白酒,倒在白瓷壶里,一人一个小杯,一杯一口。冬天去得多,门帘一掀,里面一股热气。花生米、拍黄瓜、一盘猪头肉。他退休以后常去,老伙计们的手都是糙的,指节大,端杯子的时候弯不拢。他们坐下来说的都是早年的事,谁在哪座楼上干过,哪道梁是谁吊上去的。他不怎么接话,听着,偶尔拿杯子碰一下。 他退休以后跟老伙计们喝酒,老伙计们说孙师傅你现在干啥。他说我在家带孙子。老伙计说你带孙子也得有规矩。他说对,我带孙子也得教规矩。孙子爬高的时候我得在下面看着,孙子上街的时候我得牵着他的手。 出小区门往右拐是条大路,人行道上的砖有两块是松的,踩上去会翘,下雨天底下存水,一脚下去溅半腿。夏天太阳大,柏油路面发软,鞋底踩上去发黏。他记得住这两块砖在哪儿,走到那儿就把孩子往里边带半步。孩子的手在他掌心里,出汗,滑,他就把手指收一收。牵孩子的手他不用力,但从来不松。 他带孙子有一样,从不让孩子贴着马路走。孙子问爷爷为什么,他指着地上说,你看见那条白线没有。孙子说看见了。他说这是人行道和马路的分界,人要在自己该待的地方。孙子似懂非懂。他说不懂没关系,记住就行,记住了就是规矩。 他说干工程四十五年,最大的感悟就是万丈高楼平地起。你从地面开始,一层一层往上盖,每一层都得扎实。哪一层不扎实,上面就不稳。人也是一样,你的规矩不扎实,你走不稳。 他刚上工那几年,砌墙讲究三皮一吊、五皮一靠。一铲灰摊上去,砖放下去,手腕一压一揉,灰从砖缝里挤出来一条,拿瓦刀刮掉,刮下来的灰回到桶里,不甩地上。墙砌到腰高就得挂线,线钉在两头,中间绷直,眼睛顺着线看过去,看砖面出没出线。出了就敲,用瓦刀柄,一下一下,不能急。他砌坏过一面墙,被拆了重砌。拆下来的砖上灰还软着,一块一块码回跳板上。那天他从下午砌到天黑,收工吃饭,手上的灰洗不干净,筷子打滑。 有一年建国带着孩子回来看他们。孙子在地上搭积木,搭歪了就塌,塌了就急。积木是塑料的,红黄蓝绿,有几块缺了角。他把散在地上的收拢,挑出四块长的,在地板上摆成一个井字。他蹲下去帮着搭了个底座,说底下稳了,上头才敢往高里搭。孙子重新搭,这回搭得比他还高。他坐在旁边看着,桂花在厨房做饭,锅铲响成一片。他说那天他心里挺踏实。 桂花把饭端出来喊了一嗓子,孙子跑得比谁都快。他说跑的时候也得看着脚底下,这是他定的规矩,吃饭不许端着碗跑。 桌上是一盘西红柿炒蛋,一碗炖豆腐,一碟咸菜。他给孩子把碗往里挪了挪,筷子搁在碗沿上,一头朝里,一头朝外。

退休那天他专门去了趟工地,站在还没封顶的楼上往下看。风很大,他扶着安全栏,跟旁边的小工说,这个位置我站过几百回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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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书完

孙志强的故事,被留下来了

你家里也有想留下的故事吗?

不用会写作,也不用挤时间。你只管说,AI 会像老朋友一样接着问,把你说的话整理成一本可以传下去的书。

  • ·说说话就行,不用打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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