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的周奶奶
作者:周美玲
人活着,得有奔头,没奔头就走不动了。
周奶奶是我妈最好的朋友。她一辈子没结婚,把所有心思都花在幼儿园的孩子身上。这本书记的是她跟孩子们的故事。
周美玲出生在江苏一个小镇上。家里六个孩子,她是老五,上面四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。父亲在镇上的供销社上班,母亲在家做家务、带一帮孩子。家里穷,但父母说,丫头也得读书。 供销社在街口,三间门面,木柜台被手磨得发亮。父亲一早去下门板,晚上盘账,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。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烧灶,锅里煮一锅稀粥,六个孩子一人一碗。周美玲的衣服多是姐姐穿短的,袖口接了布,颜色深浅不一。冬天屋里冷,水缸边结薄冰,她用指头一按,冰面裂开细纹。镇上的广播早晚各响一次,声音从电线杆上的喇叭里出来,沿着河面飘过去。父亲下班偶尔带回来几张包货的旧报纸,母亲拿来糊墙,也拿来给孩子们认字。灶屋里有一口大铁锅,母亲添柴的时候,火光映在墙上,一明一暗。姐姐们轮流挑水,木桶碰着井沿,发出闷响。周美玲放学回来,先把弟弟从地上抱起来,再帮母亲摆碗筷。碗是粗瓷的,边上磕了小口。 她念完了初中以后不想再念了。她说那时候念初中挺累的,早自习五点半起来,晚自习九点多才结束。母亲说你不想念就不念,我们不强求。她说我就是觉得读书没用,念完了又能怎样。 镇上的中学在河对岸,她每天走一座石桥。早自习出门时天还是黑的,母亲往她书包里塞一个熟红薯,到教室红薯还热。晚自习散了,桥上没灯,她跟着同学走,鞋底踩在石板上,啪嗒啪嗒。教室是平房,冬天窗户缝里灌风,手背冻得发红,握笔久了要放在袖子里暖一暖。初三下学期,班里有人退学去学裁缝,有人去城里亲戚家帮忙。她看着黑板上的字,觉得再念下去也只是多认几个字。母亲听她说不想念,手里还攥着抹布,没骂她,只说不强求。她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,摞在床头的木箱上。 有个邻居是镇上的幼儿教师,来串门的时候看见她,说周丫头成绩挺好的,干嘛不继续读。那天院子里晾着被单,风一吹,被单边角扑打竹竿。周美玲蹲在井边洗菜,手在水里停了一下。她说读了又干嘛。邻居说你可以读师范啊,读完了当老师,有工作有收入。邻居把蒲扇合上,扇柄在掌心敲了敲,又说镇上的小学缺老师,师范出来包分配,风吹不着雨淋不着。她没说话,回家以后跟母亲说,我想读师范。 母亲正在灶前刷锅,听见她进门,手里的炊帚停了。母亲愣了一下说,你以前不是说读书没用吗?她说我是觉得没用,但邻居说得对,读了至少有个铁饭碗。母亲把炊帚挂回墙钉上,说师范要考,考上了家里也供。她嗯了一声。第二天她把初中课本又翻出来,摆在桌上,用砖头压平卷角。 她考上了市里的幼师学校。通知书是一张薄纸,盖着红章,邮递员骑自行车送到家门口。父亲从供销社请了半天假,把通知书看了两遍,又叠好放回信封。母亲给她缝了一床蓝布被子,姐姐们凑了一只脸盆、一个暖水瓶。行李捆成一个铺盖卷,用麻绳扎了两道。她坐长途汽车,车窗外的田埂一排一排往后退,车里有人嗑瓜子,瓜子壳落在脚边。三年制,包分配。头两个月她很不适应,师范要学钢琴、画画、跳舞,她一样都不会。弹钢琴的时候手指头僵硬得像木棍,画什么都歪歪扭扭的,跳舞跳得像鸭子走路。 琴房在二楼,窗户对着操场。她每天去得早,琴键冰凉,手指按下去,声音一截一截。画画课在教室里,石膏像放在讲台上,她画的苹果像土豆。舞蹈课要换布鞋,她鞋带系不紧,跳到一半散开。她不好意思站到前排,总往后缩。 带她的班主任姓吴,四十多岁,是舞蹈专业的。吴老师穿黑色的练功鞋,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,手里拿一根细竹棍,在地上敲拍子。吴老师说你这孩子跳舞基础为零,但你的节奏感还行。她不懂什么是节奏感,就问吴老师那什么是节奏感。吴老师说就是你能跟着音乐动起来,不像有些人完全跟不上拍子。吴老师把竹棍夹在腋下,说拍子不在脚上,在耳朵里。 她后来才明白吴老师那句话的意思。毕业前最后一次舞蹈课,吴老师让她单独跳一段。她跳完,吴老师没笑她,只说比刚来时强。吴老师说,跳舞不好可以练,怕难看不敢动才麻烦。她把这句话记住了。她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最后一页,抄的时候钢笔水洇开一小团。后来她带小孩,第一天进教室,孩子们一个个都不敢动,她就先自己动给他们看。她说这不是从课本上学来的,是吴老师给她的。 师范的宿舍在四楼,八个人一间,上下铺,窗户朝北。冬天暖气不热,她练琴前先搓手,搓热了再按琴键。她每天晚上在宿舍里练琴,练到十一点。同宿舍的人说周美玲你是不是想当音乐家。她说不是,我就是想以后当老师不会弹错琴。下铺的人翻个身,把被子蒙在头上。她数到一百,才把手放平。熄灯以后,窗外的路灯照进来,在天花板上留一块黄。她把练琴的时间记在一张纸上,一格一格画正字。到月底,纸上的正字连成一片。
她毕业以后被分配到了镇上一所幼儿园。报到那天是八月末,柏油路晒得发软,她拎着一只帆布包,从汽车站走了二十分钟。园子在一条巷子尽头,铁门上的绿漆起了皮,门柱上钉着块木牌,字被雨冲得发白。看门的老头领她进去,院子里有两架铁滑梯,一个转椅,转椅的漆掉了一半。那是所比较老的幼儿园,十几间教室,三百多个孩子。走廊是水磨石的,踩上去有回声,墙裙刷成浅绿色,上沿画着一排小鸭子,颜色旧得发灰。她被分到小班当班主任,二十七个孩子,三岁左右。 小班教室在一楼东头,朝南,窗台很矮,孩子趴在上面就能看见院子里的滑梯。教室里摆着七张矮桌,每张配四把小椅子,椅背上用油漆写着号码。墙角一排毛巾架,钉着二十七个铁钩。她前一天剪了一下午名字贴,剪坏了好几张纸,最后把二十七张都贴到了钩子下面。喝水杯一个一个摆进杯架,对牢名字。园长从门口过,说小班的活就是这些,吃喝拉撒,样样要盯。她点点头。 开学那天她起得很早。天还没亮透,母亲在厨房里热了粥,她喝了两口就出门了。 她第一个班开学那天特别紧张。穿着新买的裙子,化了个淡妆,站在教室门口等着孩子来。 七点半起,走廊里响起脚步声,先是零零散散,后来一串一串。有孩子被大人牵着,走得稳稳的;有孩子骑在大人脖子上,怎么哄都不下来。第一个孩子来了,是个小男孩,一进教室就哭了。第二个孩子来了,哭得更厉害。第三个孩子来了,不哭了,但他也不笑,就站在门口看着她。她把门让开一些,那孩子往门框上贴得更紧。 又有几个进来。一个奶奶把孩子放下就走,孩子追到门口,被老师抱了回来。桌上一摞积木被撞倒,哗啦一声。水杯洒了半杯,水顺着桌沿滴到地上。 她说她当时心里慌得厉害。二十七个孩子,哭了快二十个,哭声此起彼伏,像打仗一样。她一个人站在教室里,不知道先抱谁。 她先蹲下去,抱住离她最近的一个。刚抱起来,另一个孩子从后面拽她的裙子,举着一只鞋,说鞋掉了。她一只手搂着怀里的,一只手给那个孩子穿鞋,穿反了,又脱下来重穿。有个孩子趴在桌上哭,鼻涕流到下巴上,她抽了纸巾过去擦。擦完回头,先前抱的那个又哭了。 那天上午她只干成了两件事。一件是点名,她照着名单念,念到一个,没人应,念到第二个,还是没人应,孩子们各哭各的。另一件是领着去厕所,二十七个排成一队,走到走廊拐角队就散了,她来回数了三遍。 那天中午她端着饭盒坐在办公室里,扒了两口就放下了。办公室在二楼,四张桌子,一台吊扇,扇叶转起来吱呀吱呀。带她的老教师也在吃饭,饭盒里是青椒炒蛋。她说第一年都这样,你熬到孩子午睡,就赢了。她说孩子们要是不睡呢。老师说睡不睡都得躺下,躺下了,教室就安静了。她听了觉得有理,下午就照着做,果然管用。 下午一点,她把孩子领进午睡室。小床一张挨一张,铺着草席和薄被。她让孩子坐到床边,先脱鞋,鞋跟朝外摆齐。有个孩子不肯脱,她蹲下去给他解鞋带。躺下去以后,十几个还在说话,几个翻来翻去。她拉上窗帘,把吊扇调到最小一档,坐在门口的小凳上,不敢动,怕一动就有人醒。过了十几分钟,声音一层一层落下去。她坐着数呼吸,数到二十几,自己差点睡着。 午睡起来又是一轮哭。有个老师告诉她,你先抱最哭的那个,抱住了他就没空哭了。她说那我抱不住二十七个。老师说你不用抱二十七个,你先抱三个最哭的,剩下的你哄。 她照着做了。左边胳膊搂一个,右手牵一个,背后还贴着一个。她抱了三个最哭的,然后站在教室中间,跟剩下的孩子说,小朋友们,老师叫周老师,跟我念一遍——周、老、师。有七八个孩子跟着念了一遍,老字念成了袄字。其他孩子还在哭。她说没关系,哭完了就好。 四点开始,家长陆陆续续来接。有孩子见了妈扑过去,有孩子见了妈哭得更响。她站在门口,把每个孩子交到大人手里,交一个数一个,数到二十七,才回教室收拾。 那天她下班以后嗓子都哑了,脚也疼了。回到家坐在沙发上就不想起来。母亲问你怎么了,她说今天第一天上班,太累了。母亲说那你歇着吧。母亲端了碗汤放在茶几上,她喝了两口,去洗澡,头发没擦干就睡了。 第二天上班她早到了半个小时。天阴着,她把那条裙子换下来,穿了条能蹲能跑的裤子。到教室先开窗,把昨天的毛巾一条条收下来,重新摆好椅子。 站在教室门口,等着孩子来。第一个孩子来了,那个小男孩,昨天哭了一上午的那个。她蹲下来,伸出手说,小朋友你好,还记得周老师吗。那个小男孩看了她一眼,没哭,也没笑,就看着她。她说你今天来上幼儿园,老师带你玩好不好。那个小男孩点了点头。她把他领到桌边,搬开椅子让他坐下,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动。 那一刻她心里踏实了。第一天她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,第二天她才有点信心。
她第一个班里有个小女孩叫甜甜,特别难带。开学是九月初,天还热,蝉在院子里的梧桐树上叫。教室门开着,窗台上摆着一排搪瓷杯,杯把朝一个方向。甜甜被送到门口,书包带子拖到地上,手里攥着一块白手绢,手绢角咬得发湿。送她的人转身下楼,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两下,甜甜就哭起来。甜甜刚来的时候每天哭,从早哭到晚。别人哄她都不听,别人抱她她不让他抱。有老师拿拨浪鼓在她眼前摇,她偏过头。有老师拿饼干给她,她把手背到身后。眼泪从眼角往下淌,流到耳朵边,她不擦。周美玲拿手绢去擦,她把手绢打掉。手绢落在地上,沾了灰。周美玲捡起来,抖了抖,搭在小椅子背上。 周美玲蹲下去,拿毛巾给她擦脸。毛巾是温的,擦到下巴,甜甜往后缩,退到小椅子边上,一屁股坐到地上。周美玲伸手去抱,甜甜把身子扭开,两条胳膊绷得直直的。周美玲试了两次,第三次把她从地上捞起来。她左手从甜甜的腿弯下穿过去,右手护着后背,让甜甜的脸贴着她右肩。甜甜挣扎,鞋跟蹬在她小腹上。周美玲抱着甜甜,一抱就是一上午。 她把甜甜抱在怀里,轻轻拍着甜甜的背,哼一首儿歌。那首歌不是她学的,是她小时候母亲哼给她听的,歌名她都不记得了。调子低,词也含混,只有啊和哦两个字,拍子跟着手走,从肩胛骨拍到后腰。窗外早操的喇叭响起来,教室里积木倒在木地板上,哗啦一声。甜甜先是大哭,嗓子哭哑了,后来变成抽噎,一下一下,肩膀顶在周美玲胸口。周美玲从窗边走到门口,再从门口走回窗边,鞋底蹭着水磨石地面,数着拍子,一、二、三。 同事端着水杯过来,站在旁边说,你这样惯着不行,得让孩子适应。她说孩子才三岁,第一次离开家,害怕是正常的。你让她适应得有个过程。同事喝了一口水,看了看甜甜,说那你也不能抱一上午。周美玲没接话,把甜甜往上托了托,让她的头靠在自己颈窝里。同事把水杯放在窗台上,去给别的孩子分饼干。周美玲抱着甜甜走到走廊尽头,那里有窗,能看见外面的树。树上有麻雀跳来跳去。甜甜看了一会儿,又哭起来。 她把甜甜抱在怀里,抱着抱着甜甜就不哭了。甜甜靠在她肩上,闭着眼睛,睡着了。口水从嘴角流出来,洇湿了周美玲的灰外套。周美玲腾出一只手,把甜甜滑下去的裤腿拉上来,又把她的小辫子从衣领里拨出来。有孩子喊周老师,她摇头,朝那孩子比了个小声的手势。墙上的挂钟走到十一点,她换了一次重心,脚后跟发麻,膝盖打弯,后背靠住门框。她抱着甜甜站了一个上午,腿都麻了,也不敢动。 她后来跟她母亲说起这事。周末回家,母亲在厨房择菠菜,手上沾着泥。煤炉上的水壶开了,壶盖嗒嗒响。她母亲说你们小时候我也是这么抱的,你弟弟最沉,抱得我胳膊落了毛病,到现在阴天还酸。母亲把袖子往上撩了撩,胳膊肘上有一道浅白的印。她听完回去接着抱。胳膊酸了她就想,当妈的都这么过来的,我抱一个孩子,算什么。再抱甜甜时,她左胳膊换右胳膊,把甜甜的小屁股搁在胯骨上,一只手托着后脑勺。 后来甜甜每天早上来都要先找周老师。找到了才肯进教室,没找到就站在门口等。她进门先看走廊,再踮脚看教室里面。周美玲在黑板前贴画,她就松开送她的人的手,走过去,站在周美玲腿边。周美玲去办公室拿东西,她就站在教室门口,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皮,不进来,也不走。下雨天,她裤脚湿了,还是站着。同事们说甜甜依赖周老师了,以后不太好办。周美玲说甜甜不是依赖我,是缺乏安全感。等她在幼儿园待久了,有了朋友,自然就不需要我了。 果然,两个月后甜甜交了第一个好朋友,是个小女孩叫小雅。小雅跟甜甜年龄一样大,性格比较开朗。小雅拉着甜甜的手去滑滑梯,两个人在积木角搭房子,为一块红积木争了两句,又一起分一块桃酥。小雅教甜甜折纸船,甜甜折不好,小雅帮她折。两个人在一起玩,甜甜笑得比以前多了。周美玲看着甜甜笑了,心里也开心。 甜甜上小学后她只收到过明信片,再没见过,直到退休那天。有一年教师节,她收到一张明信片,字迹是孩子的,写着周老师,我上小学了,落款是甜甜。明信片正面印着一束花,邮戳盖偏了,铅笔字,甜字的左右两边隔得很开。她把明信片夹在了教案本里,一夹好多年。那本教案本是牛皮纸封面,里面夹过贴纸、家长通知和一张课程表。后来教案本换了几本,明信片还在原来那一页。
她带过一个特殊的孩子,自闭症。孩子叫小明,四岁,不说话、不看人、不跟任何人玩。他来了以后总是蹲在角落里,玩自己的手,别人叫他他不管。 小明的妈妈说,他在家也是这样,喊他吃饭要喊七八遍,喊急了才过来,过来了也不看人。周美玲问,他喜欢什么。妈妈说,喜欢转东西,圆的,积木、瓶盖、车轮子,能转半天。周美玲记下了。第一天她把小明领进教室,小明的眼睛盯着窗台上一只塑料风车,风一吹,叶片转起来,他的头就跟着转。周美玲没去拉他,把风车取下来放在他手边,他伸手,没接,只是看。别的孩子围过来问,老师他是谁。周美玲说,他叫小明,以后在我们班。有个孩子伸手去碰小明的胳膊,小明缩了一下,蹲下去,两只手抱在膝盖上,手指头一下一下地互相搓。周美玲把那个孩子的手轻轻拨开,说,先不碰他。 幼儿园的领导说这个孩子不好带,你愿意带吗?她想了半天说,我愿意。 那天下午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,桌上放着一份材料,是医院开的。领导说,这样的孩子,出了事谁担着,你想过没有。周美玲说想过了,我担着。领导说,你班里三十多个孩子,你顾得过来吗。她说,我顾得过来。领导看了她一会儿,说你回去再想想,明天给我准信。她当天晚上没怎么睡,翻来覆去地想,想到小明蹲在角落里的样子,想到那两只搓来搓去的小手。第二天一早她到办公室,说,我愿意。 同事们说这怎么带,自闭症的孩子不跟人交流,你怎么教他。她说我不教他说话,我陪着他。 办公室里有人提起小明,说这样的孩子该去专门的机构,普通幼儿园带不了。有个老师说,我以前见过一个,一闹起来拿头撞墙。另一个老师说,教他认字他也不看,教他排队他也不排,你教什么。周美玲一边擦桌子一边听,擦完了说,我不教他说话,我陪着他。同事笑了一下,说陪着管什么用。她没接话,把抹布搭回桶边,出去了。 她每天花半小时单独陪小明,坐在小明旁边,给小明讲故事。不管小明听不听,她讲。有时候讲了十分钟小明不理她,讲了半小时小明还是不理她。她就继续讲,一天讲一个故事,一个故事讲不完就明天接着讲。 那半小时安排在午睡起来以后。别的孩子还在整理被子,她搬一把小椅子,坐在小明旁边。小明的椅子靠墙,墙角有条裂缝,他总拿手指去抠。周美玲摊开书,从第一个字念起。念到小兔子出门,小明的眼睛往窗外看。念到大灰狼敲门,小明的手指在裂缝上停了一下。她念完一页,翻页,纸有点厚,翻过去哗的一声。她声音不高,压着,怕吓着他。有一次念到一半,小明站起来走开了,走到放拖鞋的架子那里,把一双鞋摆正,摆完又摆一双。周美玲坐着没动,等他回来。他回来了,坐下,她接着念刚才那页,从头念。 她想了个办法,把故事里的小兔子取名叫小明。讲到小兔子的时候,她声音放慢,往旁边看一眼。小明不看她,她就接着讲。有一天她讲到小兔子过河,小明手里正转着一块积木,转着转着停了。她心里一喜,面上没动,接着往下讲,讲得比平时更慢。 故事是她自己编的,编到哪儿算哪儿。小兔子小明早上起来穿鞋,一只穿反了,妈妈没说。小兔子小明去河边,河上有石头,石头滑,他踩上去,晃了一下。她讲到晃了一下,把手里的书轻轻一斜。小明的积木转得慢下来了。那天下午,积木停在他手心里,他没再转。周美玲的喉咙有点紧,她咽了一下,把后面那句慢慢说出来,说小兔子过了河,回头看,河那边的草在动。小明的眼睛动了一下,往她声音的方向偏了半分,又回去了。她把这一页讲完,合上书,没有多讲。 半年后有一天,她正在给小明讲故事,小明突然拉住她的手,看着她的眼睛,叫了一声:「老师。」 那天讲的是小兔子小明捡到一颗豆子。她的手正指着书上的豆子,小明的左手先动了,摸到她的手背,然后抓住。她低头,看见小明的脸抬起来了,眼睛对着她的眼睛。他张开嘴,叫了一声,老师。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过来。她愣住了。手里的书掉在了地上。她蹲下来看着小明,说小明你叫我什么。小明又看了一眼她,没再说话。 她出去以后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,眼泪掉下来了。同事过来问她怎么了,她说小明今天叫我老师了。同事说你至于吗。她说你不知道,一个自闭症孩子叫你一声老师有多难。 走廊那头是中班在上音乐课,手摇铃叮叮地响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脸,回到教室,小明还坐在原来的椅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她走过去,把地上的书捡起来,搁在桌上,没有马上接着讲。 她把小明的进步记在本子上。从叫她老师到说简单的两个词,从看她一眼到跟着她走路,从小明蹲在角落里到自己走到玩具区去拿玩具。她记了一年,本子写满了两本。 本子是幼儿园发的那种横格本,封面上印着一只熊猫。头几页记得稀,隔好几天才一行。写的是天气,写的是小明今天有没有抠墙缝,写他中午吃了半碗还是小半碗。后来行密起来。四月里的一页写着,今天他说了「水」,是伸手要,不是哭。五月里的一页写着,排队他站到第三个,跟得住。再往后写着,他自己走到玩具区,拿了一辆小汽车,拿回来放在椅子上,没转轮子,是推着走。本子用完了她换一本,头一页上把旧本子最后一页的日期接着往下写,没有断。
老师。
当了二十年园长以后,周美玲最看重的不是教学质量,是安全。 她刚当园长那几年,心思一半在课上,一半在灶上。后来慢慢挪了地方。她办公室抽屉里有个本子,封皮磨得发白,记着哪天哪个孩子在哪儿磕了、碰了。记满一本换一本,攒了七八本。有人要扔,她不让,说留着,哪天想起来好翻一翻。 每天早上七点半她站在幼儿园门口,一个一个地接孩子。每个家长把孩子交到她手上,她说谢谢,然后看着孩子被老师接到教室。 冬天七点二十,天还没亮透,门口那盏灯照着一小片地。她穿深灰棉袄,袖口套着护袖,伸手接孩子的时候手是凉的。有家长骑电动车来,孩子坐在前面小椅子上,脸被围巾捂得只剩两只眼睛。她把孩子抱下来,先摸一下手,再摸一下后颈,问冷不冷。有的孩子不肯松开家长的衣角,她就蹲下去等。家长把水杯和书包递过来,她一并接了,交给班里的老师,看着孩子走进楼道,拐弯,看不见了,才转身接下一个。夏天的早上太阳已经出来了,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,后背还是汗湿的。 她规定每个教室必须配一个急救箱,里面装着创可贴、碘伏、棉签、纱布、退烧药。她说这些都是小事,但孩子磕了碰了你得有东西。 急救箱是白色塑料的,带提手,挂在每个教室门后的钉子上,孩子够不着。每学期开学前她一个一个教室地查。打开盖子,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桌上,看碘伏的日期,看棉签有没有受潮,看纱布的包装有没有破。创可贴她数,少了的补上,散了的换新的。退烧药让老师登记,写在一张纸上贴在箱盖里面。有个老师说,园长你连这个都看。她说这些东西平时想不起来,等想起来的时候,就是孩子在哭的时候。 每个老师入职她都要培训,心肺复苏、海森立克急救法、烫伤处理。她说这些你学过了不一定用得上,但你没学过的话万一出事了你就不知道怎么办了。 培训放在开学前一周,会议室桌子推到墙边,中间铺一张席子。假人是从社区医院借来的,上半身,胳膊腿都能掰。她自己先做一遍,跪在假人侧面,两手叠起来,按在胸口,嘴里数着一二三四。她让每个老师都上手,按得浅了重来,胳膊没伸直重来。两个人一组,一个站着一个弯下腰,拳头搁在肚子上往上顶。烫伤简单些,冲、脱、泡、盖、送,五个字写在黑板上,让每个人背一遍。新来的老师手心出汗,按了两下就笑,她也不说什么,只让再来。 有人说周园长你太紧张了,小孩磕磕碰碰很正常。她说磕碰正常,但骨折不正常,缝针不正常。磕碰是小事情,骨折是大事情。你不能因为磕碰是小事情就放松警惕。 那人笑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拎着书包走了。她站在门口,把刚才那句话又在心里过了一遍。 有一次有个孩子在操场上摔了,下巴磕了一个口子。她二话没说,抱着孩子就往医院跑。到了医院她跑前跑后挂号、找医生、缴费,全程在旁边守着。孩子缝了三针,打了麻药以后才不哭了。 那天下午是中班在操场上玩,秋天的太阳斜着照过来,滑梯旁边的地上有一层薄灰。她正站在花坛边跟保健老师说话,听见那边的哭声不对。孩子趴在地上,下巴磕在台阶的棱上,血顺着下巴往下滴,滴到前襟上。她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,一只手托着后脑勺,一只手拿干净毛巾按住伤口。门卫把大铁门拉开,她抱着孩子往外走,孩子比她想的沉,走了几步胳膊就发酸。路上孩子一直哭,把她肩膀上的衣服蹭湿了一小块。到了医院,她一只手抱着孩子,一只手伸进窗口挂号。医生让把孩子放在床上,孩子不肯,她就坐在床边,让孩子靠着她,两只手攥着她的手指。缝针的时候她没看针,看着孩子的脸。 家长来了以后她跟家长说:对不起,是我们没看好。家长说没事没事,孩子哪有不摔的。 家长是从单位赶来的,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,进门先看孩子下巴,蹲下去问疼不疼。孩子摇头,伸手去摸纱布,被家长挡住了。 那孩子第二天又来了,下巴上贴着纱布,跑起来照样疯。她站在教室门口看着,想说慢点跑,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。孩子跑过去扶了一下门框,回头朝她笑了一下,接着跑了。她后来跟人说,就为那一笑,两万块花得不冤。 第二天下午孩子们走了以后,她一个人走到操场上,蹲在那级台阶边上,用手摸了摸那条棱。水泥的,边角有点毛。她站起来,围着操场走了一圈,数了数有几个拐角、几处台阶。 那天晚上她回去以后,第二天就把操场的地面全铺上了软垫。花了小两万块。有人说周园长你这是小题大做,一个口子至于花两万块吗。她说花两万块买个安心,我觉得值。 软垫是灰色的,一块一块拼起来,接缝的地方用胶带压住。铺了两天。铺完那天下午她在上面走了一圈,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。太阳晒过,垫子有一点味,她把教室的窗户都打开。孩子们放学从上面跑过去,脚底下闷闷的。
她当园长第十年的时候,有个家长来闹事。 那天上午的最后一顿是土豆烧肉、清炒青菜和紫菜蛋花汤。孩子们洗完手,排着队进教室,勺子碰在碗沿上,叮叮当当。周美玲从一楼走到三楼,看每个班的饭桶都盖着盖子,留样盒已经放回冰箱。一个孩子在幼儿园吃了饭以后吐了,家长说孩子食物中毒了,要求园方赔偿。 家长赶到时,孩子已经换了干净衣服,坐在小椅子上喝水。家长把水杯拿开,抱着孩子就往外走,走到门口回头说,你们给孩子吃了什么。周美玲跟出去,说先去医院,有什么结果告诉我。 她说那天食堂饭菜都留了样,做了检测,没有问题。 留样盒是白塑料的,一格一格,每格贴着日期和菜名。检测的人来了,取了样,贴了封条。结果出来,几项都正常。她把报告放在办公室桌上,用镇纸压住,等家长来看。 孩子第二天就好了,医生说是吃多了。 家长带着孩子回来拿书包。孩子在走廊上看见同班的小朋友,跑过去,手里还攥着半块饼干。周美玲摸了摸他的额头,不烫。 但家长不信,非要闹。 电话从早上打到中午,座机响,手机也响。周美玲接电话时,手里捏着一支圆珠笔,笔帽按进去又弹出来。她跟每个打电话来的人说同一句话,报告在园里,随时可以看。 家长来了二十多个人,在幼儿园门口围了一圈。 那天下午四点半,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多,电动车一辆挨一辆。来的人有的坐在台阶上,有的站在花坛边,手里举着打印的纸。风把纸吹得哗哗响。铁门只开了一半,传达室的窗户关上了。 有人喊口号,有人说要赔偿,有人说要曝光。 周美玲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人,说各位你们冷静一下,我们坐下来谈。 她的声音不高,前后说了两遍。有人往前挤了一步,她没退,手垂在身体两边。 家长说谈什么,你们说没毒就是没毒,但我们孩子吐了就是吐了。 周美玲说孩子吐了我不否认,但是不是食物中毒我们要看检测结果。 检测结果出来了孩子家长也看了,没有问题。 她把报告复印了几份,放在会议桌上,纸边对齐。家长坐在对面,有的抱胳膊,有的看手机。会议室墙上贴着一张孩子画的太阳,胶带翘了一个角。她给每人倒了一次性纸杯的水,水是温的。有人没喝。 会议室的钟走得很慢,秒针一格一格跳。窗外有孩子在上体育课,哨子声一阵一阵传进来。她等家长把报告看完,又把留样盒的照片从手机里翻出来,一张张划过去。 那几天她晚上没睡好。 夜里她躺在床上,听见楼下垃圾车倒车的声音,嘀,嘀,嘀。她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,留样、登记、消毒、晨检,一样一样想。 不是怕,是想不通,样样都有据可查,怎么就闹成这样。 她在本子上写了几条,往后饭菜留样怎么跟家长公示,孩子不舒服怎么第一时间通知。 本子是黑皮的,页角卷了。她写字用力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 写完了想了想,又添了一条:开家长会的时候,把厨房开着门,让家长自己进去看。 写完,她把笔夹在本子里,关了台灯。窗外有摩托车过去,声音拉得很长。她翻了个身,又伸手把本子摸过来,打开看了一眼,才放回床头。 家长说那你给不给赔偿。 周美玲说如果是我们错了我们一分不会少,如果是误会我们也不能赔。 谈的时候,家长问报告能不能作假。周美玲说报告上有编号,可以拿去问。家长又问厨房敢不敢开。她说家长会就开。 那天他们在会议室里谈了三个小时,最后家长走了,没要赔偿。 三个小时里,纸杯换了两次水。最后一个人走的时候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门关上,走廊的声控灯灭了。 周美玲坐在会议室里,手还在抖。 同事说她没事吧,她说了没事。 同事拿来一件外套,搭在她肩上。她把手放在桌面上,指尖还在跳。过了一会儿,她去洗手间,用凉水冲手腕,冲了很长时间。 她在会议室里坐到天黑才走。 天黑得慢,窗外操场上的滑梯只剩一个影子。她听见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声音,听见隔壁班关门的声响。走的时候,她把桌上的纸杯收进垃圾袋,把检测报告叠好,放进文件柜。 文件柜的门有点紧,她关了两下才合上。走廊尽头的水房还亮着灯,她过去把灯按灭。 第二天早上来送孩子的家长,有几个站在门口不进来。 早上有雾,铁栏杆上湿了一层。她站在门口,围巾没系,手里拿着一叠晨检牌。 她跟平时一样说早。 有一家回了个早,另一家没说话,牵着孩子进去了。 孩子回头看了她一眼,被家长拉了一下,转回去。她把晨检牌递给下一个孩子,摸了摸那孩子的头。铁门进来一辆自行车,铃铛响了一声。她往旁边让了让,把晨检牌换到左手。 她说没关系,慢慢来。
周美玲退休那天幼儿园给她办了个欢送会。全园的老师都在,以前的学生来了几十个,有些学生已经上大学了。 会定在下午三点半,在二楼东头的活动室。头一天就有老师在黑板上写字,用黄粉笔和红粉笔,写完拿尺子比着描了一遍,边上画了一串气球。椅子围成半圈,靠墙摆着,中间空出来。桌上放着切开的西瓜、洗好的葡萄,瓜子装在一个塑料小筐里,暖瓶旁边摞着一摞纸杯。吊扇在头顶转,窗子全开着,楼下的蝉一声接一声。她进门的时候,老师们先鼓起掌来,有个班的孩子已经站好了,等她坐进那把藤椅里,就开始唱。歌是她带班时教过的,唱到第二段声音就乱了,前排有个孩子一直往门口看,喊了一声奶奶。 她那天早上六点就醒了,比闹钟早。那件蓝底碎花的短袖衬衫是头天晚上熨好的,挂在衣柜门上。她到幼儿园门口时,门卫刚把铁栅栏门拉开一半,说了句周老师早。她说早。她走上二楼,走廊里还没开灯。 有个学生从外地赶回来。那个学生就是当年那个自闭症的小明,现在已经二十多岁了,在师范大学读特殊教育。他手里拿着一束花,走到周美玲面前说:「周老师,我想跟你一样,帮助像我这样的孩子。」 他早上六点出门,坐了五个小时高铁,又换了两趟公交车。花是在学校门口的花店买的,粉色的康乃馨,用玻璃纸包着,底下缠了一块湿棉花。他在车上一直把花举在胸前,有人挤过来他就侧过身去挡。他走进活动室的时候,几个老师愣了两秒才认出他。他比周美玲高出一个头,站到她面前,先把花递过去,又把那句话说了第二遍,说得慢,一个字一个字。 周美玲接过花,哭了。哭得稀里哗啦的。她说小明你不要哭,老师也哭了。 花茎上的水沾了她一手,她没去找纸,拿手背抹眼睛,抹了两下没抹住,眼泪滴在玻璃纸上。小明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,抽出一张递过去。她接过来按在眼睛上,按了好一会儿。 小明说老师我没哭。周美玲说你没哭,我哭了。 他站着的时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边,手指头粗粗的,不像小时候那样揣在袖子里。他等她放下纸巾,又说了一句,说学校里有一门课就是教这个,他选的是这个方向,到最后一年就要去学校实习。 旁边有人笑,说甜甜你还不快过来。一个穿白衬衫的姑娘从人后面绕出来,手里端着一杯水,放在周美玲旁边的桌上,叫了一声周老师。周美玲拉着她的手,问她现在做什么。甜甜说,在一家公司做会计。 她说你后来怎么想起学会计的。甜甜说还行,跟数打交道,不用哄人。 那天来的学生里还有甜甜,已经工作了,在一家公司做会计,拉着她看了半天。她说甜甜,你小时候可难带了。甜甜说你那时候抱了我一上午。她说你还记得。甜甜说记得,你身上有股肥皂味。她笑了,说那味道现在还有,我洗手还是用肥皂。 甜甜把她的手翻过来,看了看手心和手背,又捏了捏她手指头上的茧。甜甜说,你那时候抱我,我一睁眼看见的是你的下巴。她说,现在抱不动你了。甜甜说,那你以后就坐着,我到你家去看你。她把手抽回来,把桌上的纸杯一个一个收进塑料袋。 散会以后她站在幼儿园门口,看着孩子们一个一个被家长接走。她站在门口挥手,直到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。 六点多,太阳还挂在西边那座楼顶上,院子里的滑梯影子拉得老长。家长把电动车停在铁栅栏门外,孩子背着书包跑出去,有的回头喊一声周老师再见。她站在台阶下面,手抬起来,放下,再抬起来。最后一个孩子是个小女孩,被爷爷牵着,走两步回头挥一下,走两步又回头挥一下。门卫把大门拉开,等人走完了,再慢慢合上。她回身进走廊,走廊里的灯还没开,光线暗下来,墙上贴的画有一排边角翘起来了。水房那边有个水龙头没关紧,滴答,滴答。她从这头走到那头,又走回来。 散了会她回办公室收拾东西,装了一个纸箱。本子、教具,还有那两本写满小明进步的记录本。本想都拿走,想了想又留下了,放进了办公室的柜子里。她说这东西放在幼儿园比放在家里有用,往后的老师看见了,知道孩子是能教出来的。 纸箱是装复印纸的那种,盖子还在。她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放进去:红笔、订书机、剪刀、透明胶带、半盒彩色水笔、一沓没发完的贴纸。抽屉最里面有一摞备课本,她抽出几本翻了翻,又码回去。柜子下层的教具她没动,塑料积木、串珠、几个手偶,手偶的耳朵都磨秃了。两本记录本她从纸箱里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。封皮是牛皮纸的,里面的字用铅笔写,一行一行记着日期:今天他看了我一眼;今天他自己把鞋摆好了;今天他说了一个字。有几页卷了边,有两页被水洇过,字迹发灰。她合上本子,站起来,把两本塞进柜子,摆平,又拿抹布把柜门擦了一遍。 钥匙串上挂着一把大门钥匙、一把办公室钥匙、一把柜子钥匙,还有一只塑料小兔子,是哪个孩子拿挂绳穿上去的。她把钥匙串放在桌角,想了想,又收进抽屉。窗户关到只剩一条缝,电扇的开关按下去,扇叶转了两圈,慢慢停下来。走廊里没有脚步声,也没有孩子喊人。 她说这种安静她得适应一阵子。
周老师,我想跟你一样,帮助像我这样的孩子。
退休以后她没什么事干。她五点半就醒了。窗帘没有拉严,留了一道缝,外面的天还是灰的。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,楼下有送牛奶的三轮车经过,玻璃瓶碰得叮当响。她起来烧了一壶水,水开了,壶盖噗噗地跳。她把昨天的剩粥热了热,就着半块腐乳吃了。碗洗好,扣在沥水架上。 每天早上起来去小区里转一转,跟邻居打个招呼。小区中间有一排香樟树,树底下摆着几张石凳。她走到三号楼拐角,碰见老张在遛狗,那条黄毛土狗冲她叫了一声。她说早啊。老张说早,今天凉快。她点点头,继续往前走。走到东门,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收了,地上留着一圈油渍。扫地的保洁员拿着大竹扫帚,一下一下地划拉。她侧身让了让,说辛苦了。保洁员抬头笑了一下,说周老师早。 有时候去超市买菜,有时候去公园晒太阳。超市八点开门,她一般八点过一刻进去。推一辆小车,先到蔬菜区,拿起一把青菜翻过来看根,根白就新鲜。称重的时候那个小姑娘认得她,说奶奶今天买这么少。她说一个人吃不了多少。小姑娘把价签贴上去,她又去拿了一盒豆腐。豆腐盒子外面有水,她用塑料袋裹了一层。经过水产区,鱼在玻璃缸里游。她看了一眼,没买。卖鱼的师傅说大姐来一条。她摆摆手,说不会做。出来的时候收银台排着队,她站在一个老太太后面,老太太买了两大袋米,她帮着扶了一下门。公园在超市后头,出了门往左拐,走两百来步。她在长椅上坐一会儿,看别人放风筝,看小孩在沙坑里挖沙子。太阳晒到膝盖上,暖烘烘的。坐够了就起身回家,顺路把菜拎回去。 她的老同事偶尔打电话来,说周园长你什么时候来我们这儿看看。电话多半是下午打来的。她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声音开得很小。手机放在茶几上,震起来的时候在玻璃面上打转。她拿起来,走到阳台上接。 她说我过几天去看你们。那边说好,来了给你包饺子。她说行。那边又问,你最近怎么样。她说挺好,就是没什么事干。那边说没事干还不好,你辛苦一辈子了。她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挂了电话,她在阳台上站一会儿。楼下有人晒被子,拍得砰砰响。她回到屋里,把电视关了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相框,里面是幼儿园的合影。她拿起来,用袖子擦了擦玻璃。 她说她现在最怀念的不是当园长的时候,是当普通老师的时候。当园长虽然管着几百个孩子,但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太多,反而没时间和孩子在一起。当普通老师的时候每天跟二十多个孩子在一起,跟他们说话、跟他们玩、教他们画画、教他们唱歌。那种日子简单、温暖,过一天是一天。早上站在教室门口接孩子,每个孩子进来都要摸一下头。有个男孩总是不肯松开他妈妈的手,她就蹲下来,把他领到窗边看金鱼。金鱼在玻璃缸里转圈,男孩看着看着就不哭了。上午教他们唱《小燕子》,她弹风琴,孩子们跟着唱,调子跑到天上去。中午看着他们午睡,有个女孩睡醒了不吭声,睁着眼睛看天花板。她走过去,给她把被子角掖了掖。下午画画,她在黑板上画一个圆,让孩子们说是太阳还是苹果。孩子们说是苹果,她就再添一个柄。有个孩子把颜料弄到衣服上,她拿湿毛巾给他擦。孩子说周老师我妈妈会骂我。她说不会,我跟你妈妈说。下午放学,她真的跟那个妈妈说了一声。 她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站。那是退休那天,她收拾完办公室。走到大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位置她站了二十年,站惯了。 有一回她回去看了一眼。是春天,路边的玉兰开了。她走到幼儿园门口,门卫换了人,不认识她。她说她以前在这里工作。门卫让她登记,她就写了名字。门口装了刷卡机,教室里的桌子换成了圆桌,墙上贴的东西她一样都不认识。她在走廊里慢慢走,地板是新铺的,脚踩上去没有响声。上课的时候她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,里面那个年轻老师在教孩子们排队洗手,一遍一遍地教,不着急。孩子们挤在水池边,袖子挽得高低不齐。年轻老师蹲下来,帮一个男孩把袖子往上推。操场上那棵老槐树还在,树底下多了一个滑梯,蓝色的。她站了一会儿,看孩子们从滑梯上滑下来。她说这一行一直在,孩子就是这么一茬一茬带大的。 有时候她做梦,梦到自己还在幼儿园里,教室里全是孩子,叽叽喳喳的。她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一根粉笔——不对,她不用粉笔,她用蜡笔。蜡笔是那种粗粗的,外面包着纸,用久了纸就翘起来。她在白纸上画了一朵太阳,画了一个房子,画了几个小人。太阳的边是橘红色的,房子有一个门两个窗,小人手拉着手。孩子们围在桌子旁边,叽叽喳喳地说周老师画得真好。有个孩子伸手来拿蜡笔,她递过去,那孩子的手热乎乎的。教室里的桌子矮矮的,孩子们坐成一圈。她画的太阳没有涂满,留了一点白。有个孩子拿了一支绿色的蜡笔,在房子旁边画了一棵树。 她醒来以后看了看窗外,天刚亮,小区里有鸟在叫。她说真好,又是新的一天。
她退休以后学了一门新的手艺,学捏面人。 退休头一年,她的日子是散的。早晨五点多就醒,躺着听楼下垃圾车,铁桶碰铁桶,一路响过去。上午十点出门,沿河堤走到公园东门,绕一圈再回来。 那是个偶然的机会。她去公园散步,看到有个老人在卖捏面人的手艺活,捏出来的孙悟空活灵活现的。她说我也想学,能不能教教我。 老人在东门里那排杨树底下,坐一张折叠马扎,面前一只旧木箱,箱盖翻开,里面糊着红布,插了十来根竹签,签上顶着捏好的面人。孙悟空立在最前面,金箍棒是斜的,一只眼睛黑的,一只金的,太阳照上去,金的那只发亮。她站在摊子前看了二十来分钟,头一回没说话,第二天又去,第三天蹲下来,从兔子的耳朵看到尾巴,看完了才开口。 老人说你想学啊,行啊,但你这手得练。他说你每天练两个小时,练半年你就会了。 她问面在哪儿买。老人说不用买,面自己蒸,你先别管面,先练手。他从箱底抽出一小团面,掰开,一人一半,说回去搓圆了压扁,压扁了再搓圆。她问搓多少下。老人说,搓到你不看也能搓圆。 她回去就动手。糯米粉掺面粉,开水冲,筷子搅成絮,上锅蒸二十分钟,趁热揉,手上抹一点油,不然粘得甩不掉。蒸过的面发亮,捏在手里温乎。夏天面软,捏到一半就塌,她搁冰箱里冷一冷再拿出来;冬天面硬,得在手心里捂到能捏动。老人给的那一小团,她没舍得用,裹了两层保鲜袋搁在抽屉里。 她真的练了半年。每天下午练两个小时,捏出来歪歪扭扭的。第一周捏出来像馒头的,第二周捏出来像土豆的,第三周捏出来像小动物的,第四周捏出来像人的了。 那半年她下午两点半把桌子清出来,铺一张旧报纸,面上盖块湿毛巾。捏好的摆在窗台上晾,晾干了,隔天拎一塑料袋,坐两站公交去公园给老人看。 老人教她捏孙悟空:先搓一个球做头,再搓一个锥子做身子,四条细条安上去,安歪了,猴子就站着像坐着。金箍棒要搓成两头一般粗的细条,中间不能断。眼睛用牙签尖挑,一点黑一点金,手腕不能碰桌子。老人看一会儿,把她的面拿过去捏两下,再还给她。 她捏坏了数不清的面。有一回捏孙悟空,捏到眼睛的时候手一抖,猴子的脸花了。她重新捏,又花了。她干脆把两块面揉到一块儿,捏了个胖脸的猴子,自己看着直乐。卖面人的老人说这就是手艺,坏了就重来,面不下桌,手就别下桌。 老人说你这手比我想的好。她说我就是手巧,从小做手工多。 老人翻她的塑料袋,挑出那只胖脸猴子,插上竹签立在自己箱盖上,说这只留着。她问留着干什么。老人说,后来的人看,就知道猴子也有胖的。 她说她学会以后给幼儿园的孩子们捏了一堆面人。孙悟空、猪八戒、唐僧、白龙马,一个一个地捏。孩子们看了高兴得不得了,围着她说周奶奶你太厉害了。 她捏那批面人是个春天,窗子开着,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。桌上插了两排竹签,前头是取经的四个,后头添了小兔子、一只红冠子的公鸡。她捏面人的事传到幼儿园,一个周末来了四五个孩子,一进门就往桌边挤,个子高的先看见孙悟空,伸手要摸。她说不许摸,看。看了两分钟,有个小的够着了猪八戒的耳朵,耳朵软了,垂下来。那孩子愣住,她说不怕,奶奶给你安一个。 周奶奶——这是现在孩子们对她的称呼。以前孩子们叫她周老师,后来她退休了,孩子们长大了,又有了新的小朋友,新的小朋友叫她周奶奶。 头一个叫她周奶奶的是个男孩,她带过他的哥哥。他妈牵着他进来,说叫周老师。孩子看了看她,说你头发白了。她说白了也是周老师。孩子说,我哥哥说你现在不当老师了,你是周奶奶。她笑了,说那就周奶奶吧。后来这么叫的多了,她就应了。有的孩子上了初中,逢年过节她手机上跳出一条语音,一屋子吃饭的动静,一个半大小子的嗓子喊周奶奶。 她喜欢这个称呼。周奶奶比周老师更亲,更近。她说人嘛,就是要有奔头。当老师是她当年的奔头,当园长是她后来的奔头,捏面人是她现在的奔头。 她现在每天还是下午两点半坐到桌前,面照旧自己蒸,蒸一回用半个月。窗台上的面人干了会裂,裂了就抹一点油,或者掰下来重捏。公园东门那排杨树底下,老人还在,箱盖上还是插着面人。她去了不多话,有时候带两个自己捏的,跟老人的摆到一起。 她说有奔头就好,没奔头的人活着就像个空壳子。
最后一个毕业班的孩子走的时候,她站在门口挥手,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。走廊里安安静静的,跟平时完全不一样,她说这种安静她得适应一阵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