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班司机
作者:赵国庆
最难的时候,咬咬牙就过去了,过了就好了。
我爸开夜班出租那会儿,天黑了就出门,天亮了才回来。我小时候很少见到他。这本书记的是他在城市夜里跑车的那些年。
赵国庆出生在东北一个小城市,家里三代都是工人。爷爷在铁路工厂上班,父亲在棉纺厂上班,母亲在副食店上班。爷爷那时候天不亮就出门,穿蓝布工装,肩上挎一个铝饭盒,走过两条街去赶通勤车。火车从厂区边上过,窗玻璃跟着响。父亲在棉纺厂倒三班,有时候半夜回来,鞋底带着棉絮,进屋先在炉子边烤手。母亲在副食店站柜台,卖酱油、盐、火柴,冬天手上裂口子,贴白胶布。家里条件一般,但他说那时候觉得也挺好,父亲每天下班回来,母亲把饭做好,一家人围在桌子旁边吃饭,说说今天的事,说说明天的事。桌上常是白菜炖土豆,偶尔有豆腐。父亲说车间里又换了一批纱管,母亲说今天来打酱油的人排到门外。赵国庆坐在靠墙那边,听他们说,碗里的热气扑到脸上。屋里烧炉子,煤核儿噼啪响。 他念完了职高就进了棉纺厂。进厂那天,父亲带他去劳资科报到,走廊里一股机油和棉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棉纺厂很大,几千号人,车间里嗡嗡嗡的声音从早到晚没停过。他做挡车工,守在纺纱机旁边,机器转线他看着,线断了接上,线歪了调过来。车间里的老工人教他用手背试锭子,听声音辨断头,接头时两个指头一捻,线头就接上了。一个班八个小时,他来回走,鞋底磨得发热。夏天车间里热,汗顺着脖子流,衣服贴在背上。冬天机器边上有点暖。下班时棉絮落在头发上,拍也拍不净。一干就是八年。 厂里年轻人多,下了班几个工友常一块儿去厂门口吃馄饨,一人一碗,多加辣子。馄饨摊在马路牙子上,一口大锅,白汽往上冒,有人用竹片往锅里推馄饨。汤里放香菜,他不吃,都挑给旁边的工友。他手快,接活找零都是他来。工友说他算账不差一分。吃完馄饨,有人回宿舍打牌,有人去澡堂。他说那时候没觉得这有什么好,后来想,一碗热馄饨也算好日子。 棉纺厂九十年代中期倒闭了。之前有风声,说厂里欠了银行的钱,说上面要改制。那天厂里贴了一张公告,说企业改制,全员下岗。公告贴在办公楼门口的墙上,纸边用浆糊粘着,风一吹翘起来。右下角盖了红章,印泥糊了一点。他站在公告前看完了那几句话,脑子嗡了一声。周围人挤着看,有人念出声,有人不说话,看完就走了。他回到宿舍里坐在床上想了很久,不知道接下来干什么。宿舍里四个人,两个不在,床上被子没叠。窗外有人推自行车过去,铃响了两声。母亲打电话来问他吃饭了吗,他说吃了。其实他那时候连饭都没吃。 下岗前的那个月,车间里的活已经不多了,机器停一半开一半。停着的机器上落了薄薄一层棉絮,没人擦。大家坐在机器边上聊天,聊的都是出去能干什么,有人说去南方,有人说摆摊也行。有人说南方工厂要熟练工,一个月能挣七八百;摆摊得先弄个三轮车。真到公告贴出来那天,反倒没人聊了,各自收拾各自的东西。他把挡车用的钩子和顶针装进一个帆布包里,用了八年的东西,扔了可惜,留着又不知道还能不能用上。钩子是铁的,弯头磨得发亮;顶针是铜的,戴在中指上,指腹那一圈凹下去。帆布包是进厂时领的,带子磨得发白。柜子里还有半包洗衣粉,一双旧手套,他看了看,没拿。 他说工厂倒闭那天是九六年冬天,天特别冷。宿舍窗户上结着冰花,早上洗脸水要先用暖瓶里的热水化开。他从厂里走出来,站在厂门口看了一会儿。厂门口的牌子上写着「XX棉纺织厂」几个字,铁牌子掉了一半漆。漆皮掉在地上,混着雪泥。他看着那几个字,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,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。门口支着烤地瓜的炉子,白烟冒出来。他把棉袄领子竖起来,有人从旁边走过去,谁也没说话。
XX棉纺织厂
他下岗以后在家待了一个月。厂里最后发的一回钱,他数了两遍,装进信封,压在抽屉最底下。白天妻子去上班,屋里就剩下他。他把收音机开着,声音拧得很小,播什么他没听进去,就是让屋里有点响动。楼下井盖被车压过去,咣当一声,他听得见。 每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,不知道干什么。他把厨房的水龙头拆开看过一回,里头的垫圈老化开裂了,他找了一截旧自行车内胎,剪了个圆片垫上,不漏了。修完就没别的可修。他连着擦过两遍地,擦第二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没意思。妻子劝他出去找工作,他说找什么工作,我除了挡车什么也不会。妻子说你先出去看看,总有机会的。 他出去看了半个月,没找到合适的活。三十二岁的人,除了厂里干过的活,什么都不会。他早上跟妻子一块出门,在街上走到晌午。招工的字写在电线杆上、贴在玻璃门里,有的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撕掉一个角。他上去问过几处,人家先问多大,他说三十二,人家说这儿要三十以下的。 有个装修公司来招工,让他去做木工,他去了,干了两天,嫌手酸,又回来了。头一天是锯板子,木料是湿的,锯条进去了发涩,拉几下虎口就红了。第二天师傅叫他拿刨子,刨花从刨口一卷一卷翻出来,落在地上,满屋子松木味。他刨了一下午,晚上回家端碗,手抖。他没跟妻子说,第二天起来手还酸,就没再去。 那天晚上妻子把饭做好了,看他坐在桌边不说话,也没催他。桌上是一盘炒白菜、一碗汤、碟子里两块酱豆腐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吃完了他说,明天我再出去转转。妻子说转吧,家里还有点存钱,不急这一时。她端着碗筷去水池那儿,水哗哗地放。他后来老说,那年头要是妻子催他,他可能就随便找个活儿凑合了,也就没有后来的十七年。 第三十天他在一家饭馆吃饭的时候碰到一个老同学,老同学说国庆你要不试试开出租,夜班挣钱挺多的。饭馆在巷子口,已经过了九点,还剩两桌人。他要了碗面,正吃着,后背上被人拍了一下。他抬头,认了半秒才认出来。老同学拉把椅子坐下,袖子挽到胳膊肘,头发上还沾着点灰,先把烟盒搁在桌上,问他现在在哪儿干,他说没干,在家。 他说我开车不行。老同学说那怕什么,你在厂里看挡车机,那活儿比出租车难多了。老同学点上烟,说挡车那活儿,线断了一根就得接上,一刻不能走神,出租车就拉个人,怕什么。又说跑夜班车少、红灯少,一晚上下来比白班还多点。 他被老同学说服了,第二天就去租了一辆出租车。三千块钱押金,车是那种旧的夏利,发动机一响就知道是个老车。车身是绿的,副驾那边的门凹了一小块,蹭掉的漆没补,车前头挂着一个塑料香水瓶,里面的水早干了,就剩个空瓶晃荡。座套上铺着凉席,边上起了毛。 他坐进去,把座位往前挪了两格,脚踩着离合试了试行程,又掰了掰后视镜。后视镜上裂了一道缝,用透明胶带粘着。 他第一天出车前在车门上照了照自己,三十二岁,头发开始有点白了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拿手掌把翘起来的头发按了按,又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。他说我这是要当司机了。 押金三千块,他把家里的存折翻出来凑了凑,还差几百,最后是妻子从娘家借来的。她上午出去,回来时手里拎着个塑料袋,袋里是菜,钱在菜底下。这笔账他记在一个小本子上,头一年跑车的进项,一笔一笔都记着,还完了才松了口气。
他开第一个夜班是夏天的凌晨。那天傍晚他提前到了车库,用湿抹布把挡风玻璃擦了两遍,仪表台上的灰也抹掉了。五点半他买了一个烧饼夹鸡蛋,坐在驾驶座上吃完,把塑料袋叠好塞进门边的缝隙里。城市还没黑透,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路边的槐树叶子上一层薄灰。他拧开收音机,调到交通台,又把声音关小。车里有股旧座套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。 夜里的路比白天宽。零点过后,路口的红绿灯还是按原来的时间变,只是等灯的车只剩他一辆。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热风灌进来,带着烧烤摊的炭味和洒水车留下的潮气。计价器的绿光映在副驾驶的座套上,数字一跳一跳。凌晨两点,他在一家医院门口停下,熄了火,把座椅往后放倒,闭了二十分钟眼。醒来时嘴角发苦,他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温水,又接着往前开。天边先是灰的,后来变成一条浅浅的白。扫街的车从对面开过来,刷子贴着地面响。 六点天刚亮他就回车库了,回到家里躺下睡了三个小时,起来送女儿上学,然后又出了白天的班。那天他总共跑了十二个多小时,开了八单,挣了六十二块钱。 回家后他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,先去洗了把脸。水龙头里出来的水带着铁锈味。他坐在家里数钱,一张一张地数。五块的,一块的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,他把边角一张张抹平,按大小摞好。六十二块钱,他看着手上的这些零钞忽然觉得踏实了。工厂倒闭那几个月他一直空着,心里慌慌的。现在心里踏实了,有活干了。抽屉里还有工厂最后一次发的工资条,纸边发黄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,又放回去。 头一个星期他还觉得能扛。第二天晚上他又出了夜班,凌晨两点在路边熄了火,把座椅往后放倒,闭了二十分钟眼。醒来时嘴角发苦,他拧开水杯喝了一口温水,又接着往前开。他开了头一个夜班以后就不适应那个生物钟了。以前他晚上十点就睡了,早上六点钟起来。现在他要到早上六点钟才睡觉,到下午十点钟起来。头一个月他每天白天都困,坐在方向盘上眼皮直打架。收音机半夜停台,只剩沙沙的电流声。他用手背揉眼睛,把遮阳板放下来,挡住从东边斜进来的光。 卧室窗户朝东,早上太阳一出来,光就从布缝里钻进来。妻子又找了块深色布,拿图钉钉在窗帘杆上。那些年他睡觉都得拉两层窗帘。白天屋里漏一点光,他睡着了也睁不开眼。有一回下午三点,楼下有人结婚放鞭炮,他一激灵坐起来,抓过钥匙就要出车,妻子把他按住,说出车也得等天黑。他坐了半天,才想起来自己不是在车上。 妻子在厨房里择豆角,豆角掐成一截一截,扔进搪瓷盆里,盆底响。妻子说他你这样身体受不了。他说我受不了也得受,家里等着花钱。他说这话时正低头系鞋带,鞋带头上起了毛。他说他女儿那时候六岁,正在上幼儿园。早上七点半,他把车停在幼儿园斜对面,女儿背一个红色小书包,书包带总往下滑。每天早上他得送女儿到幼儿园门口,跟老师打了个招呼就赶紧出来,跑回去开车。幼儿园门口地上洒了水,太阳一照,亮晃晃的。他把车从人群里慢慢倒出去。下午他看表,五点差十分就把车头调过来。下午五点钟他去幼儿园接女儿,接了以后女儿就跟他回出租车上,坐在后排写作业。 女儿坐他的出租车上写作业成了个习惯。她的小作业本摊在膝盖上,铅笔短得只剩一截,他削过一次,削得歪歪扭扭。头几个星期她还问:爸爸你不是开车吗,我为什么要写作业。他说你写作业爸爸开车,你写完了爸爸也开完了。她低头翻了一页,用橡皮擦掉一个字,吹了吹纸上的屑。女儿说那太好了,写作业和开车一样快。他笑了一下,没有接话,把车往右并了一条道。车后排那个角落是他收拾出来的,铺了一块旧毛毯。毛毯边上脱了线,他用打火机把线头燎了燎。女儿写作业的时候不闹,写完了就趴在前座的靠背上跟他说话,说今天老师教了什么,说班里谁跟谁好。他说你小点声,爸爸开车呢。她说哦。过了一会儿又接着小声说。他把收音机拧小了一格,听见后座翻纸的声音,车沿着路灯一根一根往前开。
他开车第二个月出了第一次事故。 那天是九月中,下午三点多,太阳偏西,路面上一层薄灰。他刚从火车站排队出来,没拉到人,顺着解放路往东走。这辆夏利是从公司租来的,怠速有点抖,等灯的时候方向盘也跟着抖。他把手刹拉上,左手搭在窗沿上,看前面变灯。后视镜里能看见后面跟了一串车,最前面是辆银灰色的小轿车,车头压得低,离他越来越近。 一个下午他在路口等红绿灯,车后面一辆小轿车没刹住,追尾了。他听见轮胎擦地的声音,很短,像有人用鞋底蹭了一下柏油。他还没来得及把脚从刹车上挪开,车就往前拱了一下。他的夏利尾部凹进去一大块,后挡风玻璃碎了一地。 玻璃碴子落在后座和后备箱盖上,有的蹦到路边,在太阳底下亮。他推门下去,先看自己的车尾,又看后面的车。那辆小轿车前保险杠裂了,车牌翘起来。路口的风把碎玻璃吹得往路牙子那边滚。 他对面的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,下来一看说叔叔对不起对不起。他说没事,你没事吧。小伙子说没事没事,我这车没事,你这车没事吧。他看着自己凹进去的尾部说有点事。小伙子说那我赔你吧,你等着我打电话叫拖车。 小伙子穿一件白衬衫,袖口卷到小臂,手机贴在耳朵上,一边说一边拿眼睛瞟他的车尾。他站在旁边,把碎玻璃往路边踢了踢,怕后面来车轧上。拖车来得不算慢,司机把钩子挂上,他的夏利被拖到南边一家修理厂。修理厂在巷子里,门口堆着旧轮胎,墙上喷着钣金喷漆。老板拿手电照了照凹进去的地方,说后围板得拉,玻璃要换,尾灯也裂了。他问多少钱。老板在纸上写了个数,修车费加上停车费,加起来一千二。 那天修车一共花了一千二。小伙子说叔叔我赔你,这钱我出。他看着那小伙子,说不用不用,这事谁都有可能,我不怪你。小伙子说我必须赔你,不然我心里过不去。 小伙子从裤兜里掏钱,掏出一把,有整有零。他数了数,六百多一点。小伙子说剩下的我明天取了给你。他看着小伙子的手,指甲缝里有黑灰,像是修过什么东西,或者搬过什么东西。他想起自己二十来岁的时候,在厂里上班,自行车撞了人,也是这么掏钱,掏了半天不够。 后来他还是收了六百,跟小伙子说好了,这算借的,等你缓过来了再还。他没留人家的地址。小伙子说叔,你得留个地址。他说不用,我信你。小伙子走的时候,隔着马路给他鞠了一躬。 那天晚上回家,妻子问他车怎么了。他说追尾了,不严重。妻子问赔了多少,他说修车一千二,收了他六百。妻子说你怎么不多要。他说小伙子没钱。妻子没再说话,把剩菜热了热端上来。他吃饭的时候,右手拿筷子,左手还在裤子上蹭,像要把玻璃碴子蹭掉。他说他那时候不是不想要钱,是那种情况下他不想要。小伙子年轻,家里不一定宽裕。他看着小伙子那脸,就想到了自己。 车修了一个星期。头两天拆后杠,拉后围,师傅拿尺子量了两遍,又用锤子敲平,敲完又看了一遍。第三天换玻璃,第四天刮腻子。腻子干透要等一个晚上,师傅拿砂纸磨,磨得手指头上都是白粉。那一个星期他跟同行借了辆车跑,挣的钱刚够油钱。妻子说你这一个月白干了,他说没白干,人没事就是没白干。借来的车是辆旧捷达,离合高,他踩了两天才顺脚。夜里出车,
他说开夜班出租最让他印象深刻的不是人,是那些瞬间。每个夜里都不一样,但有些东西是反复出现的。 夜班车的顶灯他一上车就按灭,只留仪表盘那点绿光,照着手和档把。收音机开得很小,交通台后半夜卖药,他听一会儿就换台。副驾的座位套是人造革的,冬天凉,夏天粘。等红灯的时候,他用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两下。路灯把树影子投在路面上,风一吹,影子跟着晃。 凌晨两点,酒吧街。一群年轻人从酒吧里出来,东倒西歪的,互相搂着,大声说话。有个女孩蹲在路边哭,旁边的男朋友在安慰她,但她哭得更厉害了。他把车停在街对面的树底下,车窗摇下一条缝。外面有烧烤摊的烟味,啤酒洒在地上,泛着酸。男孩拍女孩的背,女孩的肩膀一抽一抽的。他坐在车里看了半天,没下车。后来那个男朋友拉着她上了出租车,坐上了他的车。他问去哪里,女孩说回家。男孩报了一个小区名字,在城东。他调头上了主路。女孩靠在后座右边的窗上,额头贴着玻璃,玻璃上起了一小块雾。男孩用袖子给她擦了擦。过了两个路口,女孩要吐,他靠边停下,从脚垫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递过去。到地方,男孩先下车,绕过来扶女孩。女孩的鞋跟卡在车门缝里,男孩弯腰给她拔出来。他等他们进了小区大门,才把车开走。 他后来常在凌晨的酒吧街路口等着。不是专等醉客,醉客有的上车就吐,麻烦。是那个钟点那条街总有人要用车。他把车停在路灯照不到的地方,熄了火。酒吧门口的保安在台阶上跺脚,代驾把折叠电动车展开。有时候一晚上拉三四个,有时候一个也没有。他记得有一年冬天,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上了车,一句话不说,到了地方也不下去,坐着。他没催。后视镜里,那男人领带松着,皮鞋面上溅了泥点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那男人按灭了。到的地方是一条老巷子,巷口一盏路灯坏着,另一盏发黄。计价器上的数字一下一下跳。过了十来分钟,那男人说师傅,我加钱,你在车上再陪我坐一会儿。他把计价器按下去,说不用加,你坐你的。他把暖风调小一格。男人从兜里摸烟,摸出来又塞回去。巷子里有只猫从墙头跳下来,落在垃圾桶盖上。那男人就坐在后座上,一直到天有点亮了才下车。下车前,男人把车费放在副驾座上,多放了二十。他拿起来要还,男人已经走进巷子,楼道灯一层一层亮上去。环卫工的三轮车从前面过去,扫帚苗子拖在地上沙沙响。 凌晨三点,批发市场。市场里的大灯是黄的,卡车倒车时滴滴响。地上落着碎菜叶,水产区门口淌水。他把车停在空地上,去门卫室旁边接水,热水口有锈,要按两下才出。一批货刚卸完,几个搬运工蹲在地上喝水。他看到一个老头,六十几岁的样子,蹲在那儿啃馒头。老头穿一件旧棉袄,袖口发亮,线手套的指头破了个洞。馒头用塑料袋装着,旁边搁一个搪瓷缸,缸上的红字掉了大半。他说师傅你吃什么呢。老头说这不馒头嘛,早上没吃饭。他说你多大年纪了还来搬货。老头说六十了。他说六十了你儿子呢。老头说我儿子在南方打工,一年回来一次。老头把馒头掰开,夹了一点咸菜。咸菜装在一个玻璃瓶里,瓶盖拧得紧,老头用牙咬了一下才开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那挺辛苦的。老头说辛苦啥,活着嘛,都得辛苦。他回到车上,把暖风开大了一会儿,又关小。前面有人卸萝卜,萝卜滚到车轱辘旁边,他按了一下喇叭,那人跑过来捡走,冲他摆摆手。 凌晨四点,医院门口。急诊的灯牌是蓝的,救护车停在通道里,没有熄火。保安亭的电视声音很小。自动门一开一合,里面出来的人身上带着消毒水味。风从楼缝里钻过来,他把领子竖起来。一个中年男人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抽烟,抽了一根又一根。花坛里种着冬青,叶子上落着灰。男人脚边有三四个烟头,有的还冒着细烟。那男人穿一件夹克,拉链拉到一半,裤腿上沾着泥。那男人把烟抽到很短,烫了手指才扔掉,又摸出下一根。他走过去问这位大哥,你怎么了。那男人说没事,等结果。他说等什么结果。那男人说我爸刚做完手术,说是不轻。男人说这话时没有抬头,眼睛盯着花坛里的冬青。烟灰掉在鞋面上,他没有掸。他不知道说什么,就站在旁边陪他站了一会儿。风又过来一阵。医院的自动门开了又合上。后来那个男人走了,说车不用了,他坐不了车了。他回车上,把车往前挪了几米,让出通道。看了下时间,四点四十。天还黑着。他把空车灯按下去,上了主路。路口的绿灯在闪,他踩了一脚油门,过去了。
这是他开车十七年里最让他紧张的一次。 那天是一月里最冷的一夜,路口西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灯,卷帘门只拉下一半。赵国庆把车停在斑马线后头,发动机怠速,暖风开到二挡,出风口有股干灰味。他刚送完一个去火车站的客人,计价器归了零,保温杯里的水已经温吞了。仪表盘上的钟是一点二十四。路口半天没有一个人,红灯翻成绿灯,又翻回去。他把座椅往后放了半指,正想合一会儿眼。 冬天半夜一点多,他在一个路口等活,看到路边有个男人,抱着一个女人,女人在喊。 男人是横着抱的,女人的胳膊搭在他脖子上,一只鞋掉在路沿下面。男人朝这边挪了两步,又不敢走远,就站在那儿朝车灯喊。赵国庆把大灯闪了两下,慢慢打着方向盘靠过去。他按下后门的锁,又把手刹拉紧。他赶紧靠边停了,问这位大哥怎么回事。 那男人说他老婆要生了,在医院排队挂号排了两个小时,医生说先等。他说你在哪等。那男人说我们走了一个医院了,人家说先等。 女人这时候又喊了一声,声音压在牙关里。男人说话时下巴在抖,说师傅你行行好,去市一院,我们不去别的了。赵国庆下车绕到后门,把后座的东西——一件旧棉袄、半卷卫生纸、一个空的矿泉水瓶——一股脑塞到脚垫上。 他把孕妇抬上车,孕妇疼得直叫唤。他一脚油门就冲出去了,一路闯红灯。 夜里的路是空的,路口的监控探头一闪一闪。挡风玻璃上结着薄霜,雨刮刮过去,吱了一声。他记得从那个路口到市一院,正常要过七个红绿灯。第一个是红的,他看了一眼左右,没车,就过去了。第二个也是红的。第三个路口,从巷子里出来一辆送煤的三轮,他按了喇叭,往左打了一把方向绕开。 路上没有车,他开到了六十码。后座上传来女人一阵阵的叫声,一声比一声高。那男人在旁边急得满头汗,说师傅你再快点。 他回头看了一眼,女人脸白得像纸一样。他说已经够快了,再快就不安全了。 他说这话的时候,右手在挡位上按了按。其实他脚底下的油门已经踩到了他平时不敢踩的位置。风从车门缝里钻进来,他后脖颈子发凉。女人在后座上哼,中间夹着男人低声说别怕别怕。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男人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女人腿上。 那段路他天天跑,闭着眼都知道哪儿有坑。有个路口平时要减速,那天他一边喊了一声抓稳,一边把速度又提了上去。他说那一路他的手心全是汗,平时开车他手从不出汗。 车过铁道口的时候颠了一下,后座的女人叫了一声,他听见男人在后头说到了到了。其实还没到。前面医院的红十字灯牌已经能看见了,在雾里发晕。送到医院门口,他扶着方向盘缓了半分钟,才下车去喊人。 十五分钟送到了医院。急诊大厅的自动门开着,里头白得晃眼。他跑进去喊护士,说门口有个要生的。护士推着轮椅出来接,女人被推走了。那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沓钱,塞给他一千。他说不要,谁遇到都会这么做。那男人硬塞,说师傅你一定要收下。他说不要就是不要,你赶紧进去。 那一千块钱他到底没要。男人把钱塞在车门缝里,他发现了,追进急诊大厅还了回去。 他回到车里,把车打着火,暖风还没热上来。回去的路上他把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。烟是红塔山,软盒的,他抽了半根,掐灭在烟灰缸里,又坐了一会儿。烟头在烟灰缸里冒着细烟。他说他不是不缺钱,是那会儿收了钱,这一晚上就成了买卖。 后来那女人的丈夫专程来找他,说要请他吃饭。他去了,喝了几杯酒,心里挺高兴。他问孩子怎么样,那男人说男孩,七斤二两。他笑了,说那就好。
那年初冬,赵国庆的车里已经开了暖风。他跑完夜班回家,天刚蒙蒙亮,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。钥匙插进锁孔,他拧得很慢,怕吵醒屋里的人。妻子在厨房热粥,锅盖边冒出白气。女儿房间门关着。他轻手轻脚洗了脸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外套上有烟味和路面的凉气。 他开车第十年的时候,女儿上高一了。高一开学没多久,班主任往家里打过一次电话,妻子接的。他那时刚躺下,窗帘拉着。他听见客厅里妻子压着声音说话,说知道了,说回来问问。后来妻子把话转给他,说女儿上课老走神,作业也交得慢。女儿成绩不太好,老师说她上课老走神。他回家问女儿,女儿说没事,就是困。 那天傍晚他还没出车,女儿在餐桌边写作业,台灯的黄光罩着练习册。桌上有一只削过的铅笔,笔屑卷着。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,问她是不是上课睡觉了。女儿手里的笔没停,说没有,就是困。 他说你怎么会困。女儿说我晚上睡不好,你不在家我睡不着。 厨房的水龙头滴着水,一滴,一滴。女儿拿橡皮擦本子,擦出细细的碎屑,堆在作业本边上。他沉默了。他把车钥匙放在桌上,钥匙圈上那片铁皮碰了一下桌面。他知道女儿说的是真的。他从三十二岁开始开夜班,女儿六岁到十八岁,十二年他没跟女儿吃过几次晚饭。每天早上他把女儿送到学校就走了,下午接她回来,晚上又走了。女儿小时候坐在副驾驶,脚够不着地,手趴在车窗上看路灯。那几年他车上的收音机总开着,夜里播路况,也播歌。他有时听见一首歌,想回家放给女儿听,到家就忘了。 有一年过年,厂里一起下岗的老伙计们聚了一回。是在街边一家小馆,塑料桌布上摆着火锅,窗玻璃蒙着白汽。有人给他倒酒,一次性杯子捏得发软。有人说他命苦,有人说他行,能自己找着活。他喝了点酒,说开车好,开车自由。回家的路上妻子说你少喝点,明天还得送孩子。他嗯了一声。第二天早上他照常送女儿,在校门口多站了一会儿,看女儿背着书包往里走。校门口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,早点摊的油条味飘过来。女儿的书包带子有点长,在背后一颠一颠。女儿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,那个手势他记了很多年。 女儿十五岁那年生日他忘了。那天他在出租车里跑了半夜,想起来女儿生日是在今天下午。后座刚下了一位客人,留着一股白酒气。他把车停在路边等活,计价器的红灯灭了,收音机报时。路上遇到两个招手的人,他没停。回到家以后女儿已经睡了。他站在女儿房间门口看了半天,女儿睡得很熟。门缝里透出一点夜灯的光,照在地板上。他坐在女儿床边坐了一会儿,把手机放在她床头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照见女儿枕边散开的头发。他退出来,把门带上,门锁舌咔哒一声。 第二天女儿起来以后看到手机上有一条信息,是他发的:「生日快乐,爸爸爱你。」 女儿看了那条信息,没说什么,但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她说:「爸,你以后多回来吃几顿饭吧。」 桌上有一盘炒青菜,一碗西红柿汤。他说好。女儿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,碗里的汤冒着热气。 他后来真努力多回来吃了几顿饭。白天尽量不出车,晚上出车也尽量早回来。他把下午四点到六点的活让出去,去菜市场买条鱼,回来在厨房里刮鳞。女儿在房间写作业,门关着。他敲门问吃不吃鱼,女儿说等会儿。饭摆上桌,电视开着,声音不大。他问学校的事,女儿答一句,嗯,还行。她吃完饭把碗放进水池,说写作业去了。但女儿还是跟他生分了,不像小时候那样黏着他了。他说女儿十四岁那年他就意识到了,女儿已经不需要他了。
生日快乐,爸爸爱你。
他开了十二年夜班以后改开了白班。不是不想开了,是身体不行了。腰椎间盘突出,坐着超过两个小时腿就发麻。眼睛也花了,看东西得眯着。 最后那阵子他等红灯的时候把身子往左歪一点,让右腿换个姿势,脚从刹车上抬起来,脚尖点着地板,绿灯亮了再踩回去。有一回在路口,两条腿一块麻,他撑着方向盘把屁股抬起两秒,又坐下。收车下车得先扶着车门站一会儿,等腿上的血走通了再迈步。这些他没跟家里说。 他开了五年白班,从四十四岁开到四十九岁。白班比夜班舒服多了,不用熬夜。他早上六点钟出车,晚上七点钟收车。白天能送女儿。 五点半闹钟响,他先躺着转两下脚脖子,再侧着身子坐起来。冬天的六点天还黑着,前挡风上结一层薄霜,他拿一张废卡刮,白末落在手上就化了。暖风吹起来,玻璃上的雾从中间往四边退。开出小区拐上主路,路灯还亮着,第一拨拉的多是赶早班车的。七点以前路是空的,七点一过就堵上了。 他说那几年每到星期三,他早上收拾车都比平时仔细一点,座套掸了又掸。 座套是布的,边角起了小毛球,他用半干的毛巾顺着一个方向擦,擦完拍两下,拍起来的灰在斜过来的光里看得见。脚垫抽出来抖干净再塞回去。仪表台上的灰用卫生纸揩一遍,方向盘套的缝里拿牙签挑。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两指,靠背立起来一点。 他白班拉过一个老太太,每个星期三去医院拿药,回回坐他的车。老太太说他师傅你开车稳,我坐别人的车晕。他说那您记着,星期三就在小区门口等。这一坐就是两三年,后来老太太搬走了,搬走之前给他塞了一兜子自家煮的茶叶蛋。他推不掉,收了,回家跟妻子一人吃了几个。 老太太头一回上车是春天,穿一件灰蓝外套,拎个布袋子,袋子上印着药房的名字。她坐进后座,袋子搁在腿上,两只手压着。他问去哪个医院,她说到市医院南门。起步他比平时慢,离合松得缓,过一个减速带之前先带一脚刹车。他从后视镜里看她,她头靠着靠背,眼睛半闭。到了南门,他把车停在最靠边的地方,看她走进大门才把车开走。往后每个星期三,他早上出门心里就装着这件事。冬天她穿棉袄,他先把暖风开大。要搬走的那阵子她说,以后拿药得换个地方,星期三坐不着你的车了。那天下车她没急着走,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塑料袋,里头是茶叶蛋,还温着,蛋壳上裂着口子,卤色进了缝。她往他手里塞,他说不要,她塞得更使劲。他手还搭在方向盘上,她就把袋子放在副驾驶座上,转身进了小区。那天车里一天都是卤味。晚上带回家,妻子剥了一个,蛋壳连着蛋白一块儿下来,说咸淡正好。 但他说白班没有夜班有意思。白班拉的大多是去上班的、去买菜的、去接孩子的。夜班拉的人不一样,有半夜加班下班的、有喝酒回家的、有去医院看病的、有赶飞机出差的。 白天的车里是热的。夏天中午方向盘晒得握不住,他拿毛巾搭在上面,先开两边车门放两分钟气。空调开到最大,后背贴着椅子还是出汗,下车的时候衣服后头一块湿印。白天上车的人爱打电话,一个电话打一路,他听着,不往心里记。 他说他喜欢夜班的那种安静。车里的客人上了车不爱说话,看着窗外的路灯,一盏一盏往后退。有时候一整晚说不上十句话。他说白天在家事多,夜里在车上,就他一个人,跟一条一条空了的街,心里反倒松快。 夜里车上只有计价器的声音,跳一个字,很轻的一声咔哒。乘客多半往窗边靠,靠一会儿就睡着了,鼻息一声长一声短,到地方得喊两声才醒。 有一回凌晨拉完最后一个客人,街上没车了,他把车靠边停了一会儿,就为了听一听空街是什么声音。 他熄了火,车窗摇下一道缝。听见远处洒水车的声音,很慢,从别的街上过去。近处有空调外机在响,树叶子翻一阵,停一阵。他把手搭在窗沿上,指头敲了两下门板。后来他重新打着火,开回家,进小区的时候抬头看了看天,东边有一点发亮。
三月里公司安排体检,一早上不让吃饭。他排在队里,抽完血去做心电图,医生把夹子夹在他手腕和脚腕上,让他别动。血压量了两遍,护士说坐着歇五分钟。第二遍还是高。医生把单子翻过来又翻回去,说你这个年龄,血压这样,心脏也不太好,不能再熬夜了,得养着。 他五十岁那年彻底退休了。不是他自己不想开了,是体检出来血压高了、心脏也不太好了。医生说你这年龄不能熬夜了,得养着。 他把单子拿回家,放在饭桌上。妻子拿起来对着灯看,看了一会儿又放下。第二天女儿来了,进门先问单子呢。女儿看完,说爸,你别开了。他说我养不养无所谓,我就想开车。女儿说你身体都这样了还开什么车。他说我就开了十七年,就这个手艺了。女儿说你要是夜里开着车,眼前一黑,车上还坐着人呢。他没接话,起身去厨房倒水,水倒满了也没喝。 那之后他又跑了一个礼拜。白天睡觉,晚上出车,收车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。他没跟家里说,家里也没问。 最终还是退休了。他把出租车钥匙还给了公司,站在公司门口点了一根烟。那是夏天,太阳很烈,他眯着眼站在阳光下,忽然觉得不适应。他习惯了开车,突然不开车反而不习惯了。 办手续在二楼。管事的拿出一张表,让他签字。他把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,车钥匙、家里的门钥匙、还有一个小铁牌,一起搁在桌上。他从环上摘下那把车钥匙,剩下的揣回兜里,签了三个名字。 还钥匙的时候公司管事的说,叔,你这车保养得好,比年轻人的还干净。他说车是吃饭的家伙,得对得起它。那天他在公司门口把烟抽完了才走。走之前他绕着自己的车转了一圈,车门上有一道旧划痕,是哪年蹭的他都想不起来了,他也伸手摸了摸。 他拉开车门,又关上。前座的头枕套是蓝布的,洗过好几回。后座的脚垫是他早上刚抖过的。他弯腰看了看里程表,直起身,把烟头掐灭在垃圾桶边上。 回家后他没事干。坐在沙发上翻来覆去,看电视看到一半睡着了。醒来以后一看表,三点。他第一反应是要出车了。然后才想起来他不出了。 头几天他夜里还是醒。三点一到,眼睛就睁开了,躺在床上听外面,楼道里有脚步声,远处有车过去,刹车响一下。他翻个身,把被子拉上来,还是睡不着。中午在沙发上补觉,遥控器搁在肚子上。 后来他慢慢改过来了,就是早上六点还是醒。醒了睡不着,他就起来烧水,把屋子收拾一遍,再坐回沙发上等天亮。妻子说你一天到晚收拾什么,他说习惯了,起得早,总得干点什么。 这样过了小半个月,他把夜里醒的毛病倒过来了。六点是他以前交班的时间,那会儿他不是在加气站排队,就是在小区门口等一个老客。现在他躺在床上,听楼下送奶的车过去,瓶子碰得哗啦响。躺到六点半,他起来烧水,泡一杯茶,把桌子擦两遍,地扫一遍,天就亮透了。 女儿隔三差五来一趟。那天她坐在沙发扶手上剥橘子,问他最近睡得怎么样。他说睡得着,就是醒得早。女儿说那你还想开车吗。他没马上答,拿抹布擦茶几上一个水印,擦了两下。 他说退休以后最难受的不是身体,是心里。心里空了一块,像是少了什么。女儿说你以前天天跑车的时候怎么没觉得空。他说那时候忙着挣钱没空想,现在闲下来了,就空了。 女儿没再问,把橘子皮收进手里,去厨房扔了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。他站起来,把抹布叠了一下,搭在茶几边上。楼下有人扫街,扫帚刷过水泥地,一下,一下。
他退休后每天早上六点准时起来,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出租车。闹钟定的是六点差五分,他从来不等它响,五点半就睁眼了,躺一会儿,听见楼下垃圾车倒车,喇叭短促地响两声,他就起来。搪瓷缸子里抓一把茶叶,倒上开水,搬把椅子坐到阳台上,两条腿架在栏杆上,缸子搁在阳台沿上,底儿磕着水泥,响一声。六点天还灰着,东边楼顶上剩一点夜的黑,早市那边的灯先亮了,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从楼底下过去,车轮压过井盖,咣当一下。有时候一辆出租车从他窗前经过,里面坐着个年轻的司机,他看着那个司机,心想那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。车顶的灯是红的,玻璃上蒙着一层夜里攒下的灰,到路口踩一脚刹车,红光亮一下,又过去了。 楼下那条路是单行,往东去的空车多,往西去的多半拉着人。他坐上半个钟头,能数出十几辆。他数车不为别的,就是数。有的车开得急,黄灯也要抢;有的车慢,看见路边有人招手,先打灯再靠边。有一回数到第七辆,他看见司机一只手把着方向盘,另一只手腾出来调右边的后视镜,嘴里叼着半根烟。 他说出租车这行越来越难做了。现在网约车多,出租车被挤得不行。有些老司机干脆不干了,去了超市当理货员。有些年轻司机开着车满大街转,空跑一上午也拉不到几个人。 他有时候下楼买菜,看见路边停着的出租车会多看两眼,看车顶的灯,看车里干不干净。菜市场门口那一排车位,去得早全是出租车,司机把座椅放倒,脚搭在方向盘上,车窗留一条缝,胳膊搭在缝底下。天冷的时候玻璃上起雾,用抹布擦一遍,还是花的。有一回他看见一个司机等客的空当在车里啃包子,三口两口吃完了,把塑料袋捏在手里,下车扔进垃圾桶才回车上。他站在旁边看完了,心想这小伙子行。他还看见那司机坐回去以前,拿袖子把仪表盘上的灰抹了一把。 有个年轻的出租车司机跟他是邻居,跟他熟了以后说叔你说我们这行还有前途吗。他说有前途,就是比以前难了。 那个年轻司机住三楼,他住二楼,碰见多在楼道口或者单元门口。年轻司机刚交完班回来,头发被车顶压得塌下去一块,手里拎个保温杯,走路的时候杯子磕着腿。有回下雨,两个人在单元门口躲雨,年轻司机问他夜班是怎么熬的,他说困了就在路边眯二十分钟,别超过半个钟头,过了就起不来了。 年轻司机说你开了十七年出租,有什么经验跟我们说说。他说经验?我这有什么经验,我这就是开车,把客人安全送到目的地就行。 年轻司机说,总有点什么吧。他说,水杯别倒满,刹车要洒;冬天挡风玻璃结了霜,别急着开暖风,拿张卡片刮,刮干净了再走。年轻司机笑,说这也算经验。他说这就是经验。 年轻司机说不是这个经验,是说你怎么坚持了那么久。他说没什么特别的,就是认死理。你要把客人安全送到,不绕路、不抢人、不乱收费。你做到了这些,客人就会找你。 年轻司机说,现在跑一天,油钱和份子钱刨掉,剩不下多少。他说我知道。年轻司机说,有人劝他去开网约车。他说开网约车也是开车,哪样都得开。年轻司机不接话,低头拧保温杯的盖子,拧了两下,又拧回来。 那阵子他早上还是照样坐在阳台上。楼下跑的车他认得出几辆,有一辆捷达,司机是个女的,每天七点整从这条路上拐出去;还有一辆,右前门划了一道,是蹭护栏蹭的,那是三楼那个的车。那辆车有时候在楼下洗,一桶水,一块海绵,从车顶往下擦,水顺着车门流下来,在地上积一小片。他买菜路过,站住看一会儿,说轮毂别用这块布。那司机就换一块。 进了腊月,三楼那个说请叔吃顿饭。地方在小区门口,一间小馆子,要了四个菜,添了个羊肉锅子,锅底一直咕嘟。服务员来添了两回水。 那个年轻司机姓马,后来真照他说的做了,不绕路,不抢活,客人的东西落在车上,开着车给送回去。年底小马跟他喝了一回酒,说叔,我今年回头客多了,真有你说的那么回事。他说不是我说的那么回事,是你自己做到的。小马要敬他,他说我血压高,以茶代酒。他端的是茶,喝得挺高兴。
他妻子比他大三岁,叫王素芬。两个人是亲戚介绍认识的,结婚前没见过几次。介绍人把王素芬的照片夹在一本《大众电影》里带过来,照片是黑白的,她坐在一条长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见面安排在介绍人家里,那天赵国庆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进门看见王素芬在择韭菜,手指头上沾着泥。两个人没说什么话,介绍人问一句,他们答一句。走的时候王素芬把他送到门口,说路上慢点。结婚以后两个人一起过,吵过、闹过、和过、散过、又合了。 她说他那时候在厂里上班还好,每天按时回家,回家还能帮着做做饭。后来下岗了开车,每天白天不在家,晚上回来得晚,有时候凌晨两点才回来。王素芬一个人带着女儿,做饭、洗衣服、写作业。下岗那年,名单贴在办公楼门口,是一张红纸。他回家没说,过了两天才开口,说厂里不要人了。王素芬问那怎么办。他说再想想。过了些日子才说去开车。从那以后,王素芬晚上把女儿哄睡,就坐在客厅里补袜子,电视开着,声音拧得很小。楼下有车经过,她就抬起头听。他的车发动机声音她认得,比别人的闷。听见那声音拐进巷子,她就起身把桌上的菜再热一遍。 她说那时候她最盼望的就是他能在家里吃顿饭。他有时候说今天太累了不想吃,就在路边随便对付一口。她听着心里不舒服,但也没办法。饭桌上摆着三副碗筷,女儿问爸爸呢,王素芬说出车了。菜是炒青菜、蒸鸡蛋,有时候有一碗红烧肉,肉上面结了一层白油。她拿筷子把油拨开,给女儿夹一块。 他也不是没往家里带过饭。有时候夜里收车早,路过夜市,他买两笼包子带回来,搁在锅里温着。夜市那家包子铺,蒸笼摞得比人还高。赵国庆把车停在路边,走过去要一笼肉的一笼素的,用塑料袋拎回来。冬天的塑料袋外面结一层水汽,他揣在怀里,到楼下还热着。进门先把包子放进锅里,盖上锅盖,火拧到最小。王素芬早上起来看见了也不说什么,早饭的时候把包子端出来,一家人就着粥吃。他说凉了再热的包子皮就死了,王素芬说死了也是你买的。 女儿说妈你跟爸吵架的时候多不多。王素芬说也不多,就是有时候他不在家,我一个人带孩子,心里憋得慌,跟他念叨几句。他就说我知道了,你别说了。女儿问这话的时候已经上初中了,趴在桌边写作业,铅笔在手里转。王素芬在缝一条裤子的裆,针脚走得慢。她说你爸那个人,你说十句,他回你一句。 他说他这一生最大的亏欠是对女儿。女儿十岁的时候他带女儿去动物园过一次,女儿十二岁的时候带女儿去游乐园过一次,女儿十五岁的时候他忘了。去动物园那次是夏天,他在门口买了两个茶叶蛋,女儿不吃蛋黄,他把蛋黄抠出来自己吃了。女儿站在猴山前面看了很久,他站在后面,手里拎着女儿的水壶。去游乐园那次女儿要坐旋转木马,他在栏杆外面等着,转了三圈,女儿下来的时候脸通红。女儿十五岁生日那天,他在外面跑车,夜里两点多回来,看见桌上剩了一块蛋糕,用塑料盒扣着。他在厨房站着把那块蛋糕吃了,奶油有点硬。 他记得女儿小的时候爱让他举高高,举过头顶,笑得直蹬腿。后来女儿大了,不让他举了。有一天他在阳台上想起来这个事,自己把胳膊举了举,还能举起来,就是没人让他举了。他站了一会儿,进屋去了。阳台上的衣服架子挂着两条毛巾,风从窗户缝里进来,毛巾晃了晃。他举胳膊的时候闻见手上还有柴油味,洗不干净。 退休后他每天陪女儿吃早饭。女儿在厨房做饭,他在旁边看着。女儿说爸你别看了,你去看电视。他说我不要看电视,我看着你做就行。女儿煎鸡蛋,油在锅里响,她拿铲子把蛋翻过来。粥是头天晚上电饭煲定好时的,早上揭开盖子,热气扑到脸上。赵国庆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女儿盛粥,碗边烫,她拿抹布垫着端过来。他接过来,说粥熬得正好。
最后一班收车,天已经亮了。他把车停好,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。城市在他面前慢慢醒过来,路灯一盏一盏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