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线人生
作者:杨桂芬
干一行爱一行,不是口号,是活法。
杨桂芬的裁缝铺是婆婆传下来的。婆婆的手艺是跟一个宁波老师傅学的,做旗袍最拿手。她十八岁嫁过来,婆婆手把手教她。第一件旗袍做了三天,拆了缝缝了拆,最后婆婆说勉强能穿。她说婆婆你手那么巧怎么不教得巧一点。婆婆说巧是练出来的,不是教出来的。
婆婆教她量体的时候说,量体裁衣不是量尺寸,是量人。你要看这个人的站姿、走路的样子、肩膀的宽窄、腰的高低。同样是一尺八的腰,有人腰软有人腰硬,旗袍的开叉就不一样。她说这么细我怎么记得住。婆婆说你做一百件就记住了。
她做了五百件旗袍以后,果然记住了。来一个客人她看一眼就知道该量什么、该放多少、该收多少。客人说杨师傅你是不是有火眼金睛。她说不是火眼金睛,是做多了,手感记住了,比脑子记得还准。
八十年代中山装最流行。她一天能做三件中山装,来料加工,挣个手工费。那时候整条街的人都找她做衣服,从早到晚缝纫机不停。婆婆帮她裁剪,她负责缝,两个人一天干十二个小时,一个月能挣六十多块钱,在当时算是不错的收入了。
那时候的人节俭,一件衣服穿好几年,破了补补接着穿。有人拿来一件穿了五年的中山装让她补,袖口都磨烂了。她说这衣裳补不了了,不如做件新的。客人说再补补吧,能省就省。她只好把袖口拆了重新缝了一圈,又结实又能穿两年。
后来流行西装,她又学做西装。西装比中山装难做,里衬、垫肩、翻领,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。她专门去城里学了一个月,回来后成了镇上唯一会做西装的裁缝。结婚的小伙子都来找她做西装当礼服,说穿杨师傅做的西装比买的还合身。
到了两千年后,旗袍又开始流行了。她重新捡起婆婆教的手艺,一针一线地缝。手工旗袍跟机器做的完全不一样,她说机器没有手感,缝出来的线是死的,手工缝的线是活的。你用手摸一摸就知道哪件是手工哪件是机器。
做一件手工旗袍要三天。量体、裁剪、缝制、盘扣,每一步都是手工。盘扣是最花功夫的,一个琵琶扣要盘半个小时,一件旗袍上五对扣子就是两个半小时。有人说你用机器做扣子多快,她说机器做的扣子是死的,手工盘的扣子是活的,形状不一样,手感也不一样。
有个从城里来的设计师看了她的旗袍,说杨师傅你这个手艺应该去申请非遗。她不懂什么叫非遗,说你是不是说我做得好。设计师说是。她说好就行了,什么遗不遗的。
孙女开了网店卖衣服,都是工厂货,一天能卖几百件。她说看不懂,但支持。孙女说你一件旗袍做三天才卖几百块,我网上一天卖几百件,你说你亏不亏。她说不亏,我做的是手艺,你卖的是货。手艺是慢慢做的,货是快快卖的,不一样。
孙女说那你教我做旗袍吧。她说行,但你得先学会缝直线。孙女说缝直线有什么难的。她拿出一块布让孙女缝,孙女缝出来歪歪扭扭的,像蚯蚓爬。她笑了,说看到没,这就是手艺,看着简单做着难。孙女说我练一个月行不行。她说一个月不够,至少练半年。孙女吐了吐舌头说算了算了,我还是卖我的网店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