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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光传书

海上的日子

「回头看,每个坎都有它存在的道理。」

刘德海 · 用拾光传书记录
序 · Preface

我爸这辈子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。他说海跟人一样,有脾气,有性格,你得摸透了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去什么时候该回来。这本书记的是他和海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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海上的日子

作者:刘德海

回头看,每个坎都有它存在的道理。

我爸这辈子跟海打了一辈子交道。他说海跟人一样,有脾气,有性格,你得摸透了才知道什么时候该出去什么时候该回来。这本书记的是他和海的故事。

刘德海出生在浙江台州沿海一个渔村里,家里三代都是渔民。爷爷打渔,父亲打渔,到了他也是打渔的命。村里有句话:刘家的儿子不是生下来就是渔民,是生下来就能打渔。 村子的房子挤在坡上,石头墙,瓦片压着石块,风大时瓦缝呜呜响。门口晒着渔网,竹架横七竖八。刘德海家的屋子离码头最近,夜里能听见潮水拍石阶,一下一下。屋里有一股桐油和咸鱼混在一起的味道,墙上挂着一把旧渔刀,刀柄缠着布,是爷爷留下的。 他记事最早的事情是趴在船舷上看海。那时候他四岁,父亲把他抱在船上,船刚离岸,海水从船底下面涌出来,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。他说那声音像有人在唱歌,好听得很。父亲说那是浪在唱歌,你听多了就习惯了。 父亲抱他上船的时候,一只手托着他的肋下,一只手按着船舷。父亲的手掌心全是硬茧,蹭在胳膊上像砂纸。船板是湿的,桐油味混着柴油味。他低头看水,水从船底两边分开,卷出一层白沫。码头石阶一级一级往后退,母亲站在石阶上,手里拿着没补完的网。那天回来,他耳朵里还是哗啦哗啦的响。晚上躺在竹席上,窗外的潮声也是那个调。他学给母亲听,母亲说像鸭子划水。 他七八岁的时候能帮忙在码头搬渔网了。渔网沉得很,一张网二十多斤,他一次搬一张,从船头搬到岸边,来回跑五趟手就抬不起来了。母亲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笨,搬网都搬不动。他不服气,又去搬,搬了两趟又不动了。父亲在旁边看着说,力气是练出来的,不是天生的。 那张网是尼龙网,铅坠一串一串挂在底边上,拖在石板上哗啦哗啦响。湿网比干网更沉,水从网眼里滴下来,滴在脚背上,凉。他赤着脚,码头石板有一层薄薄的盐霜,踩上去有点滑。他两手抓着网绳,网坠往下坠,肩膀被拽得往前倾。搬到第三趟,手指头被网绳勒出几道红印。 母亲嘴上说笨,晚上还是给他搓手。灶膛里煨着一个红薯,搓完了手掰开,一人一半。他后来记不住很多事,这个红薯一直记得。 晚上灶膛里的火已经暗了,剩一层红炭,红薯埋在炭灰里,皮烤得发黑。母亲把他的两只手拉过去,手心手背翻着看。她的手比他的还粗,指头上全是裂口,搓在他手上有点刺。红薯掰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白气,母亲把大一点的那半给他,自己拿小的。 十六岁那年父亲让他上船。头一天出海他晕船晕得厉害,吐了一路。吐完了胃里空空的,还想吐,吐不出来就干呕。父亲看了也不管他,说吐习惯了就好了,谁出海不是这么过来的。他吐了三天,吐到眼睛里全是血丝,第四天终于不吐了。 上船那天是凌晨,母亲往他怀里塞了一个饭团,用布包着,还烫手。他穿父亲的旧雨衣,袖口卷了两卷,还是盖过手指。跳板搭在船和码头之间,他踩上去,跳板晃了一下,他赶紧蹲下,父亲在他身后说走稳,别往下看。船舱里柴油机的味道很重。船出了港湾,浪开始涌,船头一低一高。他趴在船舷上吐了。父亲站在舵位旁边,一手把着舵,一手摸出烟,点着,没有回头。 吐到第四天能吃下东西了,父亲盛了碗鱼汤给他,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,就说喝吧,喝完跟船。他把汤喝了,自己爬起来接着干。 鱼汤是杂鱼煮的,汤面上浮着几段葱,碗边有个缺口。他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,汤洒了一点在虎口上,烫。父亲蹲在船头解网绳,背对着他。 父亲教他认海。怎么认潮水、怎么认风向、怎么认鱼群。他说认鱼群是最难的,鱼群在水里你看不到,只能从水面的变化看出来。水面上有鱼群的话会有一圈一圈的小泡泡,仔细看还能看到水下面的影子。 父亲教他的时候不画图,只让他趴在船头看。潮水要看码头石阶,看水面上漂的泡沫往哪边走。风向要看船头的旗子,看浪尖上的白花。鱼群要看水色,水色发青发黑,底下多半有鱼,水面上有泡泡冒上来,一圈一圈。有一次他看见水面下有一片黑影,游得很快,他喊父亲,父亲看了一眼,说那是鲈鱼,不是大群。 他认潮水认得最快。潮涨潮落,码头石阶上湿到第几道缝,他看一眼就知道。父亲说潮水是海的脾气,你先得摸脾气,再谈别的。 码头的石阶一共十三道缝,他不用数,看水痕停在哪儿,就知道是涨是落。有一回父亲让他去码头看潮,他回来说潮已经涨到头了。父亲没有说话,只把船往港里移了一个泊位。 他最喜欢凌晨出海。天还没亮,码头上只有一两盏灯,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。他靠在船舷上,看海面上星星的倒影,一明一灭的,像有人在下面打小灯笼。 凌晨的海面是黑的,天边有一道灰白,慢慢变成青色。码头上的灯是黄的,照出一小团水汽。父亲在船尾解缆,缆绳从石桩上脱下来,湿漉漉的,带着一股海草味。船出了港,发动机的声音在空阔的海面上散开。他把手伸进水里,水凉得扎手。海面上有星星的倒影,船一开,倒影碎成一片一片。 父亲说你在海上不要怕黑,天黑了你才出得起大网。白天的鱼都跑远了,晚上的鱼才在浅水边吃食。 他起初不信,后来跟着父亲下过几回夜网。天黑透的时候,网放下去,过一阵起网,网里有小鲳鱼、小黄鱼。

十九岁那年他在船上遇到第一次真正的大风浪。那年是农历八月,台风季,气象预报说有台风过来,建议不要出海。他父亲说没事,风还没到,出半天就回来了。 那时候他跟着父亲的船已经跑了三年。船是木壳的,舵楼矮,柴油机一响,船板跟着抖。八月里的港子闷,缆绳晒得发硬,桅杆上的小旗垂着不动。早上收音机放在舵楼窗台上,报台风在东南边,往北偏。父亲听完关了收音机,说风还没到。母亲往他包里塞了两个馒头、一块咸菜,用油纸包着。港里另外几条船没动,船上的人蹲在岸上抽烟,看着他们解缆。 风先到的是味,腥味一下子浓了,浪头还没起,他已经觉得心里发紧。父亲在舵位上吼了一声,他听不清说什么,但知道是快收网的意思。 他蹲在船尾理网,把网纲绕到绞盘上,铅坠碰着船板,当当响。海水从青灰变成铁灰,细碎的波纹一层压一层。他回头看港,岸上的炊烟还没散。父亲在舵位上站着,一只手把舵,一只手夹着烟,烟灰很长。风从东南边过来,先吹动他的衣角,后来吹得网绳贴在他胳膊上。他手上全是盐渍,指头缝里火辣辣地疼。 他们出了海,跑了两个小时到了渔场,刚下了第一网,天边突然黑了。不是普通的黑,是从远处压过来的黑,像一面墙一样过来了。父亲看了一眼说收网,快收。 网沉下去的时候,浮标一排排漂开,他踩着船帮把网口扎紧。柴油机的声音在风里发闷,船头一下一下地抬。天边黑之前,云脚压得很低,海面上有一道亮线,很快就被黑吞了。他跑向船尾,脚底在湿甲板上打滑,手抓住绞盘把柄往上收。网才起了一半,风把浮标吹得往一边跑。 他还没收完,浪就来了。第一波浪有两个人高,打在船上,整个船往上颠了一下,甲板上的人差点没站稳。第二波浪更高,差不多三层楼了,船被掀起来,停在半空中像悬了一秒钟,然后重重砸下来,船底砰的一声。 水从船头漫过来,没过他的胶鞋,又没过小腿。一只水桶从后舱漂出来,撞在舱门上。他抓住缆桩,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。父亲在舵位上没松手,舵把往怀里带,船头慢慢对着浪。有人在后舱喊了一声,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了。浪一个接一个,间隔越来越短,他嘴里全是咸的。船板吱吱嘎嘎,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咬着木头。 那锅粥他后来回家专门让母亲煮过一回,一样的米一样的水,他喝着,不知怎么就不是那个味了。 回家那天是傍晚,母亲在灶前烧火,铁锅里咕嘟咕嘟响。他说想喝粥。母亲舀了米,淘了两遍,还是用那口锅,还是那样的水。粥端上来,他拿筷子搅了搅,热气扑在脸上。他喝了两口,把碗放下。母亲问是不是咸了。他说不是。后来他再没让母亲煮过。 他当时穿好了救生衣,抱着桅杆,闭着眼睛不敢看。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,是他母亲的厨房,灶台上有一锅正在煮的粥,热气腾腾的。他心想我还没喝完那锅粥呢。 救生衣是旧帆布做的,带子系在腰上,勒得很紧。桅杆湿漉漉的,麻绳扎手,他十个指头扣在绳缝里。他闭着眼,耳朵里全是水声和风声,分不清哪是浪哪是船。他试着睁开一下,天和海都是灰的,雨点横着抽过来,打在脸上像沙子。父亲在舵位上喊了一句什么,他没听清。他又把眼睛闭上,心里数数,数到七,船底又是一声闷响。后来浪慢慢矮下去,水从排水口往外流,甲板上亮了一层。 回港的路上父子俩没怎么说话。缆绳断了三根,他把断头一圈圈收好,这东西还能用得上,扔了可惜。父亲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点了点头。 船进港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。柴油机的声音低下来,船身吃水重,走得很慢。他把三根断头摊在膝盖上,长短不一,断面起了毛。他用手指捻了捻,又拿刀把毛边割齐,一圈一圈盘好,塞进舱角的木箱里。父亲站在舵位上,一只手把着舵,一只手垂着,烟没点。岸上有人朝他们看,父亲没抬头。 浪过了之后船没散,人也没事。但船断了三根缆绳,丢了一筐鱼,渔网撕了一大块。父亲蹲在甲板上检查船身,手指头在木板上敲了敲,说还行,没漏。然后点了一根烟,对他说,海爷收人是有数的,不收你,你就接着干。 那筐鱼是起网时掉下海的,绳子断在网口。渔网撕开的口子在船尾,有半人长,网线断得参差不齐。他蹲下去把撕开的网片拉平。父亲抽着烟,烟被海风吹得一截一截地短。父亲说完那句话,把烟头扔进海里,站起来去解缆。他把网片卷起来,用绳子捆好。那天晚上他们没再下网,船头调向港里。 他后来遇到过大浪几十次,但没有哪次比得上那一次。不是因为浪最大,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真正面对死亡。从那以后他出海就不怕了,不是胆子大了,是想明白了:怕也没用,海要收你,你跑不掉。

二十六岁以前,刘德海跟着父亲的木船在近海跑了十年。船板缝里嵌着麻丝和桐油灰,每年春天上岸补一遍。十二马力的柴油机,突突突地响,跑不快,也跑不远。他把分到的钱一张一张压在席子底下,攒了五六年。到二十六岁,那叠票子已经按出了印子。他用蓝布包好,去找了父亲的老伙计,那个叔叔。两个人坐在门槛上,把买船的事说了一个下午。叔叔说木船顶不住远海的浪,要买就买铁壳的,旧一点不怕,机子要好。 二十六岁那年他攒够了钱,跟一个叔叔合伙买了一条铁壳船。铁壳船比木船稳多了,浪来了也不会颠得那么厉害。发动机从十二马力换成了三十马力,跑得也远了。 看船那天是阴天,码头上的风不大。船停在最外档,蓝灰色的船身,水线附近锈出几道黄印子。叔叔拿小铁锤沿着船底敲,笃笃笃,声音实。刘德海蹲在机舱口,看那台新装的三十马力柴油机,漆皮还亮,排气管上包着石棉布。他伸手摸了一下飞轮,手上沾了机油。叔叔说船旧机子新,价钱压得下来。 买船那天他跟叔叔两个人在船头坐了一下午,谁都没怎么说话。船是旧的,机子是新的,柴油机一响,他心里就落了地。 船头前面是港里的水,灰绿灰绿的,漂着菜叶和碎木板。叔叔点了一支烟,烟灰落在甲板上,用鞋底碾了碾。刘德海把缆绳从桩上解下来又绕回去,绕了三遍。他进机舱,摇把插进去,压住减压,摇了几圈,一松手,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。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,机舱里全是柴油味。他把油门推了推,声音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叔叔在外头说,可以。他把手放在机舱盖上,铁壳微微震着,从手心一直震到胳膊。 他说有了铁壳船以后他才知道原来海那么大。以前木船只能跑个几十海里,铁壳船能跑两百海里。他跑过舟山,跑过东海,跑过台湾海峡。多数时候跑远海是两三个人,有时候一个人。后来老张、老李、老王凑齐了,才变成四个人。 第一次跑远海是买船后第二个月。他跟叔叔两个人,带了六张网,两桶柴油,一箱冰。出港时天还没亮,航标灯一闪一闪。铁壳船吃水深,走得稳,浪从船头打上来,只闷闷地响一声,不像木船那样整个船身嘎吱嘎吱叫。过了半天,岸线剩一条灰线,后来连灰线也没了。他把油门推到一半,机器声匀匀的,船头劈开的水在两边翻成白花。 一个人跑远海是最孤独的。船舱里就一个发动机嗡嗡的声音,海面上一望无际,天也是无边无际的。他说那种孤独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,就是安静。安静到你可以听自己的心跳声。 夜里他下网,把网绳系在绞盘上,等网沉下去,就关掉甲板灯。四下里黑得像扣了一口锅,只有船尾的航行灯照出一小圈水面。他坐在舵位旁边,手里攥着网绳,绳子上有海水的凉气。天亮前最冷,他把棉袄裹紧,从热水瓶里倒一杯热水,杯子是搪瓷的,边上磕掉一块瓷。 出海前他会带一只热水瓶、一袋米、一罐咸菜。饿了自己煮,困了在铺上眯一会儿,闹钟定好,到点了爬起来看网。 米是母亲用旧米袋装的,口上用麻绳扎紧。咸菜是萝卜干,切碎了,用猪油炒过,装在玻璃罐里。船上的小锅架在煤油炉上,煮一锅粥,就着咸菜吃。闹钟是上发条的那种,铁皮壳,放在枕头边,滴答滴答走。有时候他刚睡着,闹钟就响了,他坐起来,先听机器,再听外面风浪,然后穿鞋上甲板。 有一次他跑远海,船在海上漂了两天两夜。第三天早上他在甲板上看到了一群海豚,大概有二十来只,在船头前面游。它们在阳光下翻跟头,银白色的身体在水里一闪一闪的。他靠在船舷上看它们看了半个多小时,心里想:大海虽大,但有人陪着。 那一次捞的鱼也特别多。回来以后一称,整整两吨多,卖了八千多块。他说那八千块是他出海以来挣得最多的一次。回到家他先给母亲买了件棉袄,给父亲买了一个收音机。父亲拿着收音机听了半天,说这玩意比以前的收音机还清楚。 那件棉袄是藏青色的,面子是涤卡,里子絮着新棉花。母亲穿在身上,袖子长了一截,她往上挽了两挽。收音机是巴掌大的黑壳子,顶上有一根银色的天线,拉出来一节一节的。父亲把收音机放在八仙桌上,旋钮拧来拧去,后来停在天气预报上。父亲拿着收音机听天气预报,听完跟他说,明天北风转东南,可以出。他笑了,说爸你以前看云就知道,现在也信这个了。父亲说多一个信的,少一次险。

他二十三岁那年结了婚。妻子叫秀英,是邻村人,比他大两岁。那年他刚从海上回来,在家歇了半个月,家里就张罗着给他看人家。他二十三了,村里跟他一般大的,孩子都会扶着墙走了。是村里人牵的线,说邻村有个姑娘,人老实,肯干活。他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,说见见吧,见见又不吃亏。两个人是经村里人介绍的,见过三次面就结婚了。头一次见面在人家堂屋里,桌上摆着一碟瓜子,他坐在靠门的小板凳上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第二次隔了十来天,他去了邻村,站在院墙外头,秀英正弓着腰在院里喂鸡,鸡扑腾着往她脚边挤。第三次是两家人赶集的时候碰上的,没说什么话,就是互相看了看。回来他父亲问怎么样,他说行。那时候结婚不讲究什么浪漫,觉得人还行就凑合过日子。办婚事在腊月,院子里搭了棚子,北风把棚布吹得哗哗响,酒席摆了四桌,他跟着父亲挨个敬酒,从头到尾没喝多,也没说多少话。 相亲那天他身上还有海腥味,洗了两遍手去见的人。他用的是井水,泡了碱面,指甲缝里的黑还是没洗净,那股味道在手上待了好几天,洗也洗不掉。见面的时候他没敢往她跟前坐,隔着半张桌子。秀英没嫌弃,后来跟他说,渔民身上没有海腥味才怪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灶前烧火,火苗从灶膛里舔出来,映着她的脸。 婚后头几年两个人过得很紧巴。住的是从老屋分出来的两间土坯房,屋顶的瓦缺了几片,下雨天得拿盆接着。水井在村东头,秀英一天挑两趟,扁担压在肩上走土路,桶里的水晃出来,把裤脚打湿。他出海,她在家里带个孩子、种点菜、养鸡。鸡养在墙根,用破网圈着,隔一天捡两个蛋,攒够十个就拿去集上换盐和火柴。檐下挂着一串鱼干,风一吹,腥气往屋里飘。他出一趟海少则五六天,多则半个月,回来的时候天不亮就下船,走半个钟头的土路到家。他进门头一晚,秀英煮一锅面,卧两个蛋,蛋都拨到他碗里。他说他每次出海回来,第一句话就问:孩子在吗?秀英说在呢,没事。他心里就踏实了。有一回他半夜进门,秀英在灯下补他的胶鞋,孩子在里屋睡得呼呼的,他站在门口听了听,才把湿衣裳脱下来。 孩子出生那天的时候他在海上。那趟船是往东边走的,走了九天。船靠岸的时候,码头上有人冲他喊,说你家里添人了。他把缆绳往桩上一绕,结了个扣,直接往家走,路上在代销点买了两斤红糖。他回来是第三天,抱着孩子看了半天。孩子才四斤多重,小小的,皱巴巴的。屋里的窗户糊着麻纸,光透进来是黄的,落在孩子脸上。秀英说你怎么瘦成这样,是不是出海上饿瘦了。他说没有,在船上吃的干粮,跟岸上差不多。 他抱孩子的手不敢用力,孩子太小了,他怕捏坏了。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伸出去,托着孩子的后脑勺,胳膊僵着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秀英从灶台那边回过头,说你那能拉网的劲儿收着点。他这才敢托实了。孩子在手里打了个哈欠,攥着拳头,他就那么站着,站到腿发酸。 第二个孩子出生的时候他又在海上。这次回来他给秀英买了一个手表。表是在镇上的供销社买的,上海牌,柜台里就摆着两块,他挑了一块白底黑字的。钱是两趟海分下来的,一张一张压在箱底。秀英戴着说:你这人出趟海知道买个东西回来。他说我不买这个买什么,你不认字,戴着表至少知道什么时候做饭。秀英把手腕抬起来,对着窗户看了看,又摘下来,用衣角擦了擦表面。往后她每天下午看一次表,看完了去做饭,锅里的米下了,表针才走到五点。 他在船上给孩子攒东西,攒的不是钱,是话。他有个巴掌大的本子,封皮是牛皮纸,里头印着横格,铅笔夹在里头。本子平日夹在铺板底下,怕潮。他在本子上记,等孩子会走路了教他什么,会说话了带他看什么。写的是些零碎话:等会走了,领到滩上看潮,退潮以后脚底下哪儿软哪儿硬;等会喊人了,抱到船上去,认认帆,认认舵。舱里的灯是煤油的,晃,他趴在铺上,一个字一个字按着格子写。本子记了一半,回来一见孩子,什么都忘了,就是抱着看。 手表是上海牌的,秀英平日不戴,干活怕磕,逢年过节才戴上。她用一块蓝布包着,放在柜子最里头的铁盒子里,盒子原来是装饼干的。逢年过节戴上,袖口要挽起来一点。有一年过年她戴着去赶集,回来就把表摘了,说人多,怕碰。街坊问起来,她说他爸从海上捎的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往袖子里缩了缩,声音比平时低半度。语气里听不出什么,但他听得出来。

九十年代末开始,近海的鱼越来越少了。有一年秋天,他三点钟起来,把船上的灯拉亮。灯泡在雾里晕开一团黄,照见船板上的一层露水。柴油机摇了三下才着火,声音贴着水面传出去,旁边船上有人咳了一声。他解了缆,船头拨开浮在水面的碎草和塑料袋,往外走。天没亮的时候海是黑的,只有船尾翻起的水花是白的。走到七点光景,太阳从水里升上来,照在甲板上,没有什么热气。他把网放下去,拖了两个钟头。起网的时候绞机转得慢,钢丝绳绷得响,他一只手一直搭在绞机上。网兜出水,滴着水,鱼在里面翻了几下,是带鱼。他把网底的绳解开,鱼落在甲板上,铺开薄薄一层,鲳鱼、带鱼、几条小黄鱼,连舱板都没有盖住。以前出海一天能拉几百斤,后来一天只能拉几十斤。跑远了又能拉多一点,但油钱多了,算下来还是不划算。他蹲下来捡鱼,一条一条扔进筐里,指头上是冰碴子和鱼鳞。捡到小的,他挑出来扔回水里,鱼在水面上翻了个白,漂一会儿就沉下去了。冰是头一天下午在冰厂买的,一整块敲碎装进舱里,这一天没用上多少。早些年冰不够用,还得再拉一趟,船靠岸的时候舱里的鱼还活着,尾巴拍得舱板响。 网眼他也改小过。那几年码头上有船换了小眼的网,一网下去什么都兜着,卖不了几个钱,筐倒是能装满。他也动了手。网挂在院子那面墙上,傍晚收工,他把网拖到地上,蹲着,用梭子一行一行地穿。原来的网眼是四指,他改成三指,又改成两指半。屋檐下挂着灯泡,蚊子围着转,网线割手,他左手食指上缠了一圈黑胶布。改完的那几趟出海,一天下来网上的杂鱼多了,正经鱼没多几条。他把网眼又改了回去。他说小鱼捞绝了,往后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那一年他还去镇上的水产站问过一回,人家说近海就这样了,要鱼得往远处去。水产站的铁门推起来响,屋里水泥地上汪着水,靠墙一张桌子,桌上摊着一本册子,纸角卷起来。他穿着雨靴站在桌子前头,问往哪儿去。人家说往远,往深水里去。他问多远。人家说你自己掂量,油钱是你自己的。他出来,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,把烟摸出来点上。 村里人说咱们不能再打了,打了也没鱼了。说这话是在码头上,天已经黑了,几条船挨着停,缆绳绷在水面上。有人蹲在系缆桩旁边,烟头一明一暗。他说那你干什么。村里人说我也不知道。那人把烟头在水里蘸了一下,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。 村里有几条船改去跑运输了,也有把船卖了去镇上打工的。改运输的把鱼舱改了,落潮装沙,涨潮装砖,船身吃水深,开起来慢。卖船的那条,船头的红布解下来,新船主用油漆把船名刷了,重新写。卖了船的人在码头站了很久才走,他看见过,没打招呼。那天他在自己的船上补网,线从网眼里过,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接着穿。 他开始焦虑。入秋以后风大,夜里窗户上的塑料布哗哗地响。晚上睡不着觉,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风声,想着明天该往哪个方向跑。房梁上的椽子一根一根数得清,翻个身,炕席响一下。墙上挂着潮水表,他伸手摸到手电,照了一下,又关掉。他说那时候他最大的压力不是不挣钱,是不知道往哪儿跑。以前有经验了,知道哪里鱼多。水色发青的地方有鲅鱼,鸟扎堆的地方底下有鱼群,潮水翻花的地方是暗礁边。现在经验不管用了,鱼跑了,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 睡不着的时候他起来抽烟,披上衣服,趿着鞋到灶间,摸出火柴,划了两下才点着。他站在门口,门外黑着,远处偶尔有一两声狗叫。一根烟的工夫把明天的路线在心里走一遍,先往东出二十里,不行掉头往南贴着礁走,再不行往北那一片水深。走到哪儿都是空的。烟头扔在地上,他用鞋底碾了碾。 秀英听见动静,披着衣服出来。秀英看不惯他愁眉苦脸的样子,说你愁有什么用,鱼不会因为你愁就回来。他说你行你去找。秀英就不说话了,端上一碗热水放在他面前,说喝了睡觉吧,明天再说。碗是搪瓷的,碗口边上掉了一块瓷,露出黑铁。他捧着碗,热气扑在脸上,喝了两口,把碗放在灶台上。 第二天天不亮他还是出海了。秀英把饭盒递给他,说中午记得吃。他说知道了。饭盒是铝的,里面是昨晚的米饭,上面压着一层咸菜。码头上雾大,几条船的灯还亮着。他把饭盒塞进舱里工具箱旁边,把缆绳从桩上解开,绕成圈收好,柴油机拉了两下才着火。船开出去,他把昨晚的愁暂时搁在了码头上。

腊月里刮北风,船拴在码头,一个冬天不怎么出海。他在堂屋里补网,梭子一来一回,麻线在指头上勒出印子。三个儿子长大以后一个都不想出海。 老大先开的口。那年老大二十几岁,从城里回来,鞋面上落着水泥灰,裤脚卷到小腿。他说爸我在城里找了份工作,在工地上干活,不比出海差。他把梭子搁在膝盖上,说海上的风浪来了你往哪儿躲。老大说工地也有风,台风天停工,停工也给钱。他说工地哪比得上打渔,打渔至少有自由。老大说工地也有自由,工头不盯着我。他低下头继续补网,网眼一个一个从手里过。工地上的活他听人说过,绑钢筋,浇水泥,一天十二个钟头,夏天楼板上站不住脚。 老大过年回来,手上带着工地上的茧,跟他手上的茧一个样。他看了没说话,给他倒了杯酒。酒是散装的,倒在粗瓷碗里,碗沿有个豁口。老大的手摊在桌上,茧长在掌根和虎口,硬,发黄。他自己的茧在指节内侧和掌心边上,一道一道,是被网线勒出来的。同一种东西,长在不同的地方。老大一口把酒干了,碗底磕在桌上,磕出一声。他又给倒上,没问疼不疼。 老二比他哥话多,坐在灶门口,一边往里添柴一边说。老二说爸我想开个小饭馆,做海鲜面。你有船有技术,我开饭馆你有货。他问铺面找在哪儿。老二说老菜市场边上,四张桌子,租金一个月八百。他说行,你开饭馆我就给你供鱼,但你得好好干。老二说一定一定。他又说,鱼我早上五点上岸,你六点来拿,都是冰的,活的你养不住。老二说冰的就行。他说面要先做好,鱼再好,面烂了也没用。第二天老二拿了张纸来,上面画了四张桌子怎么摆,问他要不要挂个招牌。他说招牌你自己想,别写海货两个字就行。 老三读书读得好,考上了大学学了计算机。毕业以后在城里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,一个月挣八九千。老三小时候跟他出过一趟海,吐了一路,回来躺了两天。他说你一个月挣八九千,比我出海挣得多多了。老三说爸你出海一个月才挣多少,三千块吧。他说油钱另算。老三说不算油钱也少。 老三教他用手机看天气预报,屏上的图标花花绿绿。他戴上老花镜,手指头粗,点不准,一点就滑到别处去。老三把手机搁在他面前,说这个蓝的带云的是阴天,那个转圈的圈是风。他学了半天,说还是收音机听得明白。收音机搁在船舱的横板上,早上六点二十播海区预报,女声念得慢,一遍能记住。老三说爸你这个思想要更新。他说更新,海更新不了。老三说手机上还能看浪高,收音机报不了浪高。他想了想说那倒是。手机隔两天就得充电,他老忘了插,老三回来一趟就给他插上,走的时候说爸你记着点。 过年的时候三个人凑齐了,桌上一盘虾,一条鱼,一锅面。他说那你们三个都不出海,我这船留着干嘛。三个儿子异口同声说卖了。三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,话说得齐,自己先愣了一下,接着都笑。他说你们仨,一个在架子上,一个在锅边,一个在电脑前,没一个愿意在浪上。说完自己先笑了,笑完又觉得没什么可笑的。笑的时候他手里捏着半截烟,没点着,捏到烟纸发皱。窗外有人放炮仗,响了两声就停了。老二起身去添饭,老大低头看手机,老三把碗里的鱼刺拨到碟子边上。 卖船的事定在开春最后一趟之后。买家来看船那天是个晴天,没风,海面平得像块板。他早上去船上把罗盘、雨衣、工具箱、两卷绳子归拢到一处,等最后一趟回来再搬。铁锚他没带,留在舱里,跟买家说这个还能用,别扔。买家是外地来的,三十来岁,围着船转了两圈,问发动机会不会漏水。他说不会,去年刚换的垫子。当年合伙买船的叔叔早退了股,船是他一个人的。卖船钱说好分三份,他没要,说给三个孩子。买家说等最后一趟回来就开走。他在码头上站着,手插在袖子里。码头那头有人在收网,收网的人朝他说了句什么,风把话吹散了,他点了点头。那条船的机器声他听了三十年,一听就知道哪里正常哪里不正常。往后,这个声音就是别人的了。

五十六岁那年他跑了最后一趟。 腊月里他就跟三个老伙计打了招呼,说开春跑一趟,跑完就把船靠了。老张在电话那头嗯了一声,没多问。船是他跟叔叔合伙买下的铁壳船,船长不到十二米,船舷上漆过几回,锈还是从铆钉缝里往外冒。 那天他起了个大早,在码头收拾了一下。 天还黑着,路灯把水泥地照出一小块黄。潮气重,脚底下发滑,缆桩上挂着一层水珠。他把舱盖掀开,先闻见柴油味,底下压着一层舱底的腥气。油管从头到尾摸了一遍,驾驶台上的盐渍用湿抹布擦了两遍。缆绳一圈一圈盘好,绳头起了毛,拿火燎了燎,捏在手里更硬一些。 穿了一身干净的海员服,把帽子上掉了毛的地方缝了缝。 针是船上补网用的粗针,线是剩下的一截白线,扎进帽檐的时候费劲,指尖顶出一个红印。他拽断线,把帽子举到灯底下看了看,毛是没了,边上留了一道浅浅的针脚。 船上有三个老伙计。 老张、老李、老王,都是老伙计了,一起出海二十年。老张管机舱,老李掌舵,老王下网收网,谁在哪个位置,二十年没怎么变过。三个人上船的时候各拎着自己的包,老张包里两副手套,老王包里一盒烟和几个馒头,老李的包鼓鼓囊囊,谁也不问是什么。 老张说老刘,这趟跑完咱们就退休吧。 他说好,跑完就退。说完把帽檐往下压了压,绕到驾驶台那边去看油表。 老李带了一瓶酒,说留到收网上来喝。 白玻璃瓶,没牌子,瓶口塞了块布,外头用皮筋箍着,搁在舱里的水桶边上,船一晃,瓶子就轻轻碰一下桶壁。 老王笑他,说万一收不上来呢。 老李说收不上来也喝,就当散伙酒。 五点多发动机打着,码头上的灯还亮着。船慢慢退出泊位,螺旋桨搅起一片白沫,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。出了防波堤,涌就上来了,船头一抬一落。他站在驾驶台边上,一只手扶着舱壁,另一只手里攥着帽子。 那天海很好,风平浪静的,天边是亮蓝色的。 云薄薄地铺着,太阳一出来,海面上起了一层碎光,晃得人得眯着眼。 出了海以后下了三网,一网比一网好。 第一网拉上来多是杂鱼,第二网多了些鲳鱼、带鱼,还有几条小黄鱼。老王蹲在甲板上分拣,按大小丢进不同的筐,冰一层鱼一层,手上全是黏的。老李在船尾绞网,绞盘咔咔地响,缆绳上的水甩到甲板上。 第三网的时候捞到了一条大黄鱼,金灿灿的,足有三斤多。 网兜出水那会儿老王先喊了一声,说这条不小。鱼挂在网眼里,尾巴还在甩,水顺着鳞片往下淌。 他把大黄鱼放在甲板上,蹲着看了半天。 大黄鱼的鳞片在太阳底下闪金光,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。甲板上还汪着水,鱼身底下积了一小滩,鳃一开一合,尾鳍轻轻拍了一下。 他看着那条鱼,想起了四十年前第一次出海看到的鱼群。 那趟船上他年纪还小,跟在他父亲后头,站在船舷边往下看,海面底下黑乎乎一片,像压着一块云。 那时候鱼太多了,一网下去半船鱼,多得没地方放。 舱里满了就往甲板上堆,甲板满了拿筐装,人从鱼堆上跨过去,鞋底全是鳞。 现在一网下去就这一条了。 他伸手把鱼身旁边的水拨开。老张从机舱口探出半个身子,看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。 他说最后一条了,放了吧。 老张说你怎么放,这鱼三斤多,能卖几百块。 他说几百块就几百块,留着给下一代吧。 老张把手套往腰里一别,转身下机舱去了。 他站起来,膝盖咔地响了一声。筐边搁着杀鱼的刀,他看了一眼,没拿。他拿起大黄鱼,走到船尾,蹲下来把鱼放回了海里。两只手托着鱼肚子,鱼身滑,得把指头扣进鳃盖后头才拿得稳。这时候机器已经停了,船在水上慢慢漂。 大黄鱼在水里扭了一下,慢慢游走了。 先侧着身往下沉了半尺,又摆正,尾巴一甩,往深处去了。水面上那点金色闪了一下,就没了。 他看着鱼游走,心里空了一块。 那天回来的路上,四个人都没怎么说话。 老王蹲在船头把空筐一只只摞起来,绳子卷好收进舱里。老李把舵交给老张,自己下去一趟,上来时手里拎着那个玻璃瓶,拔了布塞,给每人倒了一口,瓶子传一圈,又回到他手上。四个人就着海风把酒喝了,嘴里是咸的。 船进了港,老张解缆,老李收网,跟平常一样。 码头上收鱼的人已经等着了,过秤,记账,把筐抬上三轮车。他把帽子摘下来,在船帮上磕了磕,什么也没磕出来,又戴上了。

上岸的头一年,他起得还是早。天不亮就醒,醒了摸烟,摸到一半想起不用出海,手在被子上按了按,又躺回去。躺不住,就起来扫院子。扫帚是竹枝扎的,扫在水泥地上沙沙响。扫完了天刚亮,院墙外的杨树上有鸟叫,他站在那儿听一会儿,回屋烧水。 上岸以后他干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。他学会了用智能手机,学会了在手机上交水电费,学会了在抖音上看别人钓鱼的视频。他说这些东西比打渔有意思,你不累还能学。 手机是旧的,屏幕角上裂了一道。他先把字调到最大,又把声音开到最大,来电响起来像船上的汽笛。秀英教他按哪个键,他记不住,拿圆珠笔在手背上画,画了三天就记住了。手指粗,点不准,点错了就退回去重来。交电费那回,他点了两下,钱扣了,可费没交上,第二天又扣了一回。秀英说你急什么,他说我没急。后来他学乖了,点完就等,等那条短信进来。抖音里那些人钓鱼,竿子甩得呼呼响,他在下面看,看到溜鱼的时候就凑近屏幕,嘴里说这条得有七八斤。看到人家抄网抄偏了,他就摇头,说手不行。秀英在灶上喊他,他应一声,眼睛还在屏上。 他用手机看天气预报看得最多。屏上说明天有风,他就想起父亲看云的日子。机器说的和云说的,十回里有八回是一样的。风大不大,几点转,他看得比谁都仔细。 播报的声音平,风力几级、浪高几米,一句一句念。他听完了还要翻到下面看那排小字,看东南风还是西北风。看完了把手机搁在桌上,走到院里抬头看天。手机放在窗台上时,太阳一照,屏幕反光,他得拿手遮着看。有一回屏上说有雨,天上一片云都没有,到了下午雨就来了,砸在瓦上噼啪响。他说机器也有准的时候。父亲看云不看手机,蹲在船头上,看东边的云根,看云走得快不快,看水面上起的碎白点。父亲说云从东边来,风就跟着来。他那时候不信,后来自己看,看得多了,也看出些门道。 村里修了路,他经常骑三轮车去镇上转。到了镇上他在农贸市场门口停一会儿,看看海鲜摊位。以前的海鲜摊都是渔民自己拉来的,新鲜得很。现在海鲜摊都是商贩从外地批发来的,冰着卖的。他说这些鱼没有活鱼好吃,没灵魂。 三轮车是蓝色的,车斗里常年放着一条麻袋。路是前年秋天修的,水泥路面,骑上去不颠,就是灰大,回来裤脚上一层白。从村口到镇上四里多地,他骑得不快,遇见熟人按一下铃,也不下车。农贸市场门口有个斜坡,他把车靠在墙根,锁不锁都行。水产区在里头,地上总是湿的,走进去鞋底吱吱响。泡沫箱摆了一排,箱盖半开着,里面铺冰,鱼横七竖八躺着。氧气泵在角落里响,咕嘟咕嘟冒泡。一股腥味混着冰水化开的气味,从摊子底下漫出来。他站在摊前,看冰化出来的水顺着台面往下滴,滴进下面的塑料桶里。 卖鱼的老贩认得他,见了就说老刘来看看。他蹲下去翻翻冰,捏捏鱼肚子,摇头的时候多,点头的时候少。翻完了把手在裤腿上擦擦,站起来就走。 老贩穿一件蓝布围裙,围裙上全是鳞,干了以后发亮。脚上一双黑胶鞋,鞋帮卷着。他见了老刘就笑,露出两颗黄牙,说老刘你内行。刘德海不接话,伸手把鱼翻过来,看鳃,看眼睛。眼睛浑的他不动,鳃发暗的他也不动。有一回翻到一条鲳鱼,鳃还是红的,他点了点头。老贩说三十二一斤。他掂了掂,又放回冰上,说声贵了,站起来走了。多数时候他只是翻,翻完了摇头,老贩也不恼,说过两天有船下来你再来看。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两下,站起来,裤腿上一个湿印子。 他有时候会做梦,梦里自己在船上,浪打在船上,鱼在甲板上跳。醒来以后他坐起来,看见窗外天亮了,院子里的鸡在叫。他笑了笑,说梦就梦吧,梦里的海也是海。 梦里的船还是那条旧船,甲板上的漆掉了,踩上去发滑。浪从船头打过来,他侧身一躲,手抓在舷边,手心里全是凉。船板咯吱咯吱响,鱼在甲板上跳,尾巴啪啪拍着,他去抓,抓了两回没抓住。醒了以后他坐着,听鸡在院里叫,一声一声的。窗纸发白,屋里的柜子、椅子慢慢有了轮廓。他把腿挪到床下,脚找到鞋,穿上,起来。 有时候他也买两条回去,秀英做了,他吃着说没以前的好。秀英说是你嘴变了,不是鱼变了。他想了想,也许真是。回去的路上他骑得慢,车斗里两条鱼晃来晃去。 秀英做鱼还是老法子,锅烧热,姜片擦一遍,鱼下锅,两面煎黄,倒酱油,添水,盖上锅盖焖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,锅盖边上一圈白汽。出锅的时候撒一把葱花。他夹一筷子,嚼了嚼,说肉松。秀英说冰过的鱼都这样。他又夹一筷子,没再说话。吃完饭他把碗一推,坐到门口的小凳上。回去的路上车斗里两条鱼,一条压着一条,过坎的时候颠一下,鱼尾巴翘起来,又落下去。他骑得慢,链子一圈一圈响。 院里的鸡是他养的,就养了五只,跟当年家里养的差不多。他撒一把米,鸡围上来,他蹲在边上看,能看半天。 五只鸡,三只母的,两只公的。公鸡冠子红,走路的时候脖子一伸一伸。母鸡下蛋,蛋下在墙角的筐里,筐里垫着稻草。他每天早上去摸一回,摸到热的就拿出来,搁在灶台的碗里。撒米的时候他先站着,米撒出去,鸡从四面跑过来,头一点一点地啄。有一只芦花鸡霸道,啄两口就撵别的。他伸手拨它一下,它跑开两步,又回来。太阳照在院墙上,把鸡的影子拉得老长。鸡粪隔几天扫一回,扫到菜地里去。他蹲着,手搭在膝盖上,烟叼在嘴里,烟灰积长了也不弹。秀英喊他吃饭,他应一声,站起来,腿蹲麻了,扶着墙走两步。

天刚亮,灶上的铝壶先响。秀英起来烧水,壶盖被汽顶得嗒嗒响。她摸床头柜上的眼镜,眯着眼摸了两下才摸到。窗外有卖豆腐的吆喝,从巷口过来,又往巷尾去。刘德海把被子叠成方块,边角压平,像在船上叠雨衣。他先去院里看天,东边一层薄云,风从海那边来,带着一点咸味。院墙根的葱长了一截,秀英掐了两根,洗了切进粥里。他在灶前坐下吃,筷子夹起萝卜干,咬得脆响。碗底最后一口粥,他端起来喝了,把碗放进水池,水龙头开小,冲掉碗边的米粒。 秀英比他大两岁,现在六十七了。腿脚还算利索,但眼睛花了,看东西得眯着。她穿针要举到窗边,对着光,眯成一条缝,线头在嘴里抿一下,再抿一下。药瓶上的小字,她举远一点看,还是看不清,递给他念。他念了,她跟着重复一遍。她说你出海那些年我不怕,我只怕船不回来。他说你现在不怕了吧。她说现在更不怕了,反正你也不出海了。 穿针是给他补袜子。袜子后跟磨薄了,她剪一块旧棉布垫进去,针脚一行压一行。他坐在小板凳上,脚搁在她膝头,脚趾头冻得发白。她说你动一动。他说没动。她低下头,鼻尖快贴到布上。补完她把线咬断,打了个结,用牙咬住线头一扯。 他说的话秀英多半不接,接的时候都在点子上。有回他说巷口那家理发店关门了,她正在择菜,说早关了。他就没再说。晚上两个人看电视,他打瞌睡,秀英把声音调小,他醒了又让她调回去。几十年了,就这个默契。儿子们打电话来,也是秀英先接,听两句就递给他,说找你的。 电视放在卧室的五斗柜上,遥控器用透明塑料袋包着,边角发黄。他看新闻,看天气预报,头一点一点往下沉。秀英手里剥花生,剥一小把,放在搪瓷碟里,花生壳落进小竹筐。天气预报讲到风力,他眼睛睁开一条缝,听了一句,又闭上。他醒了,眼睛没全睁开,说声音小了。她把声音调回去。他看一会儿,又睡过去。电话响的时候,她先伸手去拿,喂一声,听两句,递过来说找你的。 他们的二儿子在县城开了个饭馆,叫「海记」海鲜面馆。面馆开了十来年,生意还行。面馆在县城老菜场边上,门面朝南,蓝底白字的招牌,下面一行小字写海鲜面、炒粉、卤味。门口摆一个玻璃缸,里面养着几条活鱼,氧气泵咕噜咕噜冒泡。老二从后厨出来,围裙上有面汤印,手里还捏着半个葱。老二说爸你的鱼好,客人吃了都说好。他说鱼好是我爸那一代海好,现在海不比以前了。老二笑一下,转身去灶上下面,铁勺碰锅沿,当当响。中午客人多,点单的声音从柜台那边过来,有人要加辣,有人要加面。老二在里头应一声,好。 那碗面端上来,汤是白的,面条压在底下,虾仁摆在最上面,撒了葱花。他先喝一口汤,再夹一只虾,咬掉半只,嚼了几下。从前在船上煮虾,用海水,虾壳一剥就掉,肉是紧的。他给面馆提过一回意见,说面里的虾不如从前甜。老二说爸,现在的虾都是养殖的。他说哦,就没再提。第二回去,碗里的虾多了两只,他也没说什么,都吃了。吃完他把碗推到桌边,筷子并齐,拿纸巾擦了擦嘴。 他有时候去二儿子的面馆坐一坐。面馆不大,四张桌子,中午人挺多的。他一般十点多到,避开最忙的时候。先坐靠墙那张小桌,把茶杯放在桌角。桌上有醋壶、辣椒罐,塑料筷套拆开一半。伙计端托盘从厨房出来,手指扣着碗边,汤在碗里晃,晃到边沿又退回去。他坐在那儿看着端面的伙计进进出出,忽然想起当年在渔船上端渔网的感觉。端面的和端渔网的,好像不太一样,但又好像是一样的。都是在为别人做饭。 渔网从船尾拖上来,带着水,麻绳勒进掌心,鱼在网里扑腾,腥味往鼻子里钻。端面不用力气,只用稳,手腕要平,步子要碎。一个往船上收,一个往桌上送。 他偶尔也搭把手,收收碗,抹抹桌子。抹布拧干,桌子先横着擦一遍,再顺着木纹擦一遍。有油的地方,他用指甲刮一下,再擦。碗收进塑料筐,筷子拢齐,大头朝一头。水池里放满热水,洗洁精的泡沫漫过碗沿,他把抹布搭在桶边。伙计们喊他刘叔,他应得爽快。忙完了他在门口的凳子上坐一会儿,看街上人来人往,跟在船头看浪差不多,看久了心里平。 门口有棵樟树,树影子从台阶退到路沿。卖菜的收摊,电动车一辆辆过去,后座绑着孩子。日头偏西,樟树影子又拉长一截。秀英打电话来,问他回不回来吃饭。他说回。他站起来,把凳子往墙边推了推。

海记

最后一网拉上来的时候,天边刚好出太阳。他站在船头,风把白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他笑了,说这辈子值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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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书完

刘德海的故事,被留下来了

你家里也有想留下的故事吗?

不用会写作,也不用挤时间。你只管说,AI 会像老朋友一样接着问,把你说的话整理成一本可以传下去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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