粉笔灰里的三十年
作者:李秀兰
有些路走过了才明白,不是路难走,是鞋不合脚。
我妈是老师,我从小就在教室后面长大。她讲课的声音我听了三十年。这本书记的是她的教学生涯,也是我们这代乡村教师的缩影。
李秀兰出生在县城郊外一个普通的农家。家里兄妹五个,她排老三。院子是土墙围的,墙根下码着一排秫秸,鸡蹲在墙头上。母亲天不亮就起来烧灶,锅盖一掀,白气把窗纸顶得鼓起来。她放学回来先把书包挂在门后的铁钉上,再去灶前添一把柴,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到门槛上写作业。 父亲是生产队的会计,母亲在家种地、做饭、带娃。父亲有一只算盘,木框磨得发亮,珠子是枣木的。晚上他在堂屋点一盏煤油灯,把工分本摊在膝盖上,一页一页地拨算盘,拨完一遍再拨一遍,对不上就不睡。她的本子就放在桌角,父亲不看她写了什么,只偶尔伸手把灯芯往上挑一点,说灯亮些,字写端正。 小时候家里穷,但她成绩好,父亲坚持让她读书。衣裳是哥哥穿小了的,袖口接了半截,鞋是母亲纳的,鞋底厚,走起路来不出声。她的本子正面写完写反面,铅笔头短得捏不住了,就套一节竹管接着写。她七岁那年报名上学,是母亲领着她去的,老师问名字,母亲说了,老师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。 她说村里同龄的女孩大都在十五六岁就嫁人了,能读书读到初中已经是难得的了。 她念的是县城中学,每天骑自行车来回四十分钟。那辆车是家里唯一的一辆,二八杠,车座高,她坐上去脚尖够不着地,在门前的榆树下练了两天。车链子没有罩,裤脚常蹭上油,母亲扯了一根布条,让她把右边的裤脚扎起来。 冬天的时候,手冻得握不住车把,她把手塞进袖子里骑,歪歪扭扭的差点摔过好几次。有一回摔在路边的沟里,车把摔歪了,她自己扶起来,把车把抵在膝盖上扳正,骑上去接着走,到学校手心蹭破了皮,用唾沫抹了抹。 夏天中午回家吃饭,太阳毒,路两边的麦子烤得金黄发亮,她觉得那金黄的麦子地跟她手里的铅笔差不多颜色。麦芒扎在胳膊上,起一道道红印。她骑到半路下来,把车推到树荫里站一会儿,看麦子被风吹得一层一层倒下去,又立起来。雨天路上全是泥,车轮子陷进去推不动,她把车扛在肩上走一段,到校门口再放下,裤腿上溅满了泥点。 学校里她最盼的是发新课本那天。开学第二天上午,老师抱着一摞书进教室,教室里先是静,接着有人往前探身子。书从第一排往后传,传到手里还带着一点压过的凉。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去接。 新书有油墨味,她用牛皮纸把书皮包了,边角压得整整齐齐,一学期下来书角都不卷。牛皮纸是父亲从队部拿回来的,是拆开的水泥袋子,她把里层的灰扫干净,剪成两片,先折四角,再把边往里掖,最后用米汤糊粘住,压在炕席底下过一夜,第二天拿出来,又平又硬。她在书皮上写自己的名字,只写三个字,写得比作业本上还慢。 父亲翻她的书包,不看分数,先看书包里干净不干净。他说书要敬着,敬书的孩子差不了。书包是母亲用旧布拼的,里面除了书,还有半块橡皮、一截铅笔和一个装白开水的瓶子。她的卷子折成四折夹在书里,父亲把书一本一本拿出来看,看完了按大小摞回去,再放回书包。 中考那年她考上了师范。成绩是学校的老师捎到村里的,她在院里晾被子,听见老师在门口喊她的名字,母亲放下笤帚迎出去。 家里人说师范好,有饭吃,有工作。她说师范有什么好的,我想考高中。父亲说高中读完又怎样,师范读完就是教师,一辈子有保障。那天晚上她在灶前烧火,往灶膛里塞玉米秸,火苗从秸子底下钻出来。姐姐说师范有饭票,哥哥说高中三年还得花钱。父亲坐在门槛上抽旱烟,烟锅在鞋底上磕了两下。 她想了很久,最终还是听了父亲的话,去了师范。 师范的宿舍八个人一间,晚上熄灯以后她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背笔记。值班老师的手电光从窗户外扫过去,等光走了,她才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换一口气,再缩回去接着看。同屋的说她用功,她说不是用功,是怕。怕站上讲台没话说,底下三十多双眼睛看着你。她把笔记抄了两遍,一遍在课上,一遍在自习后,抄完对着窗玻璃念,声音压得很低,看自己两只手往哪儿放。 师范三年,她学的是小学语文教育。班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老师,姓陈,教语文的,说话慢条斯理的,但每一句话都有分量。陈老师上课不带教案本,手里只有一支红笔。有一回让她上台试讲,她讲了五分钟就把准备好的话讲完了,站在讲台上,手心里全是汗。陈老师没说别的,把红笔搁在她的讲义上,说慢一点,话要一句一句落下去。她下来以后,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的封底上。 陈老师说我们当老师的,教的是人,不是书。书谁都能教,教人是另一回事。她当时不懂,后来教书才知道陈老师说的什么。 那间教室她后来一站就是三十年。讲台是水泥砌的,边角磕破过她的袖子,她拿布条缝了缝,接着用。粉笔盒是铁皮的,里面的粉笔长短不齐,短的那一截捏在指头里,写完一节课,指头上落一层白灰。她的袖子是灰的,破口在左胳膊肘外侧,缝的时候找的是深灰的线,针脚一针长一针短。 她师范毕业后被分配到了镇上一个小学。分配通知是一张纸,上面盖着红章。她收拾行李,一床被褥,一只木箱,一个脸盆。母亲往箱子里塞了一包炒花生,父亲把算盘收进抽屉,说去吧。她搭拖拉机到镇上,车斗里还搁着两袋化肥。 那是个很老的小学,校舍是五十年代盖的,砖房,屋顶漏雨。墙皮一块一块地掉,露出里面的砖。黑板是木板的,用久了发灰,得拿湿布擦一遍才写得清字。教室没有电风扇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下雨的时候屋顶往下滴水,学生在桌子腿边摆脸盆接,滴答滴答的,她讲课得把声音提起来。 她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,二十八个孩子齐刷刷地站起来,齐声喊「老师好」。她脸一下子红了,说「好,请坐」。讲台上放着一截粉笔,一根篾片削的教鞭。她把教案本放在讲台边上,手指按着纸边,按出两道印子。
老师好
报到那天她领到一本教案本,绿格子纸,牛皮纸封皮,封皮上印着备课本三个红字。宿舍是一间半的土坯房,没有桌子,她把木箱挪到床边,煤油灯搁在箱角。她从压箱底翻出一张拼音表,对着字典一个一个核,鼻音和边音的地方拿不准,翻回来又看了两遍。第一课的教案写到后半夜,合上本子,隔了一会儿又翻开,在领读三遍后面添了一句,看孩子的嘴。灯芯烧短了,她拿剪子剪掉一截,火苗晃了一下,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。 头一个月的课她几乎每一天都在紧张中度过。备课到深夜,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改了一遍教案,到了课堂上又发现跟教案不一样。 那段日子她每天晚上睡不到几个钟头。改教案用的是一支蘸水笔,笔尖劈过一次,写竖钩的时候会洇出一小团墨。她拿废纸把墨吸掉,重写。字写小了,格子装不下,她就在行与行之间挤着写。写累了,她对着窗玻璃练口型,玻璃上映出一张脸,她看自己张嘴的样子,觉得生硬,就再张一点。 第一堂课排在早上第二节。铃是铁钟敲的,一下,一下,声音从土墙那边荡过来。她比铃早一步进教室,把粉笔盒放在讲桌上。盒里三根白粉笔,两根整的,一根断过又接上的。黑板是木板刷的墨,用得久了,中间一块发白。她拿黑板擦从上到下抹了一道,粉笔灰落在袖口上。上课前她把教案上的顺序默念了一遍,念到最后一句,前面的又忘了,只好拿手指头在裤子上一点一点地数,数到第四点,铃响了。 她的第一堂课是教拼音,她写了「a o e」三个字母在黑板上,让孩子们跟着读。 写“a”的时候,她先画了个半圆,再拉下来一竖,竖拉得太长,粉笔尖在木板上打了个滑,她用黑板擦擦掉,重新写。写到“o”的时候手腕转了一圈,收笔,退开半步看了看,觉得不够圆,也就那样了。“e”写得快,一横折下来,尾巴拖出一小段。 她读了一遍,孩子们跟着读了一遍。 底下的声音有高有低,前两排读得齐,后头几个把“o”拖得老长,拖到后面就散了。有个孩子把“e”念成了“鹅”。她站在讲台上一个一个看过去,看谁的嘴没有张开。窗纸上结了霜,靠窗的孩子把手指头含在嘴里哈气。 然后她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,站在那里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接下来要教什么。 她的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教案本摊在讲桌上,压在一摞作业本底下,她翻了两页,翻过了地方,又翻回来。教室里静下来,有孩子拿铅笔头敲桌子,敲了两下就停住。窗外操场上有人推独轮车,木轴吱呀吱呀的。她这才想起来下面该讲声调。 教室的窗户关不严,冬天漏风,她上课的时候让孩子们轮着坐靠窗的位子,谁坐久了脚凉,就换到中间来。 窗是木格子窗,缺了一块玻璃,用报纸糊着,报纸外面又蒙了一层塑料布。风一吹,塑料布鼓起来又瘪下去,扑扑地响。她让靠窗那一排把凳子往中间挪半尺,头一节课挪两个,下一节课再换两个。有个孩子穿的是单鞋,鞋面薄,脚后跟露在外头,她就把那孩子叫到讲台边上坐,讲台靠近炉子,暖和一些。 那天她下班回到宿舍,把上课的经过在本子上从头记了一遍,哪里卡了壳,哪里孩子们笑了,都记下来。这个本子她记了几年,后来搬家弄丢了,她还念叨了好一阵。 放学以后她先在教室里坐了一会儿。孩子们走光了,地上剩着几个纸团和一段粉笔头,她把纸团捡起来,粉笔头也捡起来放回盒里。回到宿舍,她先把炉子生上,水壶坐在炉口,水开了,她没顾上倒,先把本子摊在膝盖上写。写的是当天那节课:写到中间卡住的地方,她画了个小圈;写到后头几个孩子把韵母读岔了,她在旁边写明天再领两遍。字是蓝墨水,写在教案本的背面。 过了几天,讲到字母表第三行的时候,有个孩子举手问她,老师这个「a」怎么念啊,我念不来。她走过去问你怎么念的。孩子说他念不出来。那孩子坐在最后一排靠墙,个子不高,棉袄袖口磨得发亮,手背上有一块冻疮,红里泛紫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把凳子腿在土地上划出一道印。她蹲下来看着孩子的眼睛说,你跟老师念,口张大一点,再来。孩子跟着念了,还是不对。她急了,又试了一次,还是不对。她站起来,在教室里走了两步,然后回来蹲下说,老师跟你打个比方,你看医生给你看喉咙的时候让你发「啊」,这个「啊」的发音就是这个「a」,只是嘴巴闭一点。孩子眨了眨眼,跟着念了,对了。 下了课她把那个孩子叫住,问他记住了没有。孩子说记住了,老师,啊——。周围的孩子都笑,他也跟着笑。她说不笑他,每个孩子都有那么一道坎,过去了就过去了。 那孩子后来在院子里碰见她,隔着两步远,张嘴就发了一个“a”,又短又哑,自己先笑了。 下一节语文课讲声母。她在黑板上写“b”,孩子们读成“波”,写“p”,孩子们也读成“波”。她让孩子们把手掌立到嘴前面,读“p”的时候掌心要感觉到气。有几个孩子把手举得老高,还是分不出来。她站在讲台上,等教室里的动静一点点落下去。她长出一口气,在讲台上站了一会儿才继续讲课。下课以后同事说你这个比喻不错,我怎么没想到。她说我就是瞎说的,没想到管用。 同事说这话的时候正往炉子里添煤,铁钩子碰到炉门上,叮一声。办公室在教室西头,几张木桌并在一起,她的搪瓷缸搁在炉子边上,缸口上凝了一圈水汽。她把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,水已经凉了。 那个学期她把教案本写满了大半本。后来写教案,她不再把每一句话都写死,页边留出一条空白,铅笔写上停一停、再问一遍。 后来她才慢慢明白,备课备的是课文,上课上的是孩子。课文是死的,孩子是活的,活的东西不能全按死的来。
a o e
她带的第一个班有二十八个孩子,教室的窗户朝西,下午的太阳斜进来,落在最后一排的桌角上。小明的座位在窗户底下。别的孩子写字的时候,他的眼睛看着窗外,看操场边那棵杨树上的麻雀,看风把杨树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。他的作业本翻开在桌上,一页纸只写了三行,橡皮在手里搓成了一个小圆球。她走过去,他不躲,也不看她,眼睛还停在窗外。下了课她翻他的本子,封面上名字写了一半,明字的最后一横拖到了纸边上。她带的第一个班里有户人家她印象很深。孩子叫小明,上课总走神,作业也不写。她把他叫到办公室问,小明你上课怎么老是不听讲。小明低着头不说话。她说你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。小明还是不说话。 办公室是两间土房改的,墙角堆着旧课本,窗台上一个墨水瓶,瓶盖上一层灰。她给他倒一搪瓷缸温水,放在桌沿。小明站在办公桌角上,两只脚来回蹭地上的砖缝,袖口短了一截,露出的手腕上有一道结痂的口子。她问了两回,他把头低得更低。她换了话问,中午谁给你做的饭。他的嘴动了一下,又合上了。她不再问,把本子推到他面前,说作业今天补上,明天带来。他伸手拿本子的时候,指头上还带着泥。她看着他出了办公室,走过操场,走到校门口那棵杨树下,站了一会儿才出去。 那天晚上她批作业,批到小明的本子,三行字里有两个字是反的。她把本子合上,又打开,翻到开学时登记的那一页,把小明家的地址抄在班务本上。她在地址旁边画了一个圈。她决定家访。 去小明家要穿过一片菜地,那天刚下过雨,她的布鞋上沾了一路泥。菜地里的白菜叶子压着水,豆角架上挂着水珠,走过去的时候裤脚湿了一小截。地头有一条窄埂,泥软,踩一脚往下陷半寸,她一手提着裙边,一手扶着豆角架的竹竿。走到院子门口,鸡先叫起来了,小明从屋里探出头看见她,转身就要往屋后跑,被他母亲喊住了。 母亲从灶屋里出来,手上沾着柴灰,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她说她是小明的老师,来看看。母亲往门里让她,说屋里乱,又说小明这孩子就是笨,我教了他半天他还是学不会。院子当中有个石槽,槽边卧着一只老公鸡,几只母鸡在地上刨食,刨出一条蚯蚓。墙根靠着一把豁了口的锄头。 她走进屋里,看到小明蹲在墙角在玩泥巴。屋里又暗又潮,墙皮剥落了一大片,一张八仙桌上堆满了碗。碗是早上和中午的,有的碗底还粘着米粒,筷子横一根竖一根搁在桌上。墙角的地是土地,洇出一片水印。小明手里那团泥已经捏出个形,像只鸡,翅膀是用指甲划出来的。她把小明拉起来,说你母亲说你想去玩泥巴不想写作业是不是。小明点了点头。 她没批评他,坐下来跟小明说,老师说泥巴挺好玩的,老师小时候也喜欢玩泥巴。小明抬头看了她一眼,说老师你也玩过。她说当然,老师比你还小泥巴呢。小明笑了,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笑。 她把那团泥拿在手里看了看,问他,这是公鸡还是母鸡。小明说公鸡,会叫的那种。她说是,尾巴再捏高一点就更像了。她把泥放回他手里,说捏完了放在窗台上晾着,别揣兜里,揣兜里一压就扁了。小明嗯了一声,把泥团托在两只手上。母亲端了一碗水进来,放在桌子角上,站着没坐。 她说小明啊,你知道老师为什么当老师吗。小明摇头。她说因为老师觉得教孩子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。你想想,你现在什么都不懂,等你学多了,你就会很多很多事,比玩泥巴有意思多了。小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她拿过他的本子,翻到空白的一页,把铅笔塞在他手里,让他写自己的名字。他写得很慢,一笔一顿,写完了抬头看她。她指了指明字,说这一横要写在格子里。他又写了一遍。 天擦黑的时候她起身。她走的时候母亲把她拉到门口,说李老师,谢谢你来看看。我家穷,小明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。她拍了拍母亲的手说,穷不是不读书的理由,小明很聪明,他上课走神不是笨,是心里有事。你要多跟他聊聊。母亲的手背粗,掌心里有硬茧。她说完,母亲没有马上答话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。小明还站在桌子边,手里捏着铅笔。 她走出院门,鸡已经上了架,院子里静下来,只听见灶屋里水开的响。回来的路上菜地更黑了,她照着来的路走,鞋上的泥比来时厚。 补课就在办公室里进行,冬天办公室冷,她给小明倒一杯热水,让他捧在手里暖着。孩子捧着杯子,慢慢话也多了,说他家的鸡下蛋了,说想去看镇上放电影。她说好,等你这次测验过了,老师给你带一本连环画来。杯子上冒的热气熏着他的下巴,他的手指轮流换着地方贴在杯壁上。她一边批作业一边听他讲,他讲到母鸡孵蛋讲到一半停了,她就问,孵出几只。他掰着指头数,数到七又数回去。 她回去以后给小明单独补课,每周两次放学后留下来一个小时。教室里别的孩子都走了,值日生扫完地,把凳子翻到桌子上,她就和小明坐在第一排的桌边。她先让他读课文,读不顺的地方停下来,一个字一个字地拼。再让他写生字,一个字写一行,写完她圈出好的。天黑下来就开灯,灯泡挂在梁上,光黄黄的,把他的影子投到黑板上。小明慢慢跟上了,成绩从班里的倒数升到了中游。她说其实孩子都不笨,笨的是方法。你找到那个方法,孩子就能学进去。
李秀兰从一九八八年开始教书,到二零一八年退休,整整三十年。一九八八年秋天,她到镇小报到,教室是三间砖房,窗户上钉着塑料布,风一吹就鼓起来。有人递给她一根粉笔、一本语文书、一张课表。粉笔是白的,捏在指头上,留下一个干印子。她把课表贴在办公桌前的墙上,桌子是旧木板拼的,抽屉关不严,一拉就嘎吱响。她第一次拿粉笔写板书,手腕僵,字写得斜,擦了重写,写了三遍,粉笔断了两截。三十年间她教过四百多个学生,有聪明的、有调皮的、有乖巧的、有孤僻的。每个学生她都记得,有些记一辈子。她每天早上六点到校,先开教室门,再提一桶水,把黑板擦一遍。黑板擦拍在铁皮簸箕上,粉笔灰腾起来,落在她的袖口、头发上。冬天她生炉子,用玉米芯引火,烟从炉盖缝里钻出来,呛得她咳几声。学生进门时,炉子刚红。 她带过一个叫小红的女孩,从小父母离异,跟着奶奶生活。小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棉袄,袖口短了一截,手缩在里面。课间别的孩子跳皮筋,她坐在台阶上,用树枝在地上画圈。小红的奶奶来过学校,送一篮青菜,她收下,让小红带回去一半。小红不跟任何人说话,上课也不举手。有一次她发现小红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:「如果我是谁家的孩子就好了。」那天下午放学,值日生扫地,从桌洞里带出一本本子,掉在她脚边。她捡起来,封面上贴着一朵干了的野花,纸页卷着角。她翻到那一页,看完以后鼻子一酸,把小红叫到办公室。 小红看到她就哭了。眼泪把脸上的灰冲出两道印子。李秀兰伸手要给小红擦,小红往后缩了一下。她说老师你看到了我的日记。她说不打紧,老师就是想说,你不是谁家的孩子,你就是小红,你是李老师的孩子。她把搪瓷缸放在小红手边,热水冒着白气,缸子掉了一块瓷。小红哭着说老师我不是你孩子。小红的手攥着衣角,指节发白。她说你怎么不是,你叫我一声老师,我就是你的老师,你的老师也等于半个妈。她蹲下来,和小红平视。窗外有学生跑过,脚步声咚咚的。小红哭出声来,肩膀一抽一抽。她没再说话,把小红揽过来,下巴搁在小红头顶。 从那以后小红变了,慢慢开始说话了,开始举手了,开始跟同学玩了。她上课点小红读课文,小红站起来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她让全班安静,小红又读了一遍,读完了,她点一下头。课间她让两个女生拉小红去跳皮筋,小红站在边上,后来能接上一句。小学毕业的时候小红给她写了一封信,说谢谢老师,你让我不再害怕了。信写在方格本纸上,折成四折,边上画了一朵小花。她收到信后,在办公室读了两遍。这封信她保留了三十年,一直夹在办公桌抽屉的一本旧书里。 那封信她一直没给别人看过。学校换过几回教室,她的办公桌从东墙挪到西墙,抽屉里的东西用纸箱装,她先把那本旧书放进箱底。每年春天她把书拿出来晒,信夹在里面,不动。搬家的时候翻出来,纸都黄了,书脊也散了,她用线重新缝过。她又重新夹回那本旧书里。 她最难忘的一个学生叫大勇,是个调皮鬼,上课爬桌子,下课打架,天天惹事。大勇坐在最后一排,凳子只有三条腿,用砖头垫着。他上课把桌子当单杠,从这边爬到那边,作业本上画满小人。她喊他名字,他应一声,坐下,过一会儿又站起来。她管不住他,但也不放弃。她注意到他的袖子短,扣子掉了一颗,午饭啃冷馒头。她把自己带的咸菜分给他,他不接,她就放在他桌上,走了。她知道大勇不是坏孩子,是没人管他。他父亲在外面打工,母亲体弱多病,他一个人管自己。 有一次大勇把同桌的笔盒扔到了窗外,同桌哭了。那天下午刚下过雨,窗外的泥地湿着,笔盒摔开了,几支铅笔滚在泥水里。同桌是个女孩,趴在桌上哭。她让值日生去捡,铅笔断了尖。她把捡回来的笔盒放在桌上,用胶布把裂口粘住。她把大勇拉到走廊上,没骂他,说你知不知道你那同桌的笔盒是你同桌攒了一个月零花钱买的。走廊有风,从破窗纸里灌进来。大勇脚在地上蹭,鞋底带泥。大勇说不知道。她说你不知道是因为你不在乎,但人家在乎。你扔的是笔盒,扔的是人家的心血。大勇愣了一下,没说话。上课铃响了,她让大勇回座位。大勇走了两步,回头看了一眼窗外。 第二天她把大勇留下,没提笔盒的事,给了他一把扫帚,让他把走廊扫了。扫帚是高粱秆扎的,把上缠着布条。走廊里堆着从外面刮进来的树叶和碎纸。大勇挥扫帚,灰尘飞起来,太阳从窗台照进来,能看见灰粒子。他扫到墙根,蹲下去把纸片捡起来。大勇扫得飞快,扫完了站在她跟前,额头有汗,鼻尖有灰。她说行了,回去上课吧。他跑回教室,布鞋在水泥地上啪啪响。 后来大勇慢慢不惹事了。他上课手放在桌上,脚在下面动,但没站起来。下课帮同学抬水。她批作业时发现他的字还是歪,但每页都写满了。有一回他打架,被同学拉开,他站在墙边,自己先松了手。她问他,你怎么突然不惹事了。他说老师,我再惹事,你就不要我了。她说我不会不要你的,但你自己得争气。大勇说老师,我以后不调皮了。她拍了拍他的肩。他咧嘴笑了一下。 三十年间她升过一级主任、二级主任、一级教师、高级教师。她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摞证书,用橡皮筋捆着。证书上的字是印刷体,名字是手写的。每年冬天她手上裂口子,贴胶布,粉笔灰嵌进去。有一年评职称,表格上有几栏她空着,后来用红笔补上。这些称号她其实不在意,她只在意学生有没有学会、有没有进步、有没有变成好人。她说教师这个行业,干得好跟干得不好,差别全在学生身上。你看你的学生变成了什么样的人,你就知道自己干得怎么样。
如果我是谁家的孩子就好了。
二零零八年她父亲去世了。那年春天来得晚,教室后墙的日历还停在三月,窗外的杨树刚冒出一点绿。父亲是她的恩人,没有父亲她早就不读书了。她小时候家里孩子多,母亲说女娃念完三年级就回来割草。父亲没吭声,第二天一早把鸡蛋装在竹篮里,走十里路到集上卖了,换回一本新华字典和两支铅笔。字典用旧报纸包着,放在她床头。她念到初中,每天骑车来回,父亲每星期给她送一次咸菜。后来考师范,父亲把圈里的猪卖了,给她凑路费。父亲走的那天她正在上课,接到电话就请了假赶回家。那天上午她讲生字,黑板上写了恩这个字,粉笔断了一截。手机在讲台抽屉里震,先震了一次,她没接。又震,她让学生齐读课文,走到教室门口接。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发紧,说回来。她回教室拿了包,让前排的孩子带大家读生字。到村口等三轮车,风从麦地那边吹过来,带着土。三轮车颠到村头,她一路小跑进屋。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咽气了,眼睛还半睁着。里屋光线暗,父亲躺在旧木床上,盖着蓝布被子,枕头边放着他的老花镜。她蹲下去,手掌盖住父亲的手背。她握了握父亲的手,那只手冰凉的。她伸手把父亲的眼皮抹下来,指腹碰到父亲的眉毛。父亲手边放着一把蒲扇,扇柄上缠着白布条。她把手放回被子里,又把被角掖了掖。屋里有一股柴火和药膏混在一起的气味。母亲站在门边,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。 父亲这几年身体一直还好,还常骑车到学校来。他骑一辆二八大杠,车铃不响,车筐里垫着旧毛巾。逢集买了苹果或橘子,就绕到学校。她劝过几次,说年纪大了别骑了。她给他倒搪瓷缸里的热水,说路上车多,摔一下不得了。父亲说我骑车比你走路快。他说完把水果从车筐里拿出来,用手帕擦一擦,放在她办公桌上。到头来,还是骑车的人先走了。她后来在办公室看见他留下的一个苹果,皮已经皱了。她拿起来闻了闻,放进抽屉,过了两天才扔。那辆车后来靠在老屋墙边,车胎慢慢瘪了。她有一次回去看见,拿打气筒打了两下,又放下。 她说父亲走的时候很安静,没有疼,没有喊,就是突然睡过去了再没醒。前一天晚上他还坐在院里择韭菜,说第二天要去地里看水。夜里母亲听见他翻身,早上叫他吃饭,人已经硬了。母亲在厨房忙活,说老李这一辈子不容易,走的时候倒是很干净。灶膛里火苗舔着锅底,锅里烧着水,母亲拿围裙擦手。她说干净也好,干净了就不遭罪。母亲没再说话,把热水舀进盆里,端到里屋。她跟在后面,手里拿着父亲的一件干净褂子。母亲把盆放在床前,拧了毛巾,先给父亲擦脸。她站在旁边递肥皂。皂角味很淡,水汽升上来,窗玻璃蒙了一层。 办完事回到学校,她把父亲常坐的那个位子擦了擦。她端了一盆水,拿一块旧毛巾,从左到右擦桌面。桌面有刻痕,有墨点,还有一层薄灰。那个位子在教室最后一排,靠墙,平时没人坐。椅子腿有点晃,她蹲下把螺丝拧了拧。她后来也没让学生坐那儿,就那么空着。桌斗里有一截粉笔,还有一张折起来的旧报纸。她把报纸拿出来,抖了抖灰,又放回去。她没动那截粉笔。有孩子问那个位子是不是坏了。她说没坏,放东西。她把一盒粉笔放在桌角,又拿开,还是空着。她把抹布拧干,水滴滴在讲台边。她擦了两遍,桌面露出木纹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到椅背上,灰尘在光里飘。 父亲去世以后她请了一周的假。那一周她在老屋收拾父亲的东西,把衣服叠好,把药瓶收进纸箱。回来后上课,她站在教室门口,先看了一眼最后一排。孩子们问老师你爸爸怎么啦,你怎么哭了。她说不打紧,爸爸走了,我去送了他一程。她说完低头翻书,手指在书页边上停了一下。孩子们不懂什么是走了,就问她走了去哪里。她说去了一个好地方。有孩子问好地方远不远。她说远。有孩子问坐车去吗。她没答,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课题,粉笔尖在板上发出细响。那节课她讲得很慢,板书也写得慢。孩子们没有吵,连平时爱说话的男孩也把书立起来。上课铃响过之后,窗外有麻雀扑棱翅膀。 班上有个孩子第二天从家里带了一颗糖,塞到她手里就跑。那是个扎羊角辫的女孩,跑回座位把脸埋在书后面。糖是水果糖,红纸包着,两头拧紧。她攥在手里,糖纸被手心的汗弄潮。糖在抽屉里放了很久,她没吃,也舍不得扔。抽屉左边放着粉笔盒、红笔、一本点名册。她把糖放在点名册上面,后来糖纸沾了粉笔灰,红颜色变暗了。每次拉开抽屉拿粉笔,她都看见那颗糖。有一回她拉开抽屉找红笔,把糖拿起来,剥开一头,又拧回去。糖纸发出细响。她把它放回点名册上面。糖纸上的红颜色染了一点在点名册封面上。 那个月她上课的时候偶尔会走神,一抬头看见讲台就想起父亲。讲台是木头的,边角磨得发白,粉笔槽里积着灰。她讲到一半,听见后排有孩子咳嗽,会停一下。父亲在的时候常去看她,拿着水果坐在一排后面的空位上,听她讲课。他穿蓝布褂,帽子放在膝盖上。父亲不说什么,就是坐着听。他手指在帽檐上慢慢摩。下课铃响,他也不急着走,等孩子们出去才站起来。她板书时从肩膀上方能看见他。她讲完课父亲起来说,讲得不错,孩子们都听进去了。他说完把水果留下,推车出校门,车链子哗啦哗啦响。她现在一个人站在讲台上,忽然觉得空了一大块。她拿黑板擦擦掉一行字,粉笔灰落下来,落在袖口上。窗外有人推车经过,车链子响,她抬头看了一眼。 那个学期结束,她去父亲坟前坐了一会儿,跟父亲说了说班上的事。坟在村东的坡上,旁边有一棵小榆树。她带了一张成绩单,没烧,就放在膝盖上。哪个孩子进步了,哪个孩子会写作文了。她告诉父亲,那个扎羊角辫的女孩作文写了父亲的手。后排有个孩子以前不交作业,现在能背课文了。她自己写板书时手还稳,就是粉笔断得多。坟边的小榆树活了,春天发了芽。学校换了新黑板,粉笔灰还是那么多。风从坡下吹上来,吹动成绩单的角。她坐了一会儿,把成绩单折好放进衣兜。说完她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像小时候父亲送她上学那样。那时候父亲送她到村口,她裤脚沾了泥,父亲弯腰替她拍。现在她自己拍,拍了两下,土落在草叶上。
二〇一八年她退休。六月底,她去教务处办手续。管人事的老师把几张表推过来,指了三个地方让她签字。她签完,把笔帽扣上,问了一句,粉笔还领不领。管人事的老师笑,说李老师,你都退休了。她也笑了一下。回到办公室,她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。三盒粉笔,两盒白的,一盒彩色的。一瓶蓝黑墨水,瓶盖拧不开,用热水泡了泡才拧动。红笔有两支,一支笔杆裂了,缠着透明胶。教案本摞起来有半尺高,纸边发黄。她把这些装进一个纸箱,纸箱是买电视机留下的。窗台上落了粉笔灰,阳光斜进来,灰在光里飘。她把窗子关好,钥匙放在桌子中间。退休那天学校给她开了个欢送会,全年级的老师都在,历届的学生来了二十几个。她在台上站了几分钟,说了一些感谢的话。 欢送会是在旧礼堂开的,横幅是老师们自己写的,红纸黑字。礼堂屋顶很高,梁上挂着两只电扇,转起来有咔嗒咔嗒的响。横幅接了三张红纸,墨汁没干透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。桌上放着暖水瓶、搪瓷杯、瓜子和花生。椅子是旧木椅,椅背上有人用小刀刻过字,漆磨掉了,露出白木。她上台的时候底下鼓掌,鼓了好一会儿。她本来想好了几句话,站上去忽然忘了大半,就说了句谢谢大家,又说了句以后讲台就交给年轻人了。话筒线缠着一圈黑胶布,她说完,手还按在讲台边上,掌心出了汗。底下又鼓了一阵掌。有个年轻老师递上一杯水,她接过来,喝了一口,水是温的。 台下坐着她带过的一个学生,已经四十多岁了,说李老师,我毕业以后做了中学老师,也是教语文的。我教学生的时候,脑子里全是你的样子。她说那你教得肯定比我好。那学生说不好,我还差得远呢。他穿一件浅灰短袖,袖口洗得发白,手里捏着一个纸杯。说话的时候他站起来,又坐下。她问他带几个班。他说两个班,初二,早读六点半到校。她说早读要让学生念出声,不出声不知道字音。他点头,说这个法子他用过。旁边有人笑,说你们这是又开教研会了。他也笑,把纸杯放在脚边地上。 有个学生是开小店的,她说李老师,退休了没事来我店里坐坐,我给你泡好茶。她说好,有空我去。那学生坐在靠门的位置,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,袋子里装着两包茶叶。她说店在镇口,卖日杂,门口摆着冰柜,夏天卖冰棍。茶叶是别人送的,放在铁罐里,一直没舍得拆。李秀兰问她店里几点关门。她说晚上九点,孩子放学就在店里写作业。李秀兰说那我去看看孩子写作业。那学生说好,你来,我把桌子擦干净。 有个学生从外地赶回来,坐了一夜的火车。那学生说李老师,我本来不想回来的,但想到今天是你的大日子,不回来不行。她接过学生递来的红包,说你这孩子,退休收什么红包。学生说这不叫红包,这叫心意。那学生进门的时候肩上挎着包,裤脚上沾着灰,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。他说坐的是硬座,夜里没睡好,手里捏着一个空水瓶。她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让他坐下。红包是红纸包的,上面印着金色的字。她推了两下,学生按住她的手,说李老师你拿着。她就把红包收了,说先收着。 散了以后她把红包拿出来看了看,又原样收进包里。后来那学生的孩子考大学,她包了一个更大的还回去。她说心意收下了,钱得还。散会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,太阳还高,礼堂里的椅子一把一把归回原位。几个老师把横幅取下来,红纸折成几折。她抱着纸箱走到校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她坐公交车回家,车上人不多,纸箱放在脚边。到家以后,她把红包从包里拿出来,放在饭桌上,看了一会儿。红包的纸有些皱,金字的边角蹭掉了一点。她又把它收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过了几年,那学生的孩子考上了大学,她包了一个更大的红包还回去。包之前她去银行换了新钱,用红纸包了两层。那学生不肯收,她说心意收下了,钱得还。 退休以后她过了一段闲适的日子。每天早上起来散步,然后回家看书、织毛衣。邻居有时候找她帮忙看看孩子的作业,她看了就改,改完了告诉孩子哪里错了,为什么错了。她说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,帮帮邻居挺好。散步是沿着河堤走,走到桥头再折回来,来回四十来分钟。河堤上有雾的时候,她走到一半就回来。早饭是稀饭、咸菜,有时候煮一个鸡蛋。看书要戴老花镜,镜腿松了,用线绑着。她看的书是从学校图书室借的旧小说,书页里有别人的铅笔字。邻居来敲门,多半是傍晚,手里拿着孩子的作业本,孩子跟在后面。她让孩子坐在饭桌前,指着一道题问,这个字念什么。孩子念错了,她就用红笔在旁边写一个对的。 织毛衣她织得慢,一件毛衣能织一个冬天。给女儿织的,女儿说妈现在没人穿这个了。她说那你留着,天冷了知道有一件,心里不慌。线是早市上买的羊毛线,深灰色,一团一团绕成球。她起针的时候要数,数错了就拆。竹针是旧的,针尖磨得发亮。她坐在沙发上织,电视开着,眼睛看针,耳朵听个响。一个冬天织到一半,袖子织长了些,她拆了袖口重新起针。织完了,她把毛衣叠好,放了两粒樟脑丸,装进塑料袋,压在柜子底下。 她还改不掉的习惯是看作业。邻居孩子的作业本摊在桌上,她不自觉就拿起了红笔,一笔一画都标出来,哪个字写得好,还在旁边画个小圈。红笔是退休时从学校带回来的,笔杆裂了,缠着胶带。她改作业的时候站着,低头,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响。错字用斜线划掉,标点用红笔描一遍。改完了,她把本子合上,推到桌边,去倒一杯水。
她的丈夫是个中学数学老师,比她大三岁。 两个人是同事介绍认识的,那时候她刚工作第二年,丈夫刚师范毕业。介绍人是同办公室的老师,说男方教数学,人老实,家里负担轻。见面是在学校后门的那个小饭馆,中午,她要了一碗面,他也要了一碗面,谁也没先动筷子。他把筷子在桌上顿了顿,说,我教初二数学。她说,我教二年级语文。然后两个人都笑了。饭馆里油烟味重,电扇在头顶转,吹得桌上的餐巾纸一掀一掀。他问她班上有多少学生,她说二十八个。他问作业批得完吗,她说批不完就带回家批。他说他也带回家批。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,面坨了。 谈恋爱的时候他们一起坐公交车上下班,一个站一个站的。公交车是那种老式的,车门一开,铁皮哗啦响。她坐靠窗,他坐外面。路上经过一片稻田,春天是水,夏天是绿,秋天割倒了,露出灰白的茬。她有时指着窗外说,那块田今年种的是早稻。他说,嗯。到站了,他先下去,站在车门口等她。她说那时候谈恋爱不讲究什么浪漫,就是两个人在一起走走,说说话。下了车还要走一段土路,路两边是杨树,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,白花花一片。他走左边,她走右边,中间隔半米。有时候她鞋里进了土,就停下来倒一倒,他也停下来,站着看路边的水渠。 结婚以后两个人住在学校分的宿舍里,一室一厅,很小。宿舍在教学楼后头,平房,第三间。门一推开,一张床,一张桌,两把椅子。桌上铺着旧报纸。窗子小,夏天挂蓝布帘,冬天蒙塑料布。煤炉在门口,做饭时烟往屋里灌。她有时候晚上备课到很晚,丈夫就在旁边看数学书,两个人不说话,各干各的,但知道对方在身边。她备课用蘸水笔,蓝黑墨水,一瓶放在桌角。他看数学书,书页上画满几何图。她批作文,红笔在纸上沙沙响。他有时起身给炉子添煤,铁钩子碰得炉盖响。她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头改作业。他给她倒一杯热水,放在她手边,杯子是搪瓷的,磕掉一块瓷。她没说话,端起来喝一口。夜里十一点,学校敲钟,他们才收拾。灯泡是十五瓦的,黄黄的一团,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叠着。她说那时候觉得挺好的,两个人都不吵不闹,各做各的事,屋子里有书声有灯光,就是家。 宿舍的墙很薄,隔壁老师家孩子练琴,琴声就从墙那边传过来。隔壁住的是教音乐的老师,家里有一架脚踏风琴。孩子每天练半小时,音阶、琶音,然后是《小星星》。墙薄,连脚踏板吱呀吱呀的声音都听得见。有时候弹错了,孩子哭,老师骂,骂完了又从头弹。丈夫有时候放下笔听一会儿,说这孩子比上个月弹得齐了。她说你听得出来?他说当然听得出来,上个月第三小节总是赶,今天没赶。她笑一下,继续改作文。冬天墙上结霜,琴声传过来闷闷的。夏天开着窗,琴声和蝉声混在一起。后来那孩子考上了县里的中学,搬走了,隔壁换了体育老师,不弹琴了。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,没什么可说的,也没什么需要说的。 丈夫六十五岁那年走了,脑溢血。前半夜还好的,早上起来不会说话了,送到医院以后也没救回来。 他六十五岁那年,已经退休五年了。退休以后他每天早起去菜场,回来在阳台上看报纸。那天前半夜他还坐在桌前算这个月的开销,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列,米、油、电费。她催他睡,他说算完这一笔。早上她起来煮粥,听见他在屋里喊了一声,声音含含糊糊。她进去看,他坐在床沿,嘴张着,说不出来。她扶他,他半个身子往下沉。她叫了隔壁老师帮忙,叫了车。送到医院,医生说是脑溢血。她坐在病床前,握着丈夫的手,跟父亲走的时候一样。父亲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坐着,手也是这么凉。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哭,哭不出来,眼睛干干的,嗓子也干干的。她看着他胸口一上一下,后来就不动了。护士把白布盖上,她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床栏站了一会儿。 收拾丈夫东西的时候,她在他的数学书里翻出一沓纸,是他这些年记的菜价,什么季节什么菜便宜,记得密密麻麻。数学书是师范时用的,封面用挂历纸包着,边角磨圆了。里面夹着一些纸条,当书签用。那沓纸夹在三角函数那一章,纸是各种纸,有日历纸背面,有作业本撕下来的边,有学校发的通知单。上面用圆珠笔写着:三月初青菜一块二,月底八毛;四月蚕豆上市,一块五两斤;六月番茄最便宜,八毛一斤,多买做酱;九月毛豆三块,剥好的五块;腊月菠菜贵,下雪天更贵。旁边还记着哪家摊子秤足,哪家爱洒水。他工资不高,家里买菜都是他管。每天早晨他拎着布袋子出门,回来把菜一样一样放在厨房案板上,豆腐用碗扣着,鱼用湿纸包着。她把那沓纸夹进了自己的备课本。备课本是教了多年语文用的,封面印着教案本三个字,里面已经快写满了。她夹在最后一页,和课程表放在一起。 丈夫走了以后她一个人住。女儿在外地工作,逢年过节回来看看她。女儿在南方,一年回来两三趟。回来的时候给她换灯泡,修水管,走的时候把冰箱塞满。她一个人住那套老宿舍,后来学校盖了新楼,她还住旧的。早上她去菜场,买的菜少,一根黄瓜,两块豆腐。卖菜的人认识她,说李老师今天又一个人吃?她说一个人好做。下午她坐在桌前翻旧作业本,本子皮上写着一个个名字。有的名字她想不起脸,有的脸她想不起名字。她说她不孤单,她有三十年教的学生。每个清明、中秋、过年,都有学生来看她,发信息来。手机是女儿给的,旧款,屏幕小。她学会了看信息,会按绿色键接电话。清明有人发:老师,今天回不去,给您带了青团放在门口。中秋有人发:老师,月饼别吃太多,您血糖高。过年有人发:老师,新年好,我孩子会背《静夜思》了。她回:好。她说有学生在,心里就不空。 去年中秋,一个已经当了老师的旧学生拎着月饼来看她,两个人坐在阳台上说了半下午话。月饼是铁盒的,盒子上印着牡丹花。学生现在在镇上的小学教数学,刚带完毕业班。她们坐在阳台上,阳台不大,摆着两把藤椅,一个小方桌。她泡了茶,茶叶是学生带来的。学生说,老师,我现在才知道您当年为什么总把我留下来改错字。她问,为什么。学生说,因为您怕我回家路上贪玩,天黑了不安全。她说,是的。学生说,我现在也留学生,我们班有个男孩,错字多,我留他,他哭。她说,别让他哭,给他一块糖。学生笑了。她们说了一下午话,说粉笔,说黑板擦,说现在的孩子难教。太阳从阳台栏杆上移下去,影子拉长。学生走的时候她送到楼下,学生说老师您回去吧,她说好,站在原地看学生拐过路口才上楼。楼下的桂花开了,香味一阵一阵的。她上楼以后把月饼盒打开,拿了一块,剩下的放进铁盒,盖好。
最后一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,她站在讲台上,看着空荡荡的教室,忽然觉得粉笔灰落下来的样子,像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