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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光传书

从地摊到店面

「回头看看,这辈子没白活。」

徐大勇 · 用拾光传书记录
序 · Preface

我妈做服装生意二十多年了。我小时候跟着她在地摊上长大,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。这本书记的是她从摆地摊到开店的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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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地摊到店面

作者:徐大勇

回头看看,这辈子没白活。

我妈做服装生意二十多年了。我小时候跟着她在地摊上长大,冬天的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。这本书记的是她从摆地摊到开店的日子。

何桂芳出生在河南一个农村里。家里兄妹五个,她排老三。父亲在村里种地,母亲在家带孩子。家里穷,她说小时候最盼望的就是过年,因为过年能吃一顿肉。 村子离黄河不远,土是黄的,墙是土坯的,房顶铺着麦秸。院子里一棵枣树,树底下垒着猪圈。兄妹几个睡一铺炕,冬天挤着,夏天分开睡,各睡各的。天不亮鸡叫头一遍,她娘就起来烧火,风箱拉得呼哒呼哒响,锅里煮的是红薯稀饭,稀饭上头飘着几片红薯干。 进了腊月,家里就开始攒年。二十三扫房,她踩着凳子擦窗,旧窗纸揭下来,糊上新的。她爹把攒了一年的肉票和钱拿出来,去集上割一块肉。肉提回来,她娘切成方块下锅炖,灶膛里的火一直添着,满院子都是肉味。她蹲在灶台边上看,看她娘拿筷子把肉一块一块夹出来。 她说她记得有一年过年,锅里炖了肉,她娘把肉捞出来先给老人和孩子分,大人就着肉汤吃饭。她把碗里的肉吃得很慢,她说吃慢点,肉能多吃一会儿。 那块肉肥的瘦的连在一起。她先咬一小口,把油在嘴里含一含,再咬一小口。肉吃完了,汤还剩下,她拿馍蘸汤,蘸得碗底发亮。 她念完了小学就辍学了,不是不想念,是家里供不起。那时候村里的女孩子大多十五六岁就嫁人了,她那时候想:我也得嫁人了。 学校在村东头,一间瓦房,两个年级挤在一个教室。她记性好,老师让她领着念。学费一学期一块五,本子钱另算。有一年她爹坐在门槛上算账,算完没说话,拿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。第二天她没去上学。 她说她辍学那天把课本包好了,放在柜子最底下。她后来搬家几回,那摞课本一直带着,一页没扔。 包书的是她攒下的一张旧报纸,边角压得平平的。柜子是榆木的,她娘的嫁妆,底下垫着砖。她把课本放进去,用手按了按。 她十六岁那年就嫁人了。嫁到邻村,嫁给了一个姓何的。她说那时候结婚不看脸不看钱,看的是家里有几亩地、有几间房。她嫁过去以后帮着公婆种地、养鸡、做饭。 婆家那边先捎了话来,说家里有八亩地、三间房。隔了几天,领她去相看。她跟着走了三里土路,男方家在村西头,门前一口井。她进去坐了半个钟头,喝了一碗糖水,隔着桌子看了人几眼。回去的路上她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 她说她嫁过去以后鸡养得好,公婆逢人就说三儿媳妇勤快。她说那时候一句勤快就顶用,她听着还怪受用。 鸡是老母鸡自己孵的,一共十二只。她早起头一件事是拌鸡食,麦麸掺菜叶子,再抓一把玉米面,用泔水调开。鸡窝在院子西南角,她隔一天扫一回,垫上新土。鸡什么时候下蛋她摸得准,上午十点前后去捡,蛋还热,她用围裙兜着。有人来串门,她婆婆就说,我们家三儿媳妇勤快。 她在村里待了四年。四年的时候她生下第一个女儿。孩子生下来以后她开始想:我就一辈子待在村里了吗。 女儿生在三月初,炕还烧着。她婆婆进来看了看,说下回生个小子。她没接话。月子里她躺在炕上,听外头的鸡叫、狗叫,还有隔壁磨面的机器响。 村里有个女人跟她一样大,嫁到镇上去了。那个女人在镇上摆摊卖小吃,后来开了个小饭馆。那个女人回村的时候给她带了一件衣服,是一件红色的衬衫。她说桂芳你看,这就是我自己做的。 那女人是秋收以后回来的,穿一双黑布鞋,头发剪到耳下。她拎个布包,先在院里跟人说话,声音大。她从包里把衬衫拿出来抖开,红是正红,扣子是白的,领子挺括,袖口滚了边。 那件红衬衫她没舍得穿,过年走亲戚才上身一回。她说那不是一件衣裳,那是她头一回看见另一种活法。 衬衫压在箱底,上头盖着一块白布。正月初二走娘家,她穿上,外面套一件棉袄。到了娘家,她脱了棉袄坐在炕沿上,屋里几个女人伸手摸了摸料子。 那个女人说,镇上隔一天一个集,摊子摆在十字街口,卖油条和胡辣汤,一天能挣三块多。她还说,想摆摊先得去工商所办本,一个本五块钱。 她说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自己挣钱。

她二十七岁那年瞒着公婆去了镇上。她带了五十块钱,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。她说她那时候心里慌得很,一个人到了镇上,不知道干什么。 走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。灶没生火,锅底是凉的。她把两件换洗衣裳卷成卷,塞进一个蓝布包里,那是出嫁时娘家带来的。公婆住东屋,她开门的时候门轴响了一声,她站住等了一会儿,屋里没动静,才把脚迈出去。天是灰的,路上有露水,鞋底沾了一层泥。 她说那五十块钱她缝在衣裳里头,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按着。到了镇上住大车店,一晚上五毛钱,她挑了最便宜的通铺,跟人挤着睡。 针脚是她自己走的,走得很密,缝在内衫的夹层里,摸上去是一小片硬邦邦的方。她走一段就伸手按一按,指头隔着布按到那叠钱的边上。车票钱她单独揣在裤腰的小兜里,两个地方分开,怕一起丢。大车店的通铺上铺的是草席,被子堆在墙角,谁来了谁拉一床。她挑了靠墙的位置,把蓝布包枕在头底下,脸朝着墙。屋里有人打呼噜,有人翻身,灯泡挂得低,亮了一整夜,她没怎么睡。 她在镇上转了三天。第三天她在一个服装批发市场看到一堆衣服,便宜得很。一件衬衫五块钱,一条裤子八块钱,连衣裙十块钱。她说这些东西在镇上能卖十五二十,利润挺高的。 头两天她没敢支摊,就在市场里看。看人家怎么把衣服搭在胳膊上抖开,看价钱怎么喊,看买的人先摸哪里——先摸领子,再翻袖口,翻完才问价。她在一个摊位边上蹲过半个下午,把那人喊出去的每一个数都在心里过一遍。 她花了三十块钱买了六件衣服,在镇上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支了个摊子。那时候还没有城管,随便哪里都能摆。 六件都是素色,黑的、灰的、藏蓝的,不敢挑花的。她把六件抱在怀里,一件一件翻领口,看有没有开线。摆摊的布是她从家里带出来的,原来盖箱子用,四角磨得起了毛。她头一天没敢往人多的正街上挤,先在街口拐角站了一会儿,看哪一处来往的人多,才把布摊开,衣服一件件抖平,压上四块砖头。 她说她头一天摆摊,货往地上一铺,脸都不敢抬。人家问价,她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。第二天好了一点,第三天她能喊出来了。 有人蹲下来翻,手在衣服上停住,她张了嘴,嗓子发紧,声音从牙缝里漏出去。人家没听见,又问了一遍,她才把价钱报清楚。第三天她站在摊子后头,远远看见有人往这边走,就先喊了一声。 她头一天出摊卖了三个顾客。三个顾客买了一件衬衫、一条裤子、一条裙子,加起来卖了四十块。她说她那天高兴得不得了,一晚上没睡好觉。 钱是散的,一张十块,剩下的都是一块两块,她在袖子里数了两遍,又把进货的本钱在心里减掉。 第二天她卖了五个顾客,第三天卖了七个。她说那时候她最大的担心就是天气。下雨天就没生意,刮风天也没生意。 她每天出门先抬头看天。云厚一点,就把摊子往屋檐底下挪半尺;风起了,她拿砖头把布的四角压住,人站到上风头去。 她说她下雨就收摊,收了摊就蹲在屋檐底下数钱。零钱一毛两毛地数,数两遍,包在手绢里。她说数钱是那时候最踏实的时候。 手绢是方的,洗得发白,四个角对折起来,把钱包在中间,再塞进贴身的口袋。雨从檐口连成一条线往下落,她蹲在墙根,背靠着砖,手绢摊在膝盖上。 她说她头一个月挣了两百多块。两个月以后她挣了四百多块。她说那时候两百块钱能买二十斤大米、十斤猪肉、几十斤蔬菜。 每天收摊,她把布上的褶子抻平,衣服叠回包里,砖头摞在墙角原来的地方,第二天再去搬。 她说她挣了钱头一件事是回村,给她娘扯了一块布。她娘说家里不缺这个,嘴上这么说,布第二天就裁了。 布是在镇上的布店扯的。她在柜台前站了很久,摸了好几块,最后挑了块深青的斜纹布。布从整匹上量下来,剪开一个小口子,两手一扯,哧的一声裂到底。回村那天她把布裹在蓝布包里,进院门才拿出来。她娘接过去,翻来覆去看了看,叠好放在炕沿上。

她摆摊那年丈夫还在村里。他在家种着三亩多地,喂两头猪,农闲时编柳条筐,赶集的日子挑到镇上卖。她瞒着丈夫去镇上摆摊,每个月回来一次。从镇上到村里,坐一段班车,再走四里土路,天擦黑能到村口。她每个月回去带一百块钱回家,说是别人借她的钱还的。票子是零钱换的整票,对折两回,塞在棉袄里子缝的小兜里,到家才掏出来。 她回去那天不出摊。清早五点多起来,把货卷进塑料布,捆两道绳,赶上六点钟那班车。车厢里坐的多是赶集的,脚底下堆着筐子和鸡笼,她靠窗坐下,车一颠人就跟着晃,晃到村口差不多打个盹的工夫。下了车,裤腿上全是灰,走到家先拍两下。 她摆摊的地方在供销社门口西边,一块塑料布铺开,蛇皮袋垫在身下当凳子。冬天风从街口灌进来,吹得塑料布边角一下一下拍地。她把手缩进袖筒里,来人了再抽出来,翻货、比量、收钱、找零。货是她从县城背回来的,一个编织袋装三十来件,上肩的时候得找个台子垫一下。一件衬衣进价四块,卖六块,碰上还价的,五块五也出手。她摆摊的头一个月,一天卖不掉两件,晚上数钱,数来数去就那么几十块,一毛的硬币拿皮筋扎成小卷。她说她那时候心里一直打鼓,就怕丈夫去镇上撞见她。有回她远远看见村里一个熟人来镇上,她一低头假装理货,等那人走远了才抬头。抬起头才发现手里那件秋衣叠反了,领口朝下,她拆开重新叠。 那天她到家,丈夫蹲在门槛上磨镰刀,磨石上一来一回,水浑了也没抬眼。丈夫问她:「桂芳你最近怎么老往镇上跑。」 她把布袋放在水缸盖上,说去赶集看看。丈夫没接话,镰刀在磨石上又走了两个来回。 吵架那天晚上她没吃饭。灶上温着一碗玉米糊糊,她坐在炕沿上,脱了一只鞋,另一只还穿着。她说她不是委屈,是憋着一口气,她想证明她能干成事。 她说:「我去看看妹妹。」 丈夫说:「你不是没有妹妹吗。」 她说:「我有个表姐,我认的干妹妹。」 丈夫把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,磕出来的烟灰落在地上,他用脚碾了碾。屋里那盏十五瓦的灯泡吊在梁上,黄黄的一团,照着桌上没动的碗。 她说她后来每个月多给丈夫带十块钱。丈夫捏着那张票子看了一会儿。丈夫说你给我这么多干啥,她说你跟着操的心多。俩人都笑了。 她说她心里清楚丈夫是刀子嘴。有一回她回去晚了,天都黑了,丈夫在村口站着。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风大,他两只手揣在袖子里,脚底下踩着一小片雪。她问他站这儿干啥,他说遛弯。她说村里黑灯瞎火的遛啥弯。他不吭声,转身往家走,走得比她快半步,到了院门口才停下来等她开门。 后来丈夫知道了。那天他去镇上买化肥,从供销社门口过,看见她蹲在地上给人比量裤长。他没上前,站在电线杆子后头看了一会儿,回家也没提。隔了两天,吃晚饭的时候丈夫说:「你去镇上摆摊我为什么不知道。」 她说:「我不知道告诉你,告诉你你也不让去。」 丈夫说:「我没说不让去。」 她声音就高了。筷子横在碗沿上,桌上一碗咸菜没动。他一句一句地顶回来,声音不高。鸡在院子里扑棱了两下,后来就静了。 两个人吵了一架,吵完了以后丈夫说:「你去镇上摆摊也行,但每个月给我带五十块钱回来。」 她说:「行。」 后来她每个月给丈夫带一百块钱回去,丈夫说:「你挣多少。」 她说:「四百多。」 丈夫说:「那给我一百就行了,剩下的你自己花。」

桂芳你最近怎么老往镇上跑。

她摆了三年摊以后城管来了。城管说不能在街上摆地摊了,影响交通。她说那怎么办。城管说你找地方去,找门面去。 她在邮局斜对面那根电线杆底下摆了三年。一块蓝塑料布铺开就是摊子,布换过三块。她五点半到,先铺布,再拆麻袋,衣裳一件件码齐,码完天也亮了。 她说城管来那天她正卖着货,收摊收得手忙脚乱。有个城管小伙子看她抱着衣裳跑,在后头喊了一句慢点,别摔了。 那摞衣裳她抱得太高,挡了半张脸。城管走远了,她还站在电线杆那儿,把怀里那几件一件件叠平,包装袋上的褶子用手掌抹。那天剩了十一件没卖出去,全堆在三轮车上,车斗上盖了块旧床单。 她去了镇上找了个门面,八平米,月租三百。那时候三百块一个月租金是不少的钱。她说我这租金一个月就三百,一个月不卖东西就赔三百。 她蹬着三轮一条街一条街看,见门框上贴红纸条就停下来。头一家要五百,她没进去。后街那间墙角渗水,墙皮一按一个坑,她退出来走了。走到邮局往南,一扇门板上用粉笔写着月租三百。 她说她去看那个门面的时候,屋里前一家刚搬走,地上一层层胶带印。她蹲下来摸了摸地,说行,就是这儿了。 屋里比外头暗,窗户朝西,下午才进光。墙上留着几个钉眼,前一家挂过镜子。她张开两条胳膊在墙边量,从左到右,算着能挂两排衣裳。 她把摊子搬进了门面。门面比街头好多了,不用风吹日晒,不用看天气。但门面的位置没街头好,街头上人多,门面上人少。 搬那天她蹬着三轮跑了三趟,衣裳装麻袋,压得车把发沉。钉上墙的两根钢管是在五金店裁的,一根裁成两截。衣裳挂上去,头一遍挂得挤,她又取下来匀了匀,把厚些的挪到两头。 她第一个月开门面只挣了八十块。她说那八十块是刨掉进货成本以后的利润。刨掉租金三百,她还赔了两百二十块。 她买了个硬皮本,一块钱,每天关门前把当天的进项抄上去。头一个月那页纸上,最多的一天写了三十七,有三天写的是零。页脚把三百块钱的租金写上,写了两遍。 她说她赔钱那一个月照常开门,一天不落。她说开店跟摆摊不一样,摆摊看天,开店看人心,你门老关着,人就不来了。 她每天六点起,烧一壶水灌进暖瓶,七点前到店。没人进门她就擦玻璃,湿布一遍,干布一遍,玻璃框的槽也用抹布角抠。门口那件样品三天换一回,换下来的挂到最里头。 她想了很多办法。她在门口贴了个牌子,写着「全场八折」。她在门口发了传单,写着「特价清仓」。她给老顾客打电话,说来我店里看看。 传单是去镇上打印店印的,两百张,一张一毛。她一张张递出去,有人接了走两步就扔,她也不追。电话一天打七八个,号码抄在一个旧本子上,本子角卷起来了。 她说她贴的牌子是自己拿毛笔写的,字不咋样,但是显眼。有个老主顾说她这字该练练,她笑了,说等我挣了钱,先请人写块正经招牌。 牌子是裁开的挂历纸,她用毛笔蘸墨写,写完晾在桌上。贴了些日子,边角起了翘,她拿透明胶又粘了一道。 后来客人慢慢多了。第二个月她挣了三百。第三个月她挣了五百。第四个月她挣了八百。到第五个月她终于能覆盖租金了。 那几个月她进了一批短袖,十来块一件,码在门口那张桌子上,又添了个落地衣架。第四个月盘账,回头客带来的人比生客还多些。 她说到第五个月能覆盖租金那天晚上,她买了半斤肉,回家给女儿包了顿饺子。她说那天饺子馅儿调得格外细。 肉是五花肉,绞了两遍。她和面,水放得慢,面团揉到盆光。白菜剁碎攥了水,和肉拌在一起,筷子朝一个方向搅,搅到馅发黏。女儿趴在桌边数饺子,数到四十七就不数了。

全场八折

她开店以后有了第一个老顾客。那个老顾客是个中年妇女,姓王。王姐每天早上来她店里看看有没有新衣服,有就买,没有就坐一会儿聊聊天。 开店头一个月,卷帘门七点拉起。王姐常拎着菜篮来,篮口露一把葱。她把篮子放门口,手指从衣架上一件件拨过去,有新货就抽出来捏领子。 她说她头一回见王姐是个下雨天,店里没客人,王姐进来躲雨,顺手买了双袜子。后来就成了常客,一坐一晌。 那天下雨,屋檐水连成线。王姐收伞进来,伞尖滴水。柜台下纸盒里放着袜子,她翻了两下,拿一双灰的。何雪梅说三块五。王姐掏四块,说不用找,何雪梅找了五毛。 她说王姐是我最早的顾客,她在我这里买了十年衣服。她说王姐每次来都说:「桂芳你有什么新货没有,给我看看。」 十年里王姐身量没大变,肩略宽,胳膊长。何雪梅记着尺寸,不用量。新货拆包,她先看有没有王姐能穿的,有就留一件挂最里头。王姐来了,她抽出来说这件你试试。 她说她进货的时候看见合适的样式,心里就想着这是王姐能穿的。进货的手都替王姐长了个心眼。 进货赶早。四点半在路口等中巴,手里攥黑塑料袋。到了批发市场,地上湿,到处是布料浆味。看见颜色不扎眼、料子厚实的,她停一下,看肩线,看袖笼。太窄的,王姐穿不住。 王姐是个爽快人,买衣服从不还价。她说王姐你是好人,但我不能因为你是好人就卖贵。 王姐问完价就掏钱。何雪梅说多少,她数多少。有回何雪梅少说五块,王姐还是按标价给。何雪梅追出去,把五块塞回她篮子里。 她说她反而给王姐挑便宜的。有回同样的衫子进了两个价,她把便宜的留给王姐。王姐后来知道了,说桂芳你这人实诚,怪不得店越开越好。 那批衫子一批精梳棉,一批普通棉,颜色一样。何雪梅把普通棉的留给王姐。后来街坊买了精梳棉那件,穿出来碰见王姐。王姐回店问。何雪梅说料子差一点。王姐笑了,说桂芳你这人实诚。 后来王姐搬走了,去了县城住。王姐临走的时候来店里说:「桂芳我这就要走了,我买了十年衣服了。」 王姐说这话前已经来过两回,说家里要搬,东西多。那天店里刚上秋装,何雪梅拆包挂衣。王姐坐小方凳上,看柜台后的镜子。她说以后不常来了。何雪梅说县城也不远。 王姐走的前一天来店里,拿走了一件棉袄,没讲价也没试。她说王姐你试试尺寸,王姐说不试了,你的尺码我心里有数。 棉袄深灰色,扣子一溜黑,领子能立起来。早上刚开门,何雪梅从最里头架上取下来,在柜台上抖了抖。王姐摸袖子,说就要这件。她数好钱放柜台上,不多不少。 她说:「王姐你走了以后我不卖给你的了。」 王姐提袋子站在门口回头。何雪梅说完先笑了,把门口模特往里挪。王姐说你别这么说。何雪梅说真的,你不在,我卖给谁去。门口三轮车过去,车铃响了一声。 王姐到底回没回来?回来了。隔了两年,王姐回镇上办事,专程来店里坐了一晌,临走又买了两件。她说人跟人的账,有时候隔几年也断不了。 那两年里店里换了白光的灯,架子多了。何雪梅早上卷帘门,有时往街口看一眼。第二年秋天王姐来了,穿墨绿薄棉袄,手里拎布包。何雪梅先看见她脚上的鞋,抬头才认出来。王姐说回来办事,顺路。何雪梅倒水,玻璃杯烫手。王姐坐一晌,临走买两件。 王姐说:「你别这么说,我还会回来的。」 王姐走时天快黑,店门口灯亮。何雪梅站门槛上,看王姐顺街边走,布包在胳膊上晃。王姐回头摆手。何雪梅也摆手,手放下来,摸了摸门框上的漆。

桂芳你有什么新货没有,给我看看。

她的女儿徐大勇就是这本书的作者。徐大勇小时候跟着母亲在服装摊旁边长大。冬天出摊的时候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一样,徐大勇坐在摊旁边写作业,手冻得握不住笔。 出摊前一天晚上,何雪梅把衣服从蛇皮袋里拿出来,按大小码好。凌晨四点多,她推三轮车出门,徐大勇坐在车斗里,棉被盖到下巴。到了地方,她扫开一片地,铺塑料布,四角压上砖头,再把铁架支起来,衣架一个个挂上去。风从街口灌过来,衣服下摆啪啪地拍。 她说孩子小时候就在摊子边上长大,来买衣服的阿姨都认得。有人来试衣裳,孩子就帮忙看着摊,眼睛尖着呢。 有阿姨拿起一件棉袄,何雪梅帮着翻领子、拉袖子。徐大勇站在摊尾,看有没有人把衣服往包里塞。母亲找零钱,硬币掉在塑料布上,她弯腰捡起来,按面值排好。风把塑料布吹起一角,她用膝盖压住。 她说小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冬天出摊。母亲让我坐在摊旁边写作业,我说我不写太冷了。母亲说你不写我就不让你回家。 她说那句话时手里还在理衣架,语气不重。徐大勇把本子摊在膝盖上,铅笔捏在指头尖上,写一个笔画就停下来搓手。母亲在摊前招呼人,回头看她一眼。风把作业本吹得翻页,她用橡皮压住。 她说冬天孩子手上也生了冻疮,跟她的手一样。她说她看着心疼,但不能说,一说孩子就该觉得自己苦了。 晚上回家,何雪梅烧一壶热水,倒进搪瓷盆。徐大勇把手伸进去,先是麻,后是痒。母亲拿蛤蜊油,抠一坨,在手心里搓开,抹到她手背上。冻疮红肿的地方发亮,裂口像细线。母亲没说话,只把炉子往她那边挪了挪。 徐大勇说母亲不让我回家我就在外面写作业。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写,坐在电线杆底下写,写完了以后母亲来找我,说我写得不错。 马路牙子凉,她垫着书包。铅笔尖冻脆了,写不了几个字就断,她用小刀削,木屑落在鞋面上。母亲在几米外给人找码,声音被风吹散。徐大勇写完了,把本子合上,等母亲过来。母亲翻一翻,手指头上有衣架蹭的锈色。她把本子塞进装钱的布包里,拉上拉链。 她说她那时候收了摊,牵着孩子一起回去,路上买一个烤红薯,一人一半。她说孩子捏着热红薯,手就不冻了。 收摊时,母亲把衣服一件件从铁架上取下来,叠成方块。塑料布抖两下,铁架绑在三轮车后头。街角烤红薯的铁皮桶盖子一掀,白汽扑出来。母亲挑一个,掰开,黄瓤冒热气。徐大勇两只手轮换着捏,指尖慢慢有了知觉。 徐大勇上小学那年母亲把摊子搬进了门面。他说母亲你终于有店面了,不用再出摊了。母亲说对,我们有店面了。 门面在街尾,卷帘门,门前两级水泥台阶。何雪梅拿钥匙开门,里面一股水泥味。她用水管冲洗地面,货架是旧铁管,擦出黑水。徐大勇放学去看,书包没放下就在屋里转。 她说搬家那天孩子帮着扛纸箱子,累得满头汗,一口一个妈你歇着。她说那一年孩子十来岁,扛得比大人还欢。 纸箱里装着衣架、铁架、塑料布、暖水瓶。三轮车拉了两趟。徐大勇抱一个小的,上台阶时箱子挡住眼睛,他用下巴顶着。母亲要接,他不给。汗从鬓角流下来,棉袄敞着怀。 徐大勇说那时候我觉得好高兴,我觉得母亲终于不用再受罪了。 店面不大,墙上钉了一排钉子,挂衣服。门口放一张旧桌子,徐大勇在那写作业。冬天玻璃门关上,风进不来。母亲在货架前理衣服,衣架碰得响。外面下雪,玻璃上蒙白雾,他用手背擦一块。 她说她后来跟人说,开店苦不苦?苦。可是孩子说有店面了的时候那个高兴劲儿,值。 她说这话时坐在小凳上,面前一摞叠好的毛衣。她拿起一件,抖开,又叠上。徐大勇在柜台后写作业,笔尖沙沙响。卷帘门拉下一半,外面有自行车铃。她把叠好的毛衣码齐,用绳子捆好,放到货架最上层。灯是黄的,照在衣服上。

她摆摊第十年的时候丈夫去世了。丈夫是心脏病,走得很突然。前一天还好好的,吃了饭就睡下再没起来。 头天傍晚他还坐在院里的小凳上择韭菜,择完把黄叶拢成一堆,拿簸箕撮出去。锅里炖着白菜豆腐,电视放在窗台上,天气预报说到后半夜有风。他吃完饭把碗摞在水池边,说有点困,先睡。她收完晾在绳上的衣裳进屋,听见他打鼾,跟平常一样。 她说她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理货,手里的衣裳掉地上了她都没捡。她是跑回去的,一路上腿是软的。 那天上午进了一批秋装,塑料袋一捆一捆堆在柜台后头,她正弯腰把码数分开,柜台上的电话响了。那边说得急,她只听见快回来。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,衣架磕着瓷砖,弹了一下。她没顾上锁门,卷帘门往下一带就往外跑。巷口的早点摊还没收,油锅冒着烟,她绕着走,过马路时差点撞上一辆三轮车。她后来记得那条路不长,那天怎么跑都跑不到头。 出殡那天下着雨,街上几个老主顾都来了,门口站了一排。她说那天她才知道,这些年攒下的不光是钱。 雨从凌晨下起,巷子口积了水,花圈靠在墙边,纸被淋得发软。有人穿着雨衣,有人打着伞,伞沿往下滴水,在门槛前站成一排。她给人递烟,手抖,火柴划了两根才着。礼金记在一个软皮本上,字写得斜,纸角被雨洇开。谁家孩子上学她送过衣裳,谁家老人改过裤脚,名字都在上头。 她接到电话赶回家,到家的时候丈夫已经咽气了。她跪在丈夫床边,心里空了一大块。 她推门进去,屋里静,床头摆着他的搪瓷缸,缸底一层茶锈。她摸到他的手,已经凉了。她跪在床边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心里空了一大块。 她说她跪在那儿,脑子里空空的,就一个念头,这个家以后咋转。 外屋的钟走得很响,她听得分明。她看见床底下摆着他常穿的那双黑布鞋,鞋尖朝里,鞋帮上沾着干了的泥。她没哭出声,眼泪掉在手背上,拿袖子擦,越擦越多。 那天夜里她一个人在院里坐到后半夜。坐到后来她起来把丈夫的衣裳叠好收进箱子,第二天照常开了门。 院里晾衣绳上还挂着他一件蓝布褂子,风一吹,袖子碰着铁丝响。她起来把衣裳收下来,叠好,袖口磨破的地方朝里折。箱子是结婚时带的樟木箱,盖子一合,有股樟脑味。她洗了把脸,烧了壶水,给女儿煮了个鸡蛋,天没亮透就去推店门。 丈夫走了以后她一个人带着女儿。女儿那时候十三岁,正在上初中。她说女儿比我坚强,丈夫走了以后女儿一句话没说,继续上学继续写作业。 早晨五点半她起来热饭,饭盒里装头天晚上的菜。女儿背着书包出门,不说多余话。晚上她关店回来,女儿在桌前写作业,铅笔在本子上沙沙响。有一回老师让填家长姓名,女儿在父亲那一栏停了停,最后写了他的名字,没问她。 她说她那年把店照常开着,开店的钟点一天没变过。她说日子不能停,一停,娘儿俩就都垮了。 早上七点开门,晚上九点关。夏天电扇摆在门口,冬天炉子搁在脚边。有人劝她歇两天,她摇头,说货压着,房租也到日子。她给人量尺寸,记在纸片上,剪刀咔嚓咔嚓响。 她说她最感激的就是女儿没问那句话。她说孩子懂事得让她心疼,晚上写作业,她关店回去多晚,屋里灯都亮着,等她。 女儿放学先到店里,把书包放在收银台下面,趴在缝纫机边写作业。她在旁边给人改裤脚,缝纫机哒哒响。回去晚了,锅里留着饭,屋里灯都亮着,等她。 她说那时候她最怕的就是女儿问:「妈妈,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」 她夜里想过怎么答,想了几种,越想越怕。有时女儿作业本摊开,她站在后头看,怕她抬头。 女儿没问那句话。但有一次女儿问:「妈妈我们以后怎么办。」 那天晚上她正往锅里下面条,水开了,白汽扑上来。女儿站在灶台边,手里拿着碗,问得很轻。 她说:「以后你妈在,妈带你。」 她把面条捞进碗里,给女儿那碗多卧了一个鸡蛋。女儿低头吃,吃完把碗洗了,回屋写作业。她站在灶台前,把火关小,听见女儿翻书页的声音。

妈妈,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。

女儿考上大学那年她的服装店做大了。 录取通知书是邮递员送到店里的。那天她正蹲着拆货,听见外面有人喊。她把通知书压在柜台玻璃板底下。 她从八平米扩到了二十平米,然后又扩到了四十平米。店里的衣服从几十件变成了几百件。 第一次扩的是隔壁那间,原来卖鞋。打通那面墙来了两个工人,抡大锤,砸一下一个白印,第三下才见坑。白灰扑簌簌往下掉,她戴着口罩还是呛得咳。邻居围过来看,她说是要往大了开。后来又把再隔壁租下来,原来是个裁缝铺。货架是找人打的,松木,刷了清漆,钉在墙上。 她说她扩店那年整条街都看着,八平米变四十平米,砸墙那天邻居都过来看热闹。她说砸出来的墙灰扫了三筐。 扩完店她买了面大镜子。以前在八平米里只能照半截身子,现在试衣服的人能看见全身。 她说那时候她最大的变化就是不用亲自出摊了。她雇了一个店员,店员负责看店、卖衣服、招呼客人。她负责进货、管账、看店。 店员是经人介绍来的,刚嫁过来。来的时候穿一件碎花衬衫,圆脸,说话细声细气。她问做过什么,那媳妇说在家做饭下地。她说慢慢学。 她雇的第一个店员是个刚出嫁的年轻媳妇,手脚麻利,就是记性差,常把价记混。她弄了个小本子,把价目抄上,挂在柜台里头。 本子是学生用的田字格本,圆珠笔写的:棉袄一百二,毛衣八十五。用细绳拴在柜台里侧的钉子上,有人问价就低头看一眼。 她说我当老板娘的日子比当摊贩的日子强多了。 冬天不用站在街边,店里有电暖器,小太阳搁在柜台底下烤脚。以前摆摊脚底板冻得跟木板一样。 她说她当老板娘第一年,给自己买了件呢子大衣。她说穿了半辈子卖的衣服,头一回给自己置了件贵的。 大衣是百货大楼三楼买的,驼色,翻领。她试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很久,转了两圈,袖子长短刚好。看了价签,四百八,咬了咬牙买了。 她说做老板最难的不是卖货,是管人。她说店员有时候偷懒,有时候不细心。你要管她,但又不能太严格。太严格了她不干了,不严格了她就散漫了。 有一回她进店,看见店员坐在凳子上低头,一个客人在门口探了探头就走了。她没当场说什么。晚上收工的时候她说,明天开始十点之前把地拖了。店员说好。 她说她店里那个店员后来跟了她十几年,处得跟亲戚一样。店员家里有事,她让人走,工资照发。她说她这样做,人家心里有杆秤。 店员家里有事那年,请了半个月假。她一个人看店,早上八点开门,晚上九点关。月底店员说扣工资吧,她说不用,家里的事要紧。 她后来学了怎么管人。她说管人跟做衣服一样,合不合身要看人。有些人你压一压她就干了,有些人你夸一夸她就干了。 店员是夸一夸的那种。早上她说一句今天的裙子叠得整齐,店员一天都干得起劲。来了新款,她让店员先挑一件穿在身上。 她说她后来把进货的活儿带着店员一起干。她说带人不能光看着,得让跟着走一趟,走过的路人家才记得住。 去进货要赶凌晨四点半的车,她三点半起来,煮两个鸡蛋揣兜里。批发市场过道窄,人挤人。她的手在货架上一件件翻,摸料子,看针脚。她跟店员说,你看这件领子,走线歪了,这种不要。

她的服装店开了二十六年,周围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。有卖菜的、卖水果的、卖杂货的、卖早餐的。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 店门口这条街不宽,两边铺子门对门。早上六点多,卖菜的先把三轮车横过来,车斗里码着青菜,菜叶上挂着水,水顺着车板往下滴。卖水果的把纸箱摞在台阶上。杂货店把塑料盆、拖把一捆一捆挂到门外。何雪梅拉开卷帘门,铁皮哗啦一声卷上去,再咣当一下卡住。 她说她店旁边那个卖早餐的,油条炸得好,两口子起得比她还早。两家门挨着门开了十几年,她早上没胃口,人家天天给她留一根油条。 炸油条的男人套着蓝布袖套,拿一双长筷子在油锅里翻。女人在案板上切剂子,两个叠一起,筷子一压,捏住两头一抻,顺进锅里。起锅控了油,拿一张旧报纸一裹,搁到她店门口的窗台上,报纸上的字很快被油洇模糊。 她说她店对面第一家开了二十年。对面那个店老板姓赵,跟她差不多大。两个人认识二十年了,平时互相帮个忙,谁不在店里了互相看一眼。 赵老板的店门口总堆着纸箱,用塑料绳捆着。他坐在门框边那把折叠椅上,夏天扇蒲扇,冬天把手插进袖筒。何雪梅在店里理货,一抬头就能看见。他那边来了客人,她有空就帮着招呼一声,说赵老板在后头。 她说她俩还有个习惯,谁先开门,帮对方把门口扫了。她说这条街上的生意人,客气都在这些小事里。 扫帚是竹枝扎的,用久了前头秃了一截。头天晚上丢的塑料袋、烟盒、菜叶子都往墙角卷。谁先到,先扫净自家门口,再顺手往对面扫两下,扫到交界的地方,多扫一步,把一堆垃圾拢到路边。 赵老板说桂芳你这店开了多少年了。她说二十六年了。赵老板说真厉害。她说没什么,就是每天开门,有人来就卖。 赵老板问这话的时候站在她店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。她正把一摞毛衣往架子上码,毛衣刚拆包,还带着塑料味。她一件一件挂好,袖子朝一个方向。赵老板说真厉害,她笑了一下,手上没停。 她说她和赵老板之间有个默契,谁家的货搬不动了,喊一嗓子就行。有一年她生病住院几天,赵老板天天帮她看着店门,一分钱没让她操心。 进货的时候,货车停在街口,司机把箱子往下扔。一箱衣服几十斤,她一个人搬不动,就站到门口喊一声老赵。两个人一人抬一头,上台阶的时候数着一二三。她住院那几天,店门锁着,赵老板早上开门时把她的卷帘门看一眼,晚上收摊再拉一下。她出院回来,柜台上的灰被人擦过,钥匙还在老地方。 赵老板说你赚不赚钱。她说赚点。赵老板说现在不比以前了。她说对,现在不比以前了,比以前难了。 这话是傍晚说的。街上人少了,卖菜的收了摊,地上留着一摊一摊水印。赵老板蹲在自己门口,烟抽到一半,弹了弹烟灰。何雪梅坐在小凳子上点当天的货款,零钱压平整,一块的放一沓,五块的放一沓。她没抬头。 后来赵老板关了店,去儿子那里住了。临走的时候来跟她道别。赵老板说桂芳你要好好的。她说你也要好好的。 赵老板关店关了好几天。货架子拆了,铁架子拖到门口,捆成一捆等收废品的。抽屉里翻出旧账本、圆珠笔、一盒没拆封的图钉。最后一天,他把钥匙交给房东,站到何雪梅店门口,手里还攥着那把折叠椅。 赵老板走那天,两家的货都搬空了,门口空出一大块。她说她那天开着开着店,抬头一看对面空了,心里跟着空了一下。 对面那扇卷帘门拉到底,门上原来贴过一张红纸,写着电话号码,撕的时候没撕干净,留了半个字。地上剩着几根塑料绳、一块泡沫板,风一吹就往这边滚。何雪梅拿着扫帚出去,扫到对面门口,扫了两下,停住了。 后来对面租出去了,新来的做奶茶生意,年轻人多,音乐放得响。她说吵是吵点,街上有声气,比空着强。 奶茶店装修了十几天,电钻声从早响到晚。装好以后,门口多了一块黑板,用彩粉笔写着今日推荐。几个穿校服的孩子围在那儿,一人捧一个塑料杯,杯子外头凝着水珠。封口机一压,咔嗒一声,甜味从门里飘出来。

她关了店。关店的那天她站在店门口,看着店里的衣服,一柜一柜的,全是她的衣服。 那天是阴天,上午十点来钟,街上没什么人。她把卷帘门推到顶,门口的光横着照进来,落在最外一排衣架上。铁衣架挨着挂,毛衣是灰的和驼的。她没急着进去,手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。屋里有樟脑丸的味道,混着旧塑料和挂烫机里剩下来的水汽。柜台上的计算器盖了一层薄灰,旁边是记货的小本子和一支记号笔。 她说她那天把店里的衣服翻检了一遍,有几件压箱底的老货,还是早些年的样式。她说这些不卖了,留着看。 老货里有一件枣红的呢子大衣,肩线宽,扣子大,是头几年进的一批。她把大衣抖开,用手把下摆抹平,又折好,放进柜台底下的纸箱里。还有几条灯芯绒裤子,裤脚上贴着早年的价签,字是她自己写的。她拿抹布把柜子上层擦了两遍,把没卖完的夏装打成一捆,按尺码摞在墙角。 她儿子徐大勇来帮她收拾。徐大勇说妈你怎么要关店。她说我老了,管不动了。 徐大勇把衣架一串串取下来,铁钩磕在一起,叮叮当当的。他问剩下的这些怎么办。她说先放着。他说放着占地方。她说占着吧。他就不问了,蹲下去捆纸箱,胶带扯得响。 儿子问她关店的事,她说我老了,管不动了。她说她记得最早那三年天天赔,好日子都是后来一点一点熬出来的。 她说关店不是她不想干了,是身体不行了。眼睛花了,看衣服颜色看不准了。腿脚不行了,站久了腿疼。 她说她眼睛花是从认色开始的。人家问这是红是紫,她得眯着眼看半天。她说卖衣服的人认不准色,就跟开车的认不准路一样,该退了。 柜台上那副老花镜,镜腿松了,缠了一圈胶布。她早晨出门前把当天要穿的衣服拿到窗边看,还得叫徐大勇看一眼,问是深蓝还是黑。徐大勇说是黑,她才上身。 她跟儿子说以后这店你来管。儿子说妈你管了一辈子了,让我管我管得过来吗。她说你管得过来,我教过你的。 说这话的时候,徐大勇正把挂烫机的水倒进门口的排水沟。水是温的,淌出去还冒一点气。他把管子盘起来,问她本子写完了没有。 她说她把进货的门道教给儿子,哪家拿货、什么价、怎么验货,写了一个本子。她说她这个本子比存折金贵。 本子是软皮的,原先记账用的,前几页还夹着两张早年的送货单。她拿笔一笔一笔描,哪个市场几楼几号,谁家的货不走样,退换货找谁。字写得慢,笔画有点抖。 她说关店那天我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,锁了门。钥匙给了儿子,儿子接过去的时候说妈你放心。 最后一件挂在最里面,是件黑底碎花的衬衫。她把衣架转成朝里的方向,又把领子理平。拉卷帘门的时候她两手往下带,铁皮一节一节落,到底了咔一声。她拧钥匙,试了两下,门没动。 她说她锁了门走到街口又回头看了一回。卷帘门落着,上头贴的旧海报褪成了白色。她说看了这一眼,才算真关了。 街口有个卖烤红薯的推着车过去,铁皮桶上冒白烟,甜味飘出好远。风把海报吹起一角,又贴回去。她站了一会儿,才过的马路。 儿子后来把店重新开了张。头一个月她天天去店里坐着,不是不放心,是坐惯了。

关店以后她每天早上还是准时起来。天没大亮的时候她就醒了,醒了不赖床,穿上衣裳,把院门开一道缝。早上起来她在院子里扫扫地,然后坐下来织毛衣。 扫帚是竹枝扎的,扫过水泥地沙沙响。她先扫台阶,再扫墙根,落叶和尘土拢成一小堆,拿铁簸箕铲起来,倒进门边那只旧桶里。夏天扫完一身汗,冬天扫完手冻得发红,她进屋在暖气片上烤一烤,再搬个小凳坐到屋檐底下。 她说她织毛衣用的针还是当年店里送的赠品针,织了这么多年,针都磨得发亮。两根针,一头圆,一头尖,尖的那头原来有点毛刺,早被线磨平了。花样她不用看图,手上自己就会走。起针的时候她数一遍,数完再数一遍,数错了就拆,拆下来的线绕成团,下回再用。 她说她织毛衣的时候爱开着电视,电视里演啥她不看,就听个声。她说摆摊那时候也是,街上啥声都有,她心里才踏实。电视搁在对面的矮柜上,音量开在中间,新闻播完是连续剧,连续剧演完是广告,她也不换台。线团搁在膝盖边的布袋里,滚出去一截,她伸手拽回来,接着织。 她说我虽然不卖衣服了,但我还是喜欢衣服。我织毛衣的时候想:这件毛衣以后穿在我身上还是我外孙女身上。她把织了一半的毛衣提起来,对着窗户看,看针脚匀不匀,看腋下收得够不够。线是腈纶的,颜色挑的是枣红和深灰,她说耐脏,穿着也暖。 外孙女放学回来,第一件事就是扑过去看毛衣织到哪儿了。她说这丫头眼睛尖,嘴也甜。书包往沙发上一扔,人就到了跟前,手扒着毛衣,说姥姥这袖子长出来了。她说是长出来了。丫头又说这颜色好看。她说过年就能穿上。丫头就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多少天。 她说她织毛衣的速度慢了,一年织不了几件。她说不着急,慢慢织,毛衣这东西又不会跑。早上手指头发僵,要搓一会儿才活泛,一上午织不了几行。织错了就拆,拆了重织,也不恼。中午吃完饭睡一觉,起来接着织,太阳挪到西墙根,她就把凳子往里挪一挪。 她说她织毛衣的时候就想,当年她在街头摆摊的时候,第一件衣服卖出去的时候。那时候天刚亮,太阳还没出来,第一个顾客来买了一件红色的衬衫。摊子铺在街边,一块塑料布,衣服一件件码开。路灯还亮着,天边刚有一点白。 她说她记得那第一个顾客是个赶早集的媳妇,买了衬衫,犹豫了半天,最后还是掏了钱。媳妇把衬衫翻过来看领子,看扣子,又对着自己身上比了比,问多少钱。她说二十五。媳妇把手揣进兜里,捏着钱没动,眼睛又回到那件衬衫上。过了一会儿,手从兜里出来,钱递了过来。她说她找零的时候手都是抖的,不是怕,是高兴。 她说她现在织的毛衣比那时候一件衬衫贵多了。可她说那个高兴是一样的,头一回卖东西挣到钱的高兴,后来多少回都没盖过去。眼下买一团线就要几十块,织一件毛衣光材料钱就顶那时候好几件衬衫,她送人一件,人家说谢谢,她也高兴,可那高兴是另一码事。 她说她卖了二十五块,赚了二十块。那时候二十块钱能买好多东西。她说那件衬衫是从批发市场进的,进价五块,她翻了一倍卖出去。 说完她低下头,接着织。两根针碰在一起,嗒,嗒,一下,一下。

她外孙女现在五岁了,在镇上上幼儿园。外孙女长得跟她小时候一模一样,眼睛大大的,头发黑黑的。 孩子生在八月,抱出来那天眼睛就睁着,黑眼珠圆圆的,不看人,只看头顶的灯。街坊来看,都说这眉眼随外婆。她拿手比了比孩子的脸,说像,是像。 她说她每天送外孙女去幼儿园,来回走二十分钟。外孙女在路上数电线杆,一根一根数,数到幼儿园门口正好十二根。 早上七点二十出门,有雾的时候电线杆看着比平时近。孩子背一个小书包,走到第三根就松开她的手,自己往前跑两步,回头问数到几了。有一根杆子底下堆着碎砖,孩子绕着走,嘴里那个数就断了,得退回去重新数。第一根上停过麻雀,孩子记住了,每回走到那儿都抬头看一眼。数到第十二根,幼儿园的大门开着,里面在放广播操的音乐。 她说她小时候可没这个条件,毛衣都是捡姐姐们穿小的。 姐姐们穿小的毛衣落到她身上,袖子长出一截,她娘把袖口往里缝一道,缝了拆,拆了缝。颜色是洗得发灰的绿,领口松了,冬天的风从领口往下灌。她十来岁自己会补,针脚歪歪扭扭,补丁摞在肘子上。后来她娘教她起针,教她分袖,教她把线头藏进针脚里。 外孙女说外婆外婆你给我织一件毛衣吧。她说行,外婆给你织。 那天下午孩子从幼儿园回来,外套一脱扔在沙发上,翻她的针线筐。筐里有几团剩线,四根竹针,有一根弯过,她用砂纸磨直了。孩子把竹针举起来,说外婆你会织毛衣。她说会。孩子就说外婆外婆你给我织一件毛衣吧。 她说嘴上答应得痛快,其实心里早想织了,就等着外孙女开口。 头一年冬天她就动过这个念头。路过镇上那家毛线店,进去摸过线,摸完又出来,怕织出来孩子不穿,压箱底。孩子开口那天晚上,她把针线筐翻出来,坐在灯下把线团一只一只解开,看清哪一团够织一件。 她说她给外孙女织了第一件毛衣,是一件蓝色的,配白色花边的。织完了以后给外孙女穿上,外孙女在镜子前转了三圈。 第二天她去了毛线店,称了四两半蓝线,又添一两白线配花边。回来先把线绕成团,在温水里过一遍,挂在院里竹竿上晾。蓝水顺着线往下滴,滴在水泥地上,晾到下午干透,线比先前软。起针那天她数了三遍,起了八十四针,先织身子,后挑袖子。 她说她织那件毛衣用了一个月,白天织晚上织,织错了拆过两回。她说给自家孩子织的,比给谁织的都上心。 第一回拆是领口起小了,孩子的头套不进去,硬套一下,卡在耳朵那儿。她当天晚上全拆了,重新起九十二针。第二回是织到分袖的地方,前后片差了四针,穿上有点歪,肩膀一边高一边低。她把袖子拆到腋下重来。晚上电视开着,她不看,只听声音,手上不停。 她说织到袖口的时候,外孙女天天来量胳膊,看长没长出来。她说这丫头等毛衣,比等过年还急。 孩子把袖子套到胳膊上,一直套到肩膀,两只手举起来让她看。她说还差一截。孩子说昨天也差一截。她说昨天差三指,今天差两指。孩子就跑去量自己的手指头,看一指有多长。 外孙女说外婆你织得太好看了。 花边钩完那天是腊月,白的,一行短针,一行狗牙,压在蓝边上。 外孙女穿着毛衣去幼儿园,回来跟她说,老师夸了,小朋友也夸了。她说那几天外孙女出门都要把毛衣抚平了才走。 走到门口,孩子自己用手把胸前那块抹平,把下摆往下拽一拽。路上有风,她也不缩脖子。走到第十一根电线杆,孩子不数了,说外婆我要给小朋友看我的毛衣。 她说外孙女管那件毛衣叫外婆牌,幼儿园里有小朋友也想要。她说不换,就一件。 有一回放学,孩子说班上一个小姑娘摸了摸她的袖子,说软。孩子把袖子递过去让人摸,摸完自己又摸了摸,回来跟她说,外婆你摸摸,软不软。她把手指按在针脚上,说软。 她说织毛衣的手艺是她娘教的,她娘织的毛衣针脚比她还密。她说她没本事传给外孙女了,这丫头坐不住三分钟。 她教过孩子拿针,孩子捏着竹针戳了两下,说手酸,跑去玩了。 她说不是外婆织得好,是你长得好看。 孩子听了,笑,露出上面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
她家里有一张老照片,是二十多年前拍的。照片里她穿着当时最流行的那种夹克,站在她的第一家店门口,笑得特别开心。 照片是三寸的,压在一层薄膜底下,边角卷起来又压平过。她把它夹在一本旧相册里,相册的塑料页粘在一起,翻的时候要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开。有时候她拿出来搁在膝盖上看,看完不马上收,等去灶上把火关了,再回来放回原来的格子。 她说照片是开张那天邻居帮着拍的。那天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夹克的扣子都扣到最上头一颗。她说那天她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。 那件夹克是亮面的,肩膀垫得高,枣红色。头一天晚上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来,挂在门后,第二天穿的时候衣领上还带着樟脑丸的味。头发是前一天下午在巷口烫的,烫完顶着塑料帽走回来,一路上怕风吹散了,头都不敢乱转。 她那天还买了挂鞭,噼里啪啦放了一挂,纸屑红红地铺了一地。她说她没扫,让红纸屑在门口铺了一天。 鞭是前一天傍晚在杂货铺买的,一挂一百响,报纸裹着拎回来。放的时候她站在门里头,手捂着耳朵,等人声和炮声都停了才出去看。门口的水泥地上落了一层红,有的纸屑卷着,有的贴在返潮的地上,鞋底一踩就粘。 那时候儿子还小,蹲在门口捡没炸开的鞭炮。她说她一回头看见,又想笑又想哭。后来那些鞭炮儿子用小盒子装着,攒了满满一抽屉。 儿子的棉袄是旧的,蹲下去后襟拖在地上蹭了一层灰。他捡一个往兜里揣一个,兜鼓出一块,走路的时候用手按着。她喊他别捡了,他不听,说留着过年放。 她说这张照片我一直留着。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就想起那天。那天她刚开门,门上的牌匾上写着「桂芳服装」四个字。 店门是两扇玻璃的,前些天玻璃上糊过报纸,撕下来门框上还留着浆糊的白印子。门把手是新换的,黄铜的,摸上去凉。 她说她请人写字那天,写字的先生问她要啥样的,她说要喜庆的。先生提笔就写,她说字一挂上去,来往的人都看,她站在门口,觉得腰杆都直了。 先生住在隔壁街,堂屋里一张八仙桌,桌上摊着毡子、砚台、两支笔。她在旁边站着看,先生一笔一笔写下去,桂芳两个字小一点,服装两个字大一点,写完拎起来对着窗户吹墨。牌匾是块薄木板,拿到板材店锯的,锯口不算齐,一边多出一小条。 她说开张头一天卖了多少件记不清了,只记得晚上数钱数到半夜。丈夫说睡吧明天再数,她偏要再数一遍。 钱有整有零,五块的、一块的,还有几张毛票。她按面额分开,用皮筋捆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屋里的灯泡是十五瓦的,昏黄,数到眼睛发花,她就凑到灯底下去看。 她说那四个字是我请人写的,花了我五块钱。五块钱在当年不是小钱。 那五块钱,是她在摊上卖好几件衣服才能挣出来的数。 她说那五块钱花得值。牌子挂了好些年,搬家换店她都拆下来带着。她说别的都能换,这块牌子不换。 搬家那天她让丈夫先摘牌子,再搬别的。牌子用旧床单裹着,捆了两道绳,压在车斗最底下,上头才码货。到了新店,她先用湿布把灰擦净,擦完举起来对着门框比了比,还是挂原来那个高度。 她说她后来进了好看的衣架,把店里挂得整整齐齐。 衣架是塑料的,白的黑的两样,一批进了两百个,装在一个纸箱子里,箱子上印着厂家的地址。她把衣服按颜色排,浅的挂前头,深的挂后头,中间留出一臂宽的过道。 她说衣服得住得整齐,来的人看着才舒坦。

桂芳服装

她关店以后偶尔会回那条老街转一转。老街还是那条老街,但跟二十多年前不一样了。 她一般是上午去。九点多钟,太阳从东边斜过来,落在街北那排招牌上,字都是新做的,一路亮过去。她坐两站公交,在路口下车,往南走。从前路口有个卖豆浆的,现在是一家药店,门口摆着一台电子秤。 她说她那家店的门脸还在,只是换成了卖奶茶的,里头装修得花花绿绿。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,人家小姑娘问她喝点啥,她笑了,说我看看就走。 门脸还是那个宽度,卷帘门换成了玻璃的,玻璃上贴着一排小圆片,草莓、柠檬、葡萄。玻璃擦得干净,能照见人。小姑娘从柜台后头探出半个身子,头上扣着纸帽子,又问她一遍。她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摆了摆。脚底下那两块地砖还是旧的,颜色比旁边深,她原先就站在这块砖上招呼客人,一天下来脚底板疼。 她说她家原来店门口那棵树还在,粗了一圈。她说树倒是一直没挪窝。 她走过去伸手碰了碰树皮,糙的,凉的,指头搁上去能摸出纹路。树干上有一道旧疤。当年她在这树上钉过两根钉子,扯一根尼龙绳横过去,衣服挂在绳上,风一吹,一排袖子都往一边倒。钉子后来起掉了,眼儿慢慢长住,只留下两个鼓起来的小疙瘩。树根把底下的砖顶起来一圈,那些砖是新铺的,灰的,棱角还硬。 老街两边的店全换了。原来卖服装的变成了卖手机的,原来卖杂货的变成了卖奶茶的。老街还是那条老街,但老街已经不是当年的老街了。 街面比从前平整,早些年铺的水泥板翻了,换成方砖,走路不硌脚。路灯也换了,从前那几根铁皮杆子贴满小广告,现在是黑的方柱子,隔十来米一根。她一路走过去,耳朵里都是音乐,各家门口的小喇叭唱着不一样的调,谁也不让谁。 她说她认得的老街坊,剩下的没几家了。卖菜的老孙不在了,修鞋的摊子也没了。她走一段就能想起这儿原来是谁家的店。 过第二个巷口,她想起这儿原先是个理发店,门口转着一个红蓝白的东西。再往前是早点摊,油条下锅的声音能传半条街。她那时候五点多起来进货,回回从这儿过,有时候买两根油条,用报纸包着,边走边吃,油渗到纸外面,手上都是。 她说她有时候在老街上碰见当年买衣服的老主顾,老太太们了,拉着手说半天话。人家说桂芳你现在享福了,她说享啥福,就是闲了。 碰见的时候两个人都站着,就在人行道上,手拉着手。对方问她住哪儿,问她姑娘在哪儿上班,腿还疼不疼,问完了又倒回前头问。她一句一句答。太阳挪过来,两个人往墙根底下挪一步,再挪一步。 她说这条街我走了二十六年了,现在走了还是这条路,但走的人不一样了。 二十六年前她头一回来这条街,是推着一辆借来的三轮,车斗里一卷塑料布、两根竹竿、一捆绳子,还有两个编织袋,装的全是衣服。她在街尾找了块空地,把塑料布铺开,四角压上砖头。那天有风,塑料布鼓起来,她拿竹竿压住一头,蹲下去抻另一头,抻了三回才铺平。 她说她现在去买菜都绕到老街走一趟,也不为买啥,就是走走。她说走一趟,一天心里都安生。 菜市场在东边,出了门往西拐才上老街,多走七八分钟。她手里拎着塑料袋,袋口勒着两根手指,走到街口就放慢。袋子里有时候装的是豆腐和小白菜,凉丝丝地贴着腿。 她说她那天在老街走了一个来回,走得慢。她说以前背着货赶路,现在空着手,才把街看清楚。 走慢了才看见,屋檐底下有燕子窝,街中间那段路有点鼓,有家店门口摆着两盆绿萝,叶子擦得发亮。从前她一次也没抬头看过屋檐。 她说她有时候在原来店门口站一站,奶茶店的小姑娘还认得她,喊她何奶奶,请她喝过一回奶茶。她说甜得很,她喝了半杯。 那杯奶茶是热的,隔着杯子能感觉到温度,杯壁上凝着水珠,滑下来一道。珍珠咬在嘴里,是弹的。她站在门口喝,小姑娘在里头忙着打单子,纸一卷一卷往外吐。 她说关店那年老街上还有五六家老店,去年听说又关了两家。她说街就是这样,一茬一茬的,来了走,走了来。

何雪梅坐在老屋堂屋门口的小竹凳上,膝头摊着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,竹针在手指间一进一出。外头太阳偏西,照到门槛上,毛线团在篮子里滚了一下,停住。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感悟就是:人这一辈子,就是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到老。卖衣服这件事很简单,但你要做到老,就得有心、有手、有眼力。缺一样都不行。 她低头数了数针,嘴里没出声。早年在摊子上,手就是尺。客人往跟前一站,她扫一眼肩宽,伸手从垛子上抽一件,抖开,往人身上一比,大小差不多。衣裳叠在塑料布上,按码数从大到小码成一摞,最上面压一块砖,风大也掀不起来。眼睛还得看人,看人先看脚,脚上穿得干净不干净,大概知道舍不舍得花钱。心要记,谁拿过哪件,谁说过明天再来,都得记住。 她说她年轻时候觉得有心有手有眼力难,现在回头一看,难的不是这三样,是天天干。天冷也得开门,心情不好也得开门,开门开到不用看日历就知道今天逢集。 逢集那天,天不亮就得起。冬天最难受,棉鞋里套两双袜子,站到半晌,脚还是木的。她记得有一年腊月,收摊时脚冻得没知觉,扶着车子走回家,用热水泡了半天才缓过来。第二天早上,她还是把塑料布卷好,绳子一捆,照样出摊。这些她没跟外孙女说过。 她说她现在还是习惯早上摸一遍天气预报,晴天就心情好。她说这不怪她,晴天摆过二十年摊的人,见了太阳就踏实。 早上起来,她先摸手机,按亮,看那个小太阳。晴天,她就把窗子推开,把被褥搭出去晒。阴天,她也开门,只是动作慢些。太阳照在院子里,晒得水泥地发白,她看着就想起从前摊子上的衣裳,一件件挂起来,布面被光照得发亮。 她说她干了一辈子,从街头摆摊到开大店,最大的变化不是店大了,是人老了。人老了以后就不想折腾了,就想静静地过日子。 现在她一天做三顿饭,扫一遍地,剩下的时间就织毛衣。线是女儿买回来的,颜色不鲜,她说耐脏。织错了就拆,拆下来的线弯弯绕绕,她拿水喷一喷,晾直了再用。 她说她现在不怎么上街买衣服了,穿的都是自己织的。她说她这辈子跟衣裳打交道,老了老了,衣裳跟她也没散。 她织毛衣不画样子,起多少针在心里。领口留几针,袖子挑几针,收口的时候松一点,穿着不勒。外孙女嫌样式老,她就拆了重织,加了两个口袋,口袋边用别的线钩一道边。外孙女穿上去,她伸手抻抻下摆,看长短。 她说女儿劝她别再惦记生意上的事。她说她也不惦记了,就是有时候夜里做梦,还梦见摊子前头排队。她说梦里她还喊价,喊得可响了。 女儿收拾碗筷的时候说,年纪大了,少操那些心。她嗯一声,把碗摞好。夜里醒了,窗外有狗叫,她嘴里还含着半句价,像是刚喊完,又像是没喊出去。她翻个身,接着睡。 她说她把当年的老账本收在柜子顶上,偶尔翻翻。她说账上的数早不值一提了,可她翻着翻着就笑了。 柜子高,她搬个小凳子,踮脚够下来。账本皮子发脆,一翻掉渣。里面是铅笔字,某村,三件衬衣,两件裤子,欠多少,哪天还。有的名字后面画了圈,是还清了。有的没画,她也想不起是谁。她坐在凳子上翻,翻到一页,边上写着“雪梅自己穿”,她笑了一下,把本子合上,又放回柜顶。 她说前一阵子镇上搞集市,她去逛了一圈,看了看年轻人的摊子。她说摆法跟她当年两样了,收钱都使手机。她看了一上午,没买啥,心里高兴。 年轻人的摊子支着铁架子,衣裳挂得密,中间拉一根线,夹着小灯。有人问价,摆摊的不喊,拿手机扫一下,听见那个响,就把袋子递过去。她在旁边看,手没伸,看到一件小褂子,摸了摸料子,又放下。摆摊的年轻人问她要不要,她说看看。她看了一上午,太阳到头顶,才慢慢走回去。 她说她这辈子从村里走出来,从地摊干到店面。她现在跟外孙女说起来,外孙女听不太懂。她说不懂就不懂吧,她小时候也不懂她娘的辛苦。 外孙女放学回来,把书包往桌上一放,拿起手机看。她坐在门口织最后一只袖子,竹针碰着竹针,声音细碎。外头有人推车过去,轮子压过石板,咯噔一下。她抬眼看看天,又低下头,把线绕在手指上。

新店开业那天,她站在门口,看着红绸子从招牌上滑下来,愣了好一会儿。旁边的人说恭喜啊何姐,她才笑出来,眼眶红红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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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书完

徐大勇的故事,被留下来了

你家里也有想留下的故事吗?

不用会写作,也不用挤时间。你只管说,AI 会像老朋友一样接着问,把你说的话整理成一本可以传下去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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