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摊到店面
作者:徐大勇
回头看看,这辈子没白活。
老陈的修鞋摊摆在老街的拐角处,一摆就是四十年。一张矮桌,一个工具箱,一把磨得发亮的铁脚撑,几把不同大小的锥子,几卷蜡线,还有各种颜色的皮子。他每天早上七点出摊,晚上六点收摊,风里来雨里去,四季不断。
他十六岁跟师父学修鞋。师父是个跛脚的老头,手艺好但脾气大。他第一天去学徒,师父让他磨刀。他磨了一天的刀,手上的泡磨破了三个。师父看了一眼说,刀磨好了才能修鞋,修鞋先磨刀。他说师父你直接教我修鞋不行吗。师父说刀都不会磨的人修不了鞋。
学了三年出师,师父给了他一套工具,就是现在摊上用的那些。师父说这些工具跟了我三十年,现在给你了,你好好干。他接过工具的时候手在抖。师父说怕什么,修鞋又不是上战场。他说不是怕,是高兴。
修鞋看着简单,其实讲究很多。一双鞋拿过来,他先看鞋底磨损的程度,再看鞋面的材质,然后决定怎么修。他说每双鞋的脾气不一样,你得先了解它。有的鞋底硬,你得用热水泡软了再缝。有的皮子脆,你得先用蜡打磨了再下手。
他最擅长的是补鞋底。一层一层地贴皮子,缝得密密实实,一双鞋补好了能再穿两年。有人说你这补的鞋底比原来的还结实。他说当然,原来的鞋底是机器压的,我这是手工缝的,一针一针缝进去的,牢靠得很。
他修鞋的时候不爱说话,但有人跟他聊天他也聊。老主顾都知道他的脾气,来了先把鞋放下,坐旁边的板凳上等。他低头干活,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。等鞋修好了,付了钱,他才抬头说两句。有人说老陈你这人太闷了。他说闷点好,话多误事。
有一年街上来了个修鞋的年轻人,用机器修鞋,速度快价格还便宜。老陈的生意一下子少了大半。有人说老陈你这手工修鞋太慢了,人家机器几分钟就搞定。他没说话,继续低头缝手里的那双皮鞋。
但过了没多久,那些用机器修的鞋又开始坏了。机器修的针脚大,缝得不牢,穿一两个月就又开了。那些人又回来了,找老陈重新修。老陈也不记仇,接过来看了看,把机器缝的线拆了重新缝。有人说老陈你就不该帮他们修,他们当初嫌你贵跑了。他说鞋坏了就得修,不管是谁修坏的,到我手里就是我的活。
他说手艺活跟机器不一样,机器求的是快,手艺求的是好。快的活回头客少,好的活回头客多。你看那些找我修鞋的都是几十年的老主顾了,他们不会因为别人便宜两块钱就跑。因为他们知道,老陈修的鞋,穿得住。
七十岁那年他的眼睛开始花了,穿针引线看不清了。他试了老花镜,还是费劲。手上也没劲了,锥子扎不动厚皮子。他说老了吧,不中用了。老伴说你就歇了吧,咱不缺这点钱。他说不是钱的事,是放不下这摊子。
最后一个星期他每天还是出摊,但不修鞋了。就坐在摊子跟前,跟路过的人打招呼,聊几句天。有人来修鞋他说我不修了,你去找别人吧。人家说你这四十年了找谁去。他说街上新开了两家修鞋的,都行。
最后一天收摊的时候他把工具箱擦了一遍,每件工具都摸了摸。铁脚撑被他用了四十年,上面的漆早就磨光了,露出暗灰色的铁。他把工具收好,跟旁边卖菜的阿姨说了声再见,推着小车慢慢走回家。
他年轻的时候摆地摊,在街头支个摊子,修鞋的工具往地上一摆就开始干活。冬天冷得手发僵,得搓半天手才能拿锥子。夏天太阳晒得后背脱皮,他撑了把伞,但风一吹就倒了。
后来城管不让摆地摊了,他租了个门面。门面不大,八平米,月租三百。他说这三百块花得值,至少不用风吹日晒了。
有了店面以后生意好了些。他在这个店面里干了二十年。周围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,只有他的修鞋铺一直没变。有人说老陈你怎么不换个大点的店面。他说够用了,八平米修鞋足够了,大了浪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