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路朝天
作者:林婉清
人这辈子,就是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到老。
张卫东二十岁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。走的那天母亲在村口送他,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包咸菜。父亲没来送,在家门口蹲着抽烟。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,父亲没抬头。后来母亲告诉他,他走了以后父亲蹲在门口抽了一上午的烟,一根接一根。
他在城里干过工地、送过外卖、跑过快递、摆过地摊。最难的时候身上只剩五十块钱,住在城中村的群租房里,十个人挤一间屋,夏天热得像蒸笼。他晚上躺在上下铺上想家,想母亲做的面条,想家门口那棵枣树。但他不能回去,回去没出路。
后来他在工地上学了电焊,考了焊工证,收入慢慢稳定了。他每个月往家寄两千块,母亲收到钱就打电话来,说卫东啊你在那边要吃好,别省。他说我吃得很好,你别担心。其实他经常吃馒头配咸菜,但不敢跟母亲说。
在城里干了十五年,他攒了些钱,在县城买了套房。把母亲接来住,母亲说不习惯,城里太吵了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他说慢慢就习惯了。母亲住了半年还是回去了,说老家的房子虽然旧,但住着踏实。
父亲在他离开后第十年走了,癌症,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。他接到电话连夜赶回去,在火车上坐了一天一夜。到家的时候父亲已经说不出话了,看着他,嘴唇动了动,不知道想说什么。他握着父亲的手,那双曾经扛了一辈子锄头的手,瘦得只剩骨头。三天后父亲走了。
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在父亲活着的时候多回来几次。挣了钱有什么用,人没了。他每年清明都回去上坟,在坟前坐一会儿,跟父亲说说话。说爹,我在城里挺好的,你放心。
四十岁那年他决定回乡。妻子说你好不容易在城里站稳了,回去干什么。他说城里再好也是别人的地方,我想回家。孩子在城里上学,回去了怕教育跟不上。他说农村现在也有学校了,而且我想让孩子知道他根在哪里。
回到村里他发现村子变了很多。年轻人走了大半,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。田地荒了不少,有些房子也没人住了,院墙塌了,长满了草。他站在村口,觉得既熟悉又陌生。小时候这里热热闹闹的,鸡鸣狗叫,现在安安静静的,连狗都看不到几条了。
他在村里开了个小型养殖场,养鸡。从城里学来的管理方法用上了,规模慢慢扩大。他雇了村里几个留守的老人帮忙,按月发工资。老人们说卫东你回来了好,我们也有活干了。
现在他的养殖场有五百多只鸡,鸡蛋销到县城的超市。他说不算大,但够一家人生活了。孩子在镇上上学,成绩还行。妻子也适应了农村的生活,在院子里种了菜,养了花。
每天早上他五点起来喂鸡,然后骑摩托送孩子上学。回来后在养殖场忙活一上午,下午歇一会儿,傍晚再喂一次鸡。日子过得简单但有规律。他说比在城里舒服,虽然挣得少了,但活得自在。
他说以前拼命往城里跑,觉得城里才有出路。现在回来了才发现,出路不是在城里还是在乡下,是你心里有没有着落。着落了,哪里都是家。
回乡后他发现村里的路还是土路。下雨天泥泞不堪,孩子上学走一趟鞋上全是泥。他去镇上反映了好几次,说能不能把路修一修。镇上说没钱,你再等等。他说等了这么多年了,还要等多久。
后来他听说有个村村通公路的项目,主动去镇上申请。镇上说要村里先集资一部分。他回去跟村民商量,大家凑了两万块。他自己掏了五千,又找在城里打工的老乡募了一些。钱凑齐了,路终于修了。
路修好的那天全村人都出来了,站在水泥路上看。有个老太太蹲下来摸了摸路面说,这辈子总算走上水泥路了。他说回来的意义不只是自己过日子,是你能为大家做点事。
他的养殖场慢慢做大了,从五百只鸡扩大到了一千多只。他开始考虑做鸡蛋加工,把鸡蛋做成皮蛋、咸蛋,附加值更高。妻子说你别折腾了,现在够吃够喝就行了。他说不折腾不行,孩子在长大,以后上学要花钱。
儿子上初中了,成绩不错,说以后想考农业大学。他听了高兴,说农业大学好,我支持你。
村里现在慢慢有了变化,有几个年轻人也回来了,有的搞种植,有的搞养殖,有的搞电商。他说这就是趋势,出去的人总会回来的,因为根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