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路朝天
作者:林婉清
人这辈子,就是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到老。
我爸开大货车那会儿,一走就是半个月。我妈老担心他。他说在路上的人,不怕远,就怕困。这本书记的是他跑遍大半个中国的日子。
张德山出生在四川一个山区里的小村子。村子夹在两座山中间,房子顺着坡盖,瓦片黑,墙是黄泥掺稻草。天晴的时候,山尖先亮,谷底还压着雾,鸡叫过三遍,才有人开门出来挑水。村里只有四十户人家,山外面就是大川。他小时候最常做的事就是爬村子后面的山,爬到山顶上看远处的路。那条路从山那边过来,绕过村子,又往山那边去了。 上山没有正经路,只有放牛的人踩出来的窄道。他穿一双布鞋,裤脚被露水打湿,手抓着茅草往上走。山顶有块大石头,他常趴在上面,下巴搁在手背上。那条路在脚下绕一个弯,路面是碎石和土,晴天发白,雨天发黑。他说他有时候能在山顶上看到过路的车,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辆。车从远处过来,先听见喇叭,再看见一个铁壳子慢慢爬坡,车头挂着一团灰。他数着车看,心想这些车是从哪儿来的,又要往哪儿去。有时一辆车过去,他还在数,手指头在石头上画道道,画到第五道就记不清了,又重新画。 他说那条路是他小时候认识的第一条路。他走那条路走了十几年,从村里到镇上,从镇上去县城。去镇上要背背篼,里头装洋芋、苞谷,或者一捆干柴。天不亮出门,走到镇上,脚底板发热,背篼带子把肩膀勒出红印。镇上有个班车,早晨七点开,车窗上糊着泥,座位是硬木板。后来他去城里了,那条路他没怎么再走。 他十五岁那年辍学去县城找活。那时候他在县城干过工地、扛过水泥、做过搬运工。工地在城边上,搅拌机一响,灰就腾起来,落在头发上,拿手一捋,指头是白的。水泥袋五十斤,他弯下腰,让人把袋子搭上肩,走几步,再走几步,脖子上的毛巾一会儿就湿透。最难的时候身上只剩三十块钱,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。夏天热得像蒸笼,冬天冷得像冰窖。 他说那间屋子窗户对着墙,白天也得开灯。灯泡十五瓦,黄黄的一团,照得见床,照不见墙角。他买了个小收音机放在床头,晚上听着收音机睡,觉得自己跟外头还连着。收音机要拉天线,天线拉出来一截,声音才不沙。电池快没电的时候,人声就往下沉,像从水底冒出来。 他说那时候他最大的念头就是:我要离开这里。不是说县城不好,是他觉得自己不能一辈子在县城里混。他看见街上的货车,车斗空着,跑起来哐当响。他想,要是能坐在那上面,走得远一点,兴许就不一样。 他给家里写过一封信,没寄,写完又撕了。他说信上写的都是好话,怕他爹他妈看了担心。信纸是从小卖部买的,一角钱一张,他趴在床头写,圆珠笔写几个字就要甩一下。写到一半,他停住,把纸折起来,又展开,最后还是撕成几条,塞进墙缝里。 他在县城干了三年,认识了一个开货车的人。那个人叫老周,四十多岁,在县城一家物流公司开货车。老周脸黑,手背上有一道旧疤,喜欢把车停在路边,下来买一碗面。老周说他缺一个副驾,你来不来。他说来。 他头一回上老周的车,老周问他会抽烟不,他说不会。老周说好,跑车的别学抽烟,学也戒不掉。驾驶室里有柴油味,坐垫塌下去一块,仪表盘上放着一块抹布。老周拧钥匙,车抖起来,玻璃跟着响。
他第一次坐货车出门是十八岁那年。那天他跟着老周从县城出发,往省城运一批货。货车是那种旧的解放,柴油发动机,一开起来整个车厢都在抖。 头天晚上他把一只帆布包收拾好,里面塞了件褂子、一条毛巾、两个馒头。天没亮他到了城东货场,老周已经躺在车底下,拿扳手敲这儿敲那儿。车斗里码着纸箱,箱子上印着肥皂、火柴。老周让他上去盖篷布,说绳子打活扣,半路松了能拽紧。 他说那车的门得用脚踹一下才关得上,座椅的弹簧塌了个坑,跑长途屁股底下硌得慌。他就垫了个麻袋,一路垫到省城。 上车前老周拿摇把去摇车头,摇了几圈,发动机咳了两声没起来,再摇,第三回才轰地着了,一股黑烟从底盘下冒出来,柴油味钻进鼻子里。 路上开了四个小时,从县城到省城。他第一次坐货车,觉得新鲜。窗外是田野、是村庄、是远处的山。他说那趟路是我第一次觉得原来世界这么大。 出县城那截是柏油路,车少,跑得顺。过了头一个镇子路就坑坑洼洼,轮子碾过去,人跟着上下颠。老周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,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。路两边的玉米秆子还立着,灰扑扑的。 他说他一路把脸贴在玻璃上看,老周笑他,说你跟个没出过门的一样。他说我本来就没出过门。 玻璃上落着灰,他用袖子擦出一块干净地方,鼻尖顶着那儿看。老周腾出一只手,从座子底下摸出军用水壶递给他,说喝一口。凉白开,带点铁锈味。快到省城的时候车多起来,房子从土墙变成砖墙,从平房变成楼房。 卸货的地方是个大院,门口挂块木牌子。有人拿着单子过来,老周递过去,那人点了纸箱的数目,在单子上划了两笔。他和老周掀了篷布,解开绳子,一箱一箱往下递。递到最后一箱,他胳膊酸得抬不起来。 到了省城卸完货以后老周说小伙子你觉得这活干得怎么样。他说还行,就是有点晕。老周说你晕车啊,那你得多坐几趟就习惯了。 回程老周让他坐副驾,把窗户摇下一条缝,风灌进来吹在脸上。老周说眼睛往远处看,看那排树梢,别盯着车头。他盯着树梢看了一阵,胃里翻腾的劲儿慢慢压了下去。 他说他后来真不晕了。秘诀是老周教他的,看远不看近,别盯着车头。他说这道理他后来带人也讲。 从省城出来,老周把车停在一条街上。街边有家点心铺,玻璃柜里码着桃酥和鸡蛋糕。他摸出兜里的钱买了两包,售货员用纸包好,拿纸绳捆上。点心还热着,隔着纸能闻到油香。 他从省城回来的时候给家里捎了两包点心。他娘说乱花钱,转头就给邻居们分了。 第二趟出门隔了半个月。老周把车开到县城西边的粮站,装了一车面粉。他这回不用老周说,自己爬上去把绳子勒紧,活扣打了四个。路上老周让他学着看路牌,哪个路口往哪拐,哪段路在修,他都记在一张纸上,折起来揣进兜里。 他跟着老周跑了三年。三年里他跟着货车跑了大半个中国,从西南跑到东北,从东南跑到西北。他说那时候跑长途最怕的就是堵车。堵车的时候一堵就是十几个小时,坐在驾驶室里动弹不得,心里急得慌。 三年里他学会了换轮胎、加水、看机油尺。夏天车上备一桶水,冬天备一床棉被。饭多半在路边店吃,一碗面,或者两个烧饼夹肉。 有一回堵在国道上,前后都是货车,车头挨着车尾。他下车往前走了一里多地,也没看见堵在哪儿。回来的时候老周蹲在车轱辘旁边抽烟,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。天一点点暗下来,前头的车亮起尾灯,一盏接着一盏。 堵车的时候他和老周就下车,蹲在路边说话,等路通。他说堵得最狠的一回,从下午堵到半夜,前头的尾灯连成一串,看着像一条路自己会发光。
他二十一岁那年自己考了驾照,开始自己开车。头一年跟老周跑,老周在前排他在后排,边学边看。第二年他开副驾,老周在后面监督他。第三年他单独开了。 头一年跟车,他坐在后排右边,前面隔着一摞篷布和两只铁锹。老周开车不说话,他就盯着那只右手看,看它怎么从挡把上收回来,怎么搭在方向盘下沿。上坡前老周提前减一个挡,发动机的声音从尖变闷,他就把这声记下来。夜里会车,老周把远光切成近光,等对面过去了,再抬手打回来。 他说学车那三年,老周几乎没骂过他,就说过一回。有回转弯他没提前减速,老周把着方向盘帮他掰回来,缓过那口气才说,货车不是小车,你慢就是快。 那回是在一段下坡接弯的路上,刚下过雨,路面上有水印,车厢里装着水泥。眼看弯道到了跟前,他的脚还搭在油门上。老周的手先过去,把方向盘往怀里一带,车头贴着路边的碎石过去,后轮压过一道浅沟,车身晃了一下。老周没马上说话,等车走直了才把手收回去。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没敢动。 他说他考完驾照那天,老周请他吃了顿饭,说了句方向盘一握,命就有一半在路上了。他说这话他记了半辈子。 吃饭的地方在车队旁边,一间平房,门口支着两口锅。老周要了一盘炒鸡蛋,一盘烧豆腐,给他要了碗米饭。老周自己没怎么动筷子,拿筷子在盘边上敲了两下,才把那句话说出来。他低头扒饭,饭烫。 他说自己开车头一个月特别紧张。货车跟小汽车不一样,货车十几吨重,刹车距离长,转弯半径大,你得提前想好怎么开。 那个月他半夜醒了,就躺着把白天的路再过一遍。早上出门先绕着车走一圈,蹲下去按轮胎,摸轮毂,上车不急着点火,先把后视镜调一遍,调到能看见车厢最后一个角。 他说他出车头一晚把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三遍,哪儿有坡,哪儿有弯,哪儿限重,本子上记了满满两页。 本子是塑料皮的,前一页还记着老周说的换挡的事。他用铅笔写,坡画个三角,弯画个弧,限重的桥旁边写个数字,底下再描一道。 出车前他把水和干粮备在驾驶室,把油箱加满。他说新手毛病多,能提前办的都提前办。 水灌在两只塑料壶里,一只放脚边,一只塞在座椅后头。干粮是馒头和咸菜,塑料袋裹了两层,搁在副驾的座垫上。加油的时候他站在旁边看油表跳字,跳满了才把枪拔出来。 他第一次单独开是跑县城到邻省的一趟货。开了六百多公里,开了十四个小时。他开了十四个小时没敢休息,生怕出了事。到了目的地以后他靠在驾驶室里,手一直在抖。 那天他是凌晨四点出的门,装的是布匹,不重,占地方,绳子在外面勒了四道。车灯照出去,只看得见前面一小截路,两边是树。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,风灌进来。过第一个收费站,他递钱的手心里全是汗。 他中途在服务区吃了一碗面,五分钟吃完,上车继续走。他说不是不饿,是不敢多耽误,怕天黑前赶不到。 服务区的灯是白的,面是机器压的,汤上浮着两片青菜。他站着吃,筷子搅两下就往嘴里送,烫也不管。碗往回收台上一放,回车,点火,挂挡。 老周后来问他第一趟开得怎么样。他说还行,就是累。老周说你累是对的,你累说明你紧张。不紧张就完了,不紧张的人开车出事了都不知道。 那天老周在车队院里蹲着墙根抽烟,见他进来,把烟递过去。他没接,说不会。老周抽了两口才问。 后来那个本子他一直留着,纸都黄了。他说不是留着看,是留着记着那时候的自己。 本子搁在家里一个铁皮盒里,和行驶证、保险单在一块儿。有时候翻东西翻出来,拿在手里掂一掂,又放回去。
他开货车第八年的时候遇到了最难的一年。那年是二〇〇八年,经济危机,货运量大幅下降。物流公司订单少了,他接的活也少了。有个月他只跑了一趟,挣了一千多块。 那趟是往南边送一车建材,装货的时候天还没亮,卸完货才下午三点。他在路边把车停住,掏出手机翻那几个常联系的货主,翻来翻去,没有一条新消息。他把手机扣在仪表台上,坐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看了一眼。 他说那年加油站都冷清了,以前排队加油的车,那阵子随到随加。跑车的碰见了也不聊天了,都在琢磨下一趟活儿在哪。 加油站的伙计给他递烟,他接了,两个人站在加油机的阴影里,谁也不开口。以前这儿停一溜车,司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泡面,说哪条线查得紧,哪个货主给钱痛快。那年加油机前头空着,风把塑料袋吹得在地上滚。 他说他那年把车上的油耗都记在一个本子上,一笔一笔,看哪条线能省。他说省出来的都是挣的。 本子是软皮的,蓝格,一块二一本。上头记着日期、起止地、加了多少升、跑了多少公里。他趴在方向盘上算,圆珠笔头戳着纸面,算完一页就把那个角折起来。坡多的路费油,看着近的路一堵就是半个钟头,更费。后来他自己摸出一条线,绕远二十公里,可一路是平的,少踩刹车。 妻子说他要不咱们不开了,回家种地去。他说种地哪挣得了这么多钱。妻子说你现在一个月才挣一千多,跟种地也差不多。 那话是在灶房里说的,锅里炖着白菜,她一边说一边往灶膛里添柴。他没接话,把碗筷摆到桌上。 那阵子他回家,媳妇儿没再多说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锅里给他温着饭。他说他啥也没说,把碗吃干净了。 饭是小米粥和一个煮鸡蛋,鸡蛋剥了一半壳,搁在碗沿上。 他那天晚上坐在驾驶室里想了很久。他想他开了八年了,不能就这么放弃了。 车停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,驾驶室里黑着,只有打火机亮了一下。他把靠背放下去半格,躺着看车顶。这辆车是贷款买的,还差一年半没还完。这笔账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。 后来他换了思路,不跟物流公司跑了,自己接私活。他在县城找了几家工厂,给他们运货。工厂的活虽然少了,但稳定。他说稳定比多少重要,一个月三千块比一个月一万块不稳强。 他先去的是城东那家做编织袋的厂。门卫不让进,他就在门口等到中午,等到管事的出来抽烟。他递上一张自己写的纸条,上头写着车牌号、车型、电话,还有他能跑的几条线。 他去工厂谈的时候人家问他要多少,他说按市场价来,活稳定就行。人家厂长后来说,就是看他这句话实在,把活给了他。 头一趟拉的是半车编织袋,往省城送。厂里装车的人手不够,他自己爬上车厢码,绳子打成双扣,走一段下来紧一次。 那一年他跑得很勤。从县城跑到省城,从省城跑到邻省,一趟一趟地跑。一个月跑五趟,挣了四万多。他说那一年我累得跟狗一样,但心里踏实。 天黑下来他爱走国道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,路边的树影从车头刷到车尾。困了他就掐自己的大腿,或者在服务区拿凉水抹把脸,买两个茶叶蛋揣在兜里。 他说那年冬天他棉袄就没脱过,开车穿,睡觉搭在身上。他媳妇儿打电话让他回来歇两天,他说再跑一趟就回,一说说了一个月。
他说跑长途的人见的人多了,什么都有。有在高速上搭顺风车的、有在服务区讨口饭的、有在路边等车的、有半夜在服务区睡觉的。 他跑成都到新疆那条线时,一天能碰见好几拨。搭顺风车的站在匝道口,背着蛇皮袋,看见大车减速就抬手。讨口饭的问有没有剩馒头,或者接热水泡方便面。半夜睡觉的把外套卷起来当枕头,车灯扫过去也不睁眼。徐大勇说这些人都一样,先看车,再看人,看车里是不是只有一个司机。 他说服务区待久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。行李多的是跑车的,行李少还愣着的是迷路的,坐在台阶上不动的那种,多半是心里有事。 他停车有讲究。不进大车最密的那片,找靠边、灯亮、离厕所不远又不太吵的位置。熄火后拎手电绕车一圈,敲轮胎,摸轮毂烫不烫。冬天玻璃起雾,他擦出一块,坐在驾驶室里抽烟,看外面的人走来走去。看久了,谁是真等车,谁是没处去,心里大概有个数。 有个晚上他在服务区休息,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服务区门口的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个纸杯,在喝热水。 那晚下过小雨,地面湿,路灯把水洼照白。男人穿灰夹克,袖口磨亮了,脚边一个塑料袋,袋口系着。纸杯是从热水器接的,他两手捧着,喝一口,停一会儿。徐大勇停好车,去接了壶水,回来时那人还坐在原地。 他说大哥你怎么了。那男人说没事,就喝口水。他说你一个人?那男人说是的,一个人。他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。 那男人说他刚离婚,儿子判给了女方。他说他出来散散心。他说大哥你散心散到高速服务区来了?那男人笑了笑说你说得对,我就是散散心。 徐大勇没再追问。跑车的人不问太多,问多了对方不好说。他从车上拿了两个煮鸡蛋,剥了一个递过去。男人接了,说谢谢大哥。男人吃得很慢,蛋黄噎了一下,又喝口热水冲下去。服务区喇叭响了两遍,提醒过夜车辆关好门窗。 他说那大哥你往哪走。那男人说不知道,没地方去。他说那你跟我吧,我往省城跑,你到省城再说。那男人说真的?他说真的,上来吧。 男人站起来,腿有点麻,扶着铁栏杆缓了缓。徐大勇把塑料袋拎上驾驶室,放在卧铺底下。车门关上,外面声音小了,只剩雨刮器刮玻璃的响。他调后视镜,挂挡,松手刹,车头上匝道。收费站的灯一排排过去,男人缩在副驾驶座上,手放在膝盖上。 那男人上车以后一路没怎么说话。 车跑了两个多钟头,进省界前的小饭馆。门口支着雨棚,锅里煮面,白汽往外冒。徐大勇要了两碗面,一碗多放辣,一碗不放。 到了吃饭的地方,他给那男人买了碗面。男人吃完把碗底喝干净了,说这是他这些天吃的第一顿热乎的。老板来收碗,问还添汤不,男人摆手。徐大勇又倒了杯面汤,说路上喝水少,多喝点。 那男人跟着他到了省城。 到省城是第二天上午。城里堵,红绿灯多,他把车停在公交站旁边,指了指前面的路口,说从那儿进去就是长途站。 在省城下了车以后那男人跟他握了握手,说谢谢你。他说谢什么,路上搭个伴而已。徐大勇摆摆手,说走吧。男人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他一眼,进了人群。徐大勇把车开出去,后视镜里那件灰夹克越来越小,拐个弯就没了。 他说后来再没见过那个人,连名字都没问。后来他跑那条线,路过那个服务区,有时往台阶上扫一眼。台阶还是台阶,热水器还是热水器,坐着的人换了。他说有些相遇就是这样,一程路的缘分,能把人送到就行了。
他跑货车跑了二十八年,最远跑过新疆。从县城到新疆,开了六千多公里,开了五天四夜。 接活是在秋天。货主把地址写在烟盒背面,他折好,塞进驾驶证夹层。装车装到后半夜,篷布扎了四道绳。出县城时天还没亮,早点摊的灯亮着。他买了四个包子,挂在挡把上,车一动,包子在袋里晃。 他说他出发前带了一箱矿泉水、一袋苹果、两包烟。回来的路上苹果吃完了,水喝完了,烟还剩半包,他说那半包是省出来的。 水放在副驾驶脚边,苹果搁在卧铺上,烟塞在遮阳板夹层里。头两天他还按顿吃,后来就改成渴了才拧瓶盖,饿了才摸苹果。苹果皮上起了皱,咬起来发绵。烟抽半截掐灭,剩下半截夹回烟盒。过甘肃以后,路边除了戈壁就是风车。 他说那趟路是最难的。不是路难走,是人难熬。五天四夜一个人坐在驾驶室里,除了司机跟乘客,没人跟你说话。他说那趟路我开了六天,到了新疆以后我觉得自己老了十岁。 白天看路牌,看里程数往下跳。夜里拧开收音机,多半是杂音,有时候能听见一段秦腔,有时候是卖药的广告。过收费站,递钱,找零,抬杆,走。加油的时候下车跺跺脚,用冷水抹一把脸。困得不行就把车停在停车带,定二十分钟闹钟,趴在方向盘上眯一会儿。戈壁上的风刮车篷,篷布绳拍着车厢,啪,啪,啪。闹钟一响,他就坐起来。 那趟路上他遇到了一个修车工。货车在半路爆了胎,他找了半天找到一家修理铺。修理铺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说小伙子你这车胎爆了不是一般的爆,是钢丝断了。他说那怎么办。老头说换胎,我这有胎。 老头从铺子后面拖出一条胎,立在地上,用脚踢了踢。他拿千斤顶顶住后桥,老头递过来一块方木,说垫上,戈壁地软。他卸螺丝,扳手打滑,手上蹭了黑油。铺子里煤炉上水壶响,老头把水倒进搪瓷缸,缸子边沿磕掉了一块瓷。 换完胎老头不要多的钱,说修车凭良心,跑长途的不容易。他说他后来也学着人家,遇上跑长途来修车的,能快就快。 他把钱压在工具台上,老头找零,他摆手。老头把钱塞回他上衣口袋,说拿着,路上买水。他上车前按了两下喇叭,短,短。 老头换胎换了一个多小时。他说你修得真快。老头说慢就麻烦了,你赶时间嘛。他说师傅你认识人真多。老头说修了一辈子车了,认识的人肯定多。 换胎的工序他看着。老头先用撬棍把旧胎从轮毂上扒开,钢丝断口支出来,白森森一圈。老头拿钳子剪掉断头,抹滑石粉,套新胎,用锤子沿轮毂敲一圈。充气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,老头没退,耳朵贴着胎面听。气泵突突地响。胎装上车,老头又拿扳手把螺丝过了一遍。 他们聊了一会儿天。老头问他从哪里来,他说从四川。老头说四川啊,那边好吃的不多。他说四川好吃的可多了。老头说那你怎么跑到新疆来了。他说跑货来的。老头说跑货好啊,到处走走,比坐办公室强。 铺子里收音机开着,声音压得低低的,播的是一段评书。老头递给他一根烟,他接了,凑到炉子边点着。两个人蹲在门口,看路上的车一辆一辆过去。老头问新疆那边冷不冷,他说冷,夜里要穿棉袄。老头说那你多穿点。 他说跟老头聊完他琢磨了一路。老头说跑货好,到处走走。后视镜里修理铺的灯越来越小,像一粒黄豆。他说老头说得不全对,到处走走是真,可是家里也真顾不上。
他妻子叫李桂兰,比他大三岁。两个人是亲戚介绍认识的,见过三次面就结婚了。那时候结婚不讲究什么,觉得人还行就凑合过。 第一次见面在亲戚家堂屋,桌上一碟瓜子。李桂兰坐得端正,手放在膝盖上,指节粗。她问一句答一句。第二次在集上,他买了两个烧饼,一人一个,站在卖农具的摊子边吃完。第三次亲戚问行不行,他说行,李桂兰那边点了头。 他说结婚就摆了两桌,村里人吃了顿饭就算办了。媳妇儿过门第二天就下地干活。他说那时候的人都这样,不会说啥情话,过日子就是情话。 结婚那天阴着天,院子里支两块门板当桌子,借来的碗筷堆在灶台边。菜是白菜粉条、萝卜炖肉,肉切得薄。没有鞭炮,也没有红喜字。李桂兰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用红头绳扎着。第二天鸡叫头遍,她起来烧火,往锅里添水、舀米,然后扛着锄头下地。他站在门口看,没说话。 他说他跑货车那年妻子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,在家种地、做饭、洗衣服。他一个月回来一两次,回去待两天就走。 麦收秋收,她天不亮出门,中午回来喂猪,猪食桶沿路洒出泔水。井台边有块青石板,她蹲着搓衣服,肥皂沫顺着石缝流。两个儿子小,一个放在地头,一个用布带捆在背上。他回来的那两天,她也不歇,把攒下的脏衣裳翻出来,让他看着孩子,她一件一件洗。他走时她起来热饭,把煮好的鸡蛋塞进挎包。 有次他回家,看到两个儿子在院子里玩。大儿子七岁,小儿子四岁。大儿子看到了他,没过来跟他打招呼,就在那里继续玩。他说他那时候心里很难受。 那天日头偏西,土墙根下几只鸡在刨食。大儿子蹲在地上,拿树枝划拉泥地。小儿子捡小石子往墙根扔。他拎着包站在院门口。他想喊一声,嘴张开了,没出声。李桂兰从灶房出来,手上沾着面,说回来了。他嗯了一声。 他说他走的时候给大儿子留了五块钱,让隔壁家的捎回去。他不知道儿子收没收,也没敢问。 那五块钱是两张两块和一张一块,他叠成小方块,交给隔壁家的,说给大儿子。隔壁家的接过去,说知道了。他上车以后,想过几天回来问问,又想过几天再说。后来一趟一趟跑,这事就搁下了。他没敢问,怕儿子说没要,也怕儿子要了,还是不说话。 他走过去想跟大儿子说话,大儿子不理他。他说儿子你在干什么。大儿子说我没干什么。他说你爸不是回来了吗。大儿子说我没问你爸。 他伸手想摸大儿子的头,手在半空停了一下,收回来。小儿子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头捡石子。大儿子把树枝一扔,往院角走,背对着他。他从兜里摸出烟,叼在嘴上,没点。李桂兰在灶房里喊吃饭,他没应。 他说他后来学乖了,每回回家带的东西不一样,一回是文具,一回是鞋。他说不是东西金贵,是让孩子知道他心里有数。 有一趟他跑车到县城,在百货店门口停下。柜台里摆着铁皮铅笔盒,盖子上印着花,还有几支带橡皮头的铅笔。他买了一套,用报纸包好,放在驾驶室卧铺上。再一趟他买了一双白球鞋,不知道大儿子脚多大,拿了大一号的。大儿子接过去,没说话,坐在门槛上试了试。小儿子伸手去摸鞋面,被大儿子拨开。 他站在那里,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。他说那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亏欠孩子太多了。 他蹲在院子里,手在脸上搓了两把。李桂兰端着饭出来,放在小桌上。他过去吃,筷子拿起来,又放下。大儿子坐在桌那边,低头扒饭。他给大儿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菜,大儿子没拒绝,也没抬头。 他说那趟他在家多待了一天,啥也没干,就在院子里坐着。大儿子在那头玩,他在这头看。他说看一天,心里能踏实好几个月。 那天日头从东墙挪到西墙,他坐在小马扎上,看大儿子把几块砖头摆成一排,又推倒。小儿子跑过来要糖,他给了两块。傍晚李桂兰喊吃饭,他才站起来,腿麻了,扶着墙走了两步。第二天早上他发动车,后视镜里,李桂兰站在门口,两个儿子在院子里。他把车倒出巷子,上了大路,挂挡,踩油门。
大儿子现在三十多岁了,在城里一家互联网公司上班。小时候不爱跟他说话,长大了也不怎么说话。他说大儿子是个内向的人,不爱说话,但很能干。 过年回来,大儿子进门把箱子往墙角一撂,叫一声爸,就坐到沙发上掀电脑盖子。徐大勇在厨房剥蒜,剥一颗往那边看一眼。他问,你们那个活儿是干啥的。大儿子说,做数据的。他说,哦。往下就没了。他把蒜皮收拢到一块儿,倒进灶膛,火苗舔起来,厨房里一股蒜味。大儿子在客厅敲键盘,敲到后半夜,他起夜,看见那一点屏幕的光,亮在沙发那头。 他说大儿子上初中那年住校,他回来看过一回,隔着操场栏杆看了一眼就走。他说不是不想进去,是不知道进去说啥。 那是秋天,刚收完玉米,他空车从县里回来,绕了十几里路到镇上中学。操场上在跑操,白线画的圈,一圈一圈全是校服。他站在铁栏杆外面找,找见那个瘦条条的背影,在队伍中间偏后。栏杆的漆掉了,露着锈,铁管上落着一层灰。他在那儿站了能有一支烟的工夫,烟灰磕在底座上。门口有人朝这边看了两眼,他就没进。回身的时候鞋底蹭着土路,扬起一小片脏。上车打火,挂挡,车头对着县城的方向走了。 二儿子比他大儿子小三岁,跟他比较近。二儿子说爸你当年跑货车辛苦不辛苦。他说辛苦啊,跑了二十八年。二儿子说那你辛苦钱挣了多少钱。他说挣了不少,够你们上学够你们成家。 那是在饭桌上,二儿子夹着菜,问得随意。他喝了一口水,没抬头。一问一答之间,桌上叮叮当当响着筷子碰碗的声音。 二儿子放假的时候跟他跑过一趟车,坐副驾,一路话多。他说他就喜欢那一趟,六百公里,不觉得长。 是夏天,拉的纸箱,从省城往东走。二儿子上车先鼓捣那个安全带,卡扣卡了两回才听见响。上了高速,二儿子把车窗摇下来半截,风灌进来,剥的橘子皮吹得到处都是。到服务区,二儿子跳下去,买了两瓶水,一瓶拧开递给他,自己那瓶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瓶。服务区的面十块钱一碗,二儿子吃了两碗。他坐在对面,看儿子吃得鼻尖上出汗,说慢点,烫。二儿子含糊应一声。天黑前到了地方,卸完货,二儿子在后座睡着了,他把车靠边停下,没熄火,听见儿子打呼噜。 二儿子说他结婚那年他爸回来了,在婚礼上说了几句话。他说爸谢谢你这么多年在外面的辛苦。 那天他从外地往回赶,拉的一趟急货。本来说赶不上,后来改了卸车的地儿,他连夜开回来,凌晨进门,换了衣裳,头皮上还有汗。酒店门口支着拱门,红气球,风一吹歪到一边。他坐在主桌,西服是新的,领口有点紧,坐着不敢动。 他说婚礼那天他喝了点酒,上台说话,准备了一路的话,到了台上就说了句好好过日子。他说不是忘词了,是那些话在心里翻腾,出口就剩这一句。 话筒递过来,里头一阵电流的响。底下坐满了十几桌。他站起来,话筒在嘴边,嘴唇动了动。他说,好好过日子。底下人笑,也有人鼓掌。他把话筒还回去,坐下,手在膝盖上擦了擦。 他说他当年在货车上想家想孩子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儿子会跟他说这么一句话。 那晚散席,他回到住处,一个人坐在床边,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遍。 他说他后来慢慢跟大儿子能说上话了。说不深,就是问问吃了吗,工作累不累。他说够了,爷俩能通上电话就是好事。 是大儿子先打来的。有一回晚上十点多,电话响,他刚把车停进服务区,接起来。那头说,爸,睡了吗。他说没。那头说,天冷了,你那边冷不冷。他说还行。说了不到三分钟,挂了。那之后隔个把月就打一回。有时候他在方向盘上,把手机架在仪表盘旁边,红灯的时候看一眼。他学着用微信,视频不会开,开头总把脸怼得太近,大儿子在那头说往远点,他就往后退。问的话也就那几句。吃了吗。吃了。工作累不累。还行。够了。 他说他跑车那些年,驾驶室里贴着一张全家福,晒得发白了也不揭。他说看着开着,方向盘沉点也值得。 那张照片是在镇上照相馆照的,背景一块蓝布,四个人,二儿子那时候还矮。贴的位置在挡风玻璃右下角,用透明胶粘的,边角卷起来,他拿手指头按过几回。夏天晒,那蓝色浅下去一块,人脸也发黄。冬天玻璃上哈气,糊上一层白,他拿袖子擦,绕开照片擦。二十八年,换了几台车,照片跟着他换。卖旧车的时候他没忘揭,揭下来,胶带还带着,贴到新车上。
他开货车二十八年里最难的一天是二〇一五年的冬天。那天他跑长途,车走到半路发动机坏了。 出门的时候是半夜三点多,装货的仓库在城边上,一盏灯吊在棚顶,风吹得灯罩晃。他围着车转了一圈,敲了敲轮胎,把篷布上的绳子又紧了一道。跑到下午两点多,爬一个长坡,油门踩下去声音发闷,转速表往下掉。他把车靠到路肩上停住,掀开驾驶室底下那层盖子,机油尺上带出来的油是黑的,底下有点亮的东西,他捏了两下手指头,没捏出来。 他停在路边打电话叫拖车,拖车来了以后拖了一个小时才拖到修理铺。 他说那天风大,他站在路边等拖车,等了四十分钟,冻透了。他把驾驶室里的旧棉被裹身上,蹲在车头背风的地方。 那床被子在车上放了一冬天,棉絮结成一团一团,有柴油味,也有烟味。他从副驾驶座底下把它拽出来,抖了两下,裹在肩上,蹲在车头和护栏中间那道缝里,那个位置风小一点。路上的车都跑得快,没有一辆减速。他数对面的里程桩,一个桩一百米,数到几十个就不数了。手插在袖子里,下巴缩到被子边上。 拖车师傅来了,看他蹲在那儿,递给他一支烟。他说那支烟他抽了两口就掐了,还得跟车。 钩子挂上前头的牵引销,链条绷紧的时候响了一声。他爬上副驾,把被子叠了搁在腿上。路上开得慢,过坎的时候整个车都晃。他自己的车就在前面,车头抬起来一点,前轮悬着,不转。修理铺在镇子口上,卷帘门拉开半边,门口的地上结着一层黑冰。 修理铺师傅说你这车发动机有问题,得大修。他说大修得多少钱。师傅说三万多。他说三万多? 师傅把缸盖抬下来,拿手电照着缸筒让他看。他看不太懂,只看见缸壁上一道一道的印子。机油盘里的油倒出来,盆底下沉着一层铁末子。师傅说曲轴也得换,配件、加工、油水、工时,一样一样加上去,就是这个数。 修理铺里头热乎乎的,他坐了一下午,一锅茶续了三回水。他说他不着急了,反正急也没用。 炉子烧煤,铁皮炉筒子烧得发红,离近了烤得脸疼,离远点背上还是凉的。他坐一个倒扣的塑料桶,面前一张矮桌,桌上一个搪瓷缸子,缸子边磕掉一块瓷。师傅抓一把茶叶末撒进去,提壶倒水,茶淡了再续。一锅水续了三回,后来喝的就是白水。 他说他掏出本子算了一下,三万多,等于他两个多月白跑。他把本子合上,跟师傅说修,大修。 本子装在驾驶台抽屉里,外面裹一层塑料袋,封皮磨得起了毛。他翻到最后一页,拿圆珠笔在背面竖着一栏一栏地写,公里数、油价、过路费、饭钱,写一行,拿指甲在桌沿上划一下。写完他把笔帽按上,按了两下才按紧。 他在修理铺旁边坐了一个下午,想着三万多钱。那天晚上他给妻子打电话,说车坏了,得花三万多修。妻子说那你修吧,先修了再说。 天黑了,他坐在铺子门口一截水泥台阶上,车还在架子上架着,发动机敞着口。台阶凉,隔着棉裤也往上渗。 他说电话那头媳妇儿就说了一句,那你修吧,先修了再说。他说他握着电话站了一会儿,心里不慌了。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搁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,又拿起来看,屏幕上有两个没接的电话,是下午没听见的。 早上师傅提一壶热水去暖发动机,又拿个铁桶接了水试漏。头一次着车声音不对,师傅把气门又调了一遍。第二次着车,声音回来了,他在旁边站着听,听了一会儿,点了个头。他上车挂挡,在镇上那条路上跑了一个来回,跑到第三挡才敢给油。 第二天车修好了,他继续上路。走了三天到了目的地,把货卸完了。他说那趟运费扣掉修车费他一分没挣到。 那三千里路他跑得小心,每过一个地方就停一停,掀开机盖看一遍水管和机油。 他说那趟活卸完货,他在目的地待了一晚,第二天接了一趟短途回程,把窟窿补回了一半。他说亏不怕,多跑两趟就回来了。
他开货车开了二十八年,五十五岁那年退休了。不是他自己不想开了,是身体不行了。腰椎间盘突出,膝盖也不好,坐久了腿就疼。后来早上上车,得先扶着车门,一条腿抬上去,另一条腿在底下撑一下才跟得上。驾驶座下面垫了一块棉垫子,垫了两年,边角压得跟鞋底一样硬。腰上常年贴膏药,夏天出汗,膏药边翘起来,沾在衬衣上。媳妇儿说过好几回,别开了,钱挣够了。他每回都说再跑一趟,再跑一趟。 他说最后那一趟活他干得格外仔细,货捆了三道绳,到了地方一打开,一样没挪窝。他说这是他给自己交的最后一份卷子。装货的时候他没让别人上手,蹲在地上把绳头一根一根穿过去,每道都拽一把,看松紧。路上遇见坑就减速。到了地方解绳,绳结还是他打的那个样子。 车队里几个熟司机那天都过来了,说张师傅以后路上了没你了。他说路上见不着了,酒桌上见。几个人挤在驾驶室边上,有人靠着前轮抽烟,有人拿手指敲车门上的灰。有人问他以后打算干什么,他说先歇着,腰先歇着。有人笑,说你这人闲不住。他把烟头摁在鞋底上,没接话。 他说他退休前把驾驶室彻底擦了一遍,玻璃里外都擦了。他说车干干净净的,下一任司机开着也舒坦。他找了只塑料桶,打半桶水,拿一块旧毛巾,从方向盘开始擦。仪表台上的灰用湿毛巾走一遍,再用干的抹一遍。出风口的缝里塞了土,他用一根筷子裹着布条捅进去转。卧铺上的垫子掀起来,底下扫出一把瓜子壳、两个烟盒、一个打火机。玻璃里外都擦了,擦完从外边看进去,里面空着。 他退休那天他把车钥匙还给了物流公司。站在公司门口点了一根烟。天很冷,他穿着厚棉袄,站在风里抽了一根烟。那天早上下了霜,院子里的水泥地上一层白,车轮压过去留下两道深色的印子。 钥匙交上去的时候他掏出来又摸了一把才递过去。公司的小年轻说叔你这钥匙有啥好摸的,他说你不懂,这钥匙他使了十几年,比家里的门钥匙还熟。钥匙上拴着一根皮筋,皮筋早松了,坠着一块塑料牌,牌上的数字磨掉了一半。小年轻接过去随手扔进抽屉,哐当一声。 他说他回家那天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家拿,水壶、本子、那张全家福。媳妇儿说你这是搬家啊。他说差不多,车就是他第二个家。水壶是那种大塑料壶,里头还剩半壶水,凉了。本子翻开,前面记的是过路费、加油钱,最后一页写着几个电话号。全家福夹在遮阳板上,晒了几年,颜色淡了,边角卷着。他拿回家放进抽屉,抽屉关上又打开看了一眼。 他说开车的时候觉得日子过得好快,一睁眼车就在路上了。退休了以后才觉得日子过得好慢,一天一天地过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早上五点多还是醒,醒了躺着听外头。院墙外边那条路上,早班的车过去,发动机声从远到近,再从近到远。他躺着听,一直听到听不见。 他说那根烟他抽得慢。一根烟的工夫,他把公司门口这条街从头看到尾。街对面是修车摊,师傅蹲在地上补胎,一盆水搁在旁边。再过去是早点铺子,卷帘门拉开了一半。路上过了两辆货车、一辆面包车、几辆电动车。 他说他退休第一个月体重涨了三斤。媳妇儿说你这身体倒像退休了。他说人歇心不歇,慢慢来。饭桌上他吃得不多,就是坐着的时候多了。以前一天在车上坐十来个钟头,现在在家还是坐着,坐在沙发上,手里攥着遥控器,换来换去。
他退休后每天早上起来散步,走到那条他小时候走的第一条路。那条路还是那条路,从山那边过来,绕过村子,又往山那边去了。 出门时天刚泛青,路灯还亮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,脚上是儿子穿旧的运动鞋。草叶扫过裤脚,走一段就湿到脚踝。土路被拖拉机轧出两道辙,中间鼓起一线草,他走在草上,鞋底带起细泥。 他说他散步走得不快,碰上村里人打招呼就站住聊两句。谁家的玉米收了,谁家的猪出栏了,他现在全知道。他说以前在车上,村里的事一年到头传不到他耳朵里。 有人蹲在门口剥玉米,他站住问一句今年棒子粒饱不饱。那人说雨水赶上了,比去年强。他点点头,又往前挪。走到渠边,看水顺着垄沟淌,把干土洇成深色。以前这些事他听不见。 他现在早上五点多就醒,跟跑车那会儿一个钟。醒了也不慌了,起来烧水,慢慢地喝。 水壶坐在灶上,先响小泡,再响大泡。他拿两个碗倒着晾,一碗放到窗台,一碗端在手里。喝完水,把碗扣在架子上,出门。以前这个点他已经爬上驾驶室,现在听见的是鸟叫和谁家的狗。 他说我小时候走这条路是从村里到镇上,现在我走这条路是从家到田头。路没变,走的人变了。 他说小时候走这条路,肩上挎个布包,里头是母亲烙的饼。脚底下是碎石子,踢起来能滚老远。现在他走到田头就停,看看麦茬,看看沟里的水。走到地头,弯腰拔一根草,闻闻根上的土腥气。 他说他现在走在路上,能看见小时候没看见的东西。路边的野花是啥颜色,蚂蚁搬家排多长的队。他说货车上看的是路,走着看的是路两边。 他说那花小,紫白紫白的,开在车辙边上,不细看就踩过去了。蚂蚁在树根底下走,前头几只探路,后头跟着一串。他蹲下看一阵,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。以前这些都在车窗外面,一闪就没了。 他说他有时候走到当年爬的那座山脚底下,仰头看看,没再爬上去。他说年轻时候爬山是看路,现在不用看了,路他早认识了。 山脚有块大石头,他走到跟前,手搭在石头上,凉。石缝里长着酸枣棵子,刺还是小时候那样尖。他抬头看山腰,那条羊肠小道还在,草长密了。他看一会儿,转过身,沿原路往回走。 他有时候会坐在新买的小轿车里看看路。小轿车开着快,但没意思了。他说货车开着慢,但慢有慢的好处,你能看风景。小轿车开着太快了,什么都看不清。 小轿车停在院墙外,车身罩着银灰的车衣,边角用砖头压着。他掀开车衣,坐进去,关上门,不发动。车里有塑料和皮革的味道。他说这车太轻,路从脚底下滑过去,还没觉着就到了。 他说小轿车是儿子们张罗着买的,他不怎么开,一个月开两回,去镇上买米。开完擦得干干净净,罩上车衣。 他说儿子们让他去城里住,他去了几天就回来了。他说城里好是好,就是晚上太亮,看不见星星。 他说城里住楼房,窗户关着,听不见外头刮风。夜里楼下有车经过,灯从窗帘缝里扫过去,一会儿一道。他睡不着,天不亮就起来,在客厅里转。住了三天,他跟儿子说想回去看看地。 他说那条散步的路走到头有个岔口,往左去镇上,往右去河边。他说他哪边都走,看那天想走哪边。 往左的路平,过两个村口,能碰见卖豆腐的。往右的路窄,河边有芦苇,水声闷闷的。他站在岔口,手插在兜里,看看天。天边云厚,他就往镇上走;日头亮,他就往河边去。回来时鞋底沾着泥。
他有个开货车的老伙计,姓老李,比他大五岁。老李跑了三十五年的货车,比他多跑了七年。老李退休了以后在家里种菜、养花。 老李是河北人,两个人认识是在山东一个加油站,都等着加水,蹲在墙根底下抽了半包烟。这二十来年,老李的号码换过三回,每回发一条短信过来,就一个号,别的什么也没有。有一年正月里老李打电话来,问他腰怎么样。他说还行,阴天下雨有点沉。老李说他也沉。 他说他和老李跑车的年头像两根并排的路,他在东他在西,一年碰不上两回。碰上了就在服务区吃碗面,说几句各自路上的事,又各跑各的。 那碗面多是清汤面,八块或者十块,看地方。老李吃面快,三筷子见底,汤也喝完,碗往前一推,抹嘴,说走了。有一回碰上了,两个人都困得睁不开眼,坐在面馆里谁也没说话,各趴在桌子上睡了一觉,醒来各自上车。 老李说张德山你现在不开了,干啥呢。他说我在家待着,没事干。老李说没事干好啊,以前你天天在车上转,现在在家歇着。 老李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没停,正把一根豆角上的筋撕下来。他说他早上五点多还是醒,躺到六点起来,起来也没事,在院子里走两圈,看看天。 走的时候老李摘了一把黄瓜让他带着。他说老李这手跟当年修车一样,麻利。老李说麻利啥,这是慢工,天天蹲在地里才有的。 黄瓜是从架子上挑的,专挑顶花没落的,手指头一掐,断口上冒水。黄瓜刺扎手,老李用手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 老李家院里有一棵核桃树,是老李退休那年栽的。老李说到孙子这辈儿就能吃上了。他说老李这账算得比当年跑车还远。 树只有拳头那么粗,叶子上还挂着水。树下埋着个塑料桶,桶里是沤的肥,有股酸味。他说你这树浇得挺勤。老李说勤啥,浇菜的时候捎带着。 老李说你现在不开了,以后有空来我这儿坐坐,我请你吃我种的菜。他说好,有空我去。 他说他回来以后在自家院里也开了一小块地,种了葱和辣椒。长出来的头一把葱他掐了炒鸡蛋,他说那盘鸡蛋真香。 葱是秋天栽的,冬天上头盖了一层干草。辣椒买的苗,四毛钱一棵,买了二十棵,活下来十七棵。他每天早上起来先看那块地,看有没有虫,土干不干。炒鸡蛋那回头一回掐葱,葱叶上还挂着露水,掐完手上那股味一上午散不掉。 他说他现在也天天蹲他那块地,蹲得腰疼。他说腰疼得踏实,比当年在驾驶座上腰疼强。 蹲着薅草,薅一会儿得扶着膝盖站起来,站一会儿再蹲下去。他说地里的疼是从后腰往下走,车上的疼是从腰往肩上蹿。 他说他给老李带了自家晒的辣椒面。老李说这个好,比买的香。他说那是,自家地里的,能有假吗。 辣椒秋后红了,摘下来串成一串,挂在屋檐底下晒到皮皱,干了拿剪子剪成段,用擀面杖擀。粗的细的分开装,细的筛出来装进一个洗干净的罐头瓶,铁盖子拧紧了不漏气。他带过去的时候瓶子上还裹着一块旧毛巾。 他去了老李家的那天,老李在院子里种菜。 老李蹲在畦边上,手里一把小铲子,一棵一棵地栽白菜苗,栽一棵用两只手把土按实。日头在头顶上,他后脖颈子晒得黑亮。墙根底下搁着水桶和瓢,瓢把上缠着胶布。 他说老李你这菜种得真不错。老李说种菜比开车强,种菜你能看到东西长出来,开车你只能看到路。
他说他这辈子最难忘的就是开车在路上的时候。那时候天还黑着,路上没几个人,车里开着收音机,放着那种老歌。他说那种时候你觉得世界就剩你一个人,但那个感觉又特别好。 那多半是三四点钟。他前半夜睡过一觉,起来用凉水抹把脸。车灯打出去,光柱里浮着细小的虫子。方向盘冰手,他把两只手插进棉袄袖子里焐一会儿,再握住。收音机过一个县换一个台,调到有歌的地方就停下,滋滋的电流声顺着路一直往前走。 他说他跑车那些年听坏了三个收音机,磁带来回就那几盘,词都能背下来了。他说一个人开车,车里有个声,就不算一个人。 第一个是旋钮拧断的,他拿钳子夹着铁轴转了半年。第二个哑了一边的喇叭。第三个是磁带卡在里头,他拆开壳子把带子一圈一圈绕回去,绕完指头上全是黑印。磁带盒晒得发白,边角裂了,用透明胶缠了两圈。倒带不用机器,一根圆珠笔芯插进带轮里转,快慢自己掌握。 他说冬天出车前得先热车,热车的时候他就在驾驶室里眯一会儿,等水温上来。他说那时候不叫偷懒,叫车没醒人也不醒。 冬天的柴油车不好打火,打着了也不敢就走。水温表的针一点一点往上爬,暖风先吹出来的是凉气,后来带一点热度,有股机油味。他趁这个空当下车,拿一张废卡刮挡风玻璃上的霜,后视镜上的也刮。刮完回到座上,脚垫里的雪已经化成了水。 他说他那些年的年三十,多半是在哪个服务区过的。饺子是服务区的,不好吃,但他年年吃。他说吃完了,年就算过了。 服务区的食堂年三十也开。窗口剩两样菜一份饺子,塑料盘子装着,醋是袋装的,剪个口往上一挤。他坐靠门的位置,外头停车场里还停着几辆大车,驾驶室的灯亮着,没有人下来。饺子吃完汤也喝了,他看了一会儿电视没看明白,就回车上。半夜手机亮了几下,是拜年的短信,他一条一条翻过去。 他说人这辈子,就是把一件简单的事做到老。开车这件事很简单,但你要做到老,就得有耐心、有体力、有责任心。缺一样都不行。 耐心是等装货,一等一整天,车不敢熄火,怕再打不着。体力是爬上车顶盖苫布,湿了的苫布七八十斤,角上打个十字扣,风一吹还得再紧一道。责任心是装完货绕着车走一圈,数封条,看轮胎,敲钢板。 他说他带过几个年轻的,劝他们的话就一句,别抢,别急,命比货值钱。他说年轻人当场都点头,懂不懂的,得路上自己学。 副驾上的年轻人点头点得快,说知道了叔。转过天路上有了空当,还是照钻。他坐在旁边,右脚在脚垫上跟着使劲,手抓着车门上的把手。等停下来换人,他把水杯递过去,这事没再提。 他说他这辈子没出过一次大事故,小剐小蹭有过。他说跑车的能守住这个,比挣多少钱都强。 有一回在货场倒车,后视镜里看着够,其实不够,保险杠蹭在水泥墩上,掉了一块漆。他下来看了看,没管,接着开。那块掉漆的地方一直到卖车那天还在。 那天是秋天。他把驾驶室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搬下来,一个搪瓷缸子,一个枕头,一床卷起来的被子,还有那几盘磁带,都堆在路边的台阶上。他又拿湿布把仪表台擦了一遍,把搭在后视镜上的东西摘下来,再擦一遍。座套他扯下来叠好,抱在手里。 他说车卖掉那天他去送了一趟。车开走了,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。他说他跟那辆车没有说过再见。 他说他现在路跑不动了,梦倒是常跑。梦里还是在车上,天没亮,收音机响着,路直直地往前去。他说这种梦他一做半宿,醒来也不觉得累。 他现在的觉短,天不亮就醒。醒了也不起,躺着听楼下,早班的车过一趟,声音由远到近,再由近到远。床头柜上摆着个老收音机,早上拧开,还是那些台,还是那些老歌。
最后卸完货,他把车洗干净,里里外外擦了一遍。钥匙交给老板的时候,他说这车跟了他八年,比跟他媳妇的时间还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