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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光传书

电波与焊锡

「走了那么远的路,才发现最好的风景在家门口。」

黄国栋 · 用拾光传书记录
序 · Preface

我爸是搞电器的,从小家里的东西坏了都是他修。后来开了修理铺,一干就是几十年。这本书记的是他跟电路打交道的一辈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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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波与焊锡

作者:黄国栋

走了那么远的路,才发现最好的风景在家门口。

我爸是搞电器的,从小家里的东西坏了都是他修。后来开了修理铺,一干就是几十年。这本书记的是他跟电路打交道的一辈子。

刘师傅出生在湖南一个县城边上。屋后是稻田,田埂上立着电线杆,风一吹,电线呜呜响。家里父母都是普通农民,种了几亩地。他从小喜欢摆弄电器,家里有什么电器坏了都是他修。那台收音机木壳,蒙一层布。收音机不响了,他拆开看了看,发现是电池接触不良,擦一擦就好了。他用布角擦掉簧片上的绿锈,一拧旋钮,里面先沙沙响,随后有人说话。电视机花屏了,他拆开看了看,发现是高压包有问题,换了就好了。机壳里有股焦味,他拔了插头,换掉高压包,把线焊好。 他说他拆坏了家里一个半导体,挨了他爹一顿揍。他拆的时候扯断一根细线,装回去不响,父亲抬手就打。揍完了他爹又把半导体递给他,说你能修好吗。他蹲在门槛上鼓捣了一下午,真修响了。他没有烙铁,把线头扭在一起,用火柴烧掉漆皮,缠上胶布。天黑前,半导体响了,先是一阵戏曲,后来是天气预报。 他说那时候家里穷,电器坏了买新的买不起,都得修。一只电阻几分钱,也要等赶集时去问。他说我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把电器拆开看看里面是什么。他拆过手电筒、电铃、旧闹钟。拆开以后我发现原来里面全是线,全是我看不懂的零件。零件有铁芯、线圈、纸介电容,松香一烫,冒白烟。 那时候村里谁家电器坏了都来找他。有人提着收音机站在院门口喊他,他放下碗就跑。他书包里常年装着一把小螺丝刀,上课的时候都惦记着谁家的收音机还没修完。螺丝刀木柄缠着黑胶布,插在书包侧兜。 他十五岁那年去县城找了一个电器维修的铺子当学徒。去县城那天,他背一床薄被,走十五里路。铺子老板姓陈,四十多岁,在县城修电器修了二十年。铺子在南街,门口挂一块木牌,写着无线电修理。陈老板穿蓝布褂,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油,正修一台扩大机,头也没抬。他第一天去学徒的时候陈老板让他扫铺子、擦工具、整理零件。他说陈老板我来了就是想学修电器的。陈老板说你先把铺子扫干净再跟我说话。 他扫了一个星期的铺子。扫帚是竹枝扎的,扫起来呛人,他先洒水,再扫。头三天他每天扫,陈老板看着他扫完,啥也不说。第四天陈老板说行了,来跟我学。他说铺子里到处是灰,收音机壳子里头比外头还脏。待修的机器堆在木架上,壳子里积着灰和蜘蛛网。他扫了一星期地,顺手把几十台待修的机器外壳都擦了一遍。他用毛刷扫缝,用湿布擦壳,擦完摆回原位。陈老板第四天没让他扫地,直接把一台电风扇推到他跟前,说拆吧。扇叶上锈,螺丝槽滑了,他拆到下午,手上全是黑油。 学修电器第一节课是认零件。陈老板拿一块旧板,指一个说一个。电阻、电容、二极管、三极管、变压器,一个一个认。他说这些东西看着都一样,但名字不一样、作用不一样。电阻上有色环,电容有正负,二极管有白环,三极管三个脚。你得认清楚了才敢动。陈老板说认不清就别焊,焊反了要烧机器。他说他认零件用的是笨办法,把陈老板柜子里的旧板子一块一块拆下来,拆了装,装了拆。烙铁烫化锡,锡珠滚到桌上,拆下的零件按脚位插回。晚上躺在铺子里闭着眼,脑子里全是绿油油的电路板。 陈老板教他用电烙铁。陈老板先教他拿烙铁,像拿毛笔,手腕靠住桌沿。电烙铁烫手,他第一次拿电烙铁焊锡的时候手被烫了一下,红了一大块。他手抖,烙铁头碰到虎口,滋一声,皮肉发白,随后红。陈老板说电烙铁这东西你怕它它就欺负你,你不怕它它就不咬你。陈老板抓住他手腕,说别缩,缩了更烫。他手上那块烫红的印子过了好久才褪。他用布条缠上,继续练,焊点从一坨变成一滴。后来他拿烙铁稳得很,他说不是不怕烫了,是知道什么时候会烫。

那两年半他睡在陈老板铺子的里间,一张竹床,床底下塞着纸箱,纸箱里是拆下来的旧电容和变压器。早上他把卷帘门推上去,先扫地,再给烙铁插上电。陈老板修活,他站在旁边看,看完自己拆一台坏的练手。收音机的后盖一打开,里面一层灰,他拿毛刷把灰扫到报纸上,再拿万用表一支一支地量。量到哪一支不对,就把那一支换下来。有时候一台机器量一上午量不出毛病,陈老板也不催,蹲在门口抽烟,抽完了回来说一句,再量量电源。到了第二年,陈老板把活交给他做,自己坐在一边看,看他焊完一个点,才说焊锡多了。 那年冬天铺子里生着煤炉,炉子上坐着一壶水,壶嘴冒着白气。陈老板从柜子底下拖出一个帆布包,包上落着灰,他把灰在裤子上拍掉,拉开拉链,里面是一把烙铁、两支螺丝刀、一把尖嘴钳、一只万用表,还有一卷用掉一半的焊锡丝。他学了两年半以后出师了。出师那天陈老板给了他一套工具,一套他用了几十年的工具。陈老板说这些工具跟了我三十年,现在给你了,你好好干。他接过工具的时候手在抖。陈老板说怕什么,修电器又不是上战场。他说不是怕,是高兴。 那套工具他后来一直用着,烙铁头换了好几个,螺丝刀的把都磨白了。烙铁头用久了会氧化,挂不上锡,他拿砂纸磨,磨到露出铜色,在松香上蘸一下重新上锡。磨到实在短了,就去五金店买一支换上。螺丝刀的木头把上原有一层清漆,他天天握,握了几年握没了,木头泛白,起了一层细毛刺,他拿刀片刮过一次。他说工具老得慢,人老得快。 出师以后他自己开了个小铺子,在县城一个菜市场旁边。他先在县城转了三天,菜市场旁边那条街人气旺,早上卖菜的、推板车的都从那儿过。街口有一间门面空着,门板上贴着一张招租的纸,写着一个月六十块。他进去看了两回,第二回就把钱交了。 铺子不大,十来平米,里面堆满了各种电器和零件。他找来一个旧货架靠墙立着,一格放电风扇,一格放电饭锅,最下面一格放拆下来的电机和线圈。零件装在纸盒里,盒盖上用圆珠笔写着电容、电阻、二极管。墙角摆着一台旧风扇,转着,吹得墙上挂历的一角翻来翻去。 门口挂着一块木板,上面用红漆写着「刘记修理」四个字,漆掉了大半,但方圆几里的人都知道。 木板是从菜市场后头捡的,原来是装苹果的木箱盖,他拿砂纸把毛边磨平,又借了把刷子。他说招牌上的红漆是自己刷的,刷的时候手一抖,记字淌了一道。他想着以后赚了钱再重刷一块,结果一直没刷,牌子旧了,人也熟了。 头一个月他几乎没活干。他每天八点开门,先把门口的凳子摆出去,再给烙铁插上电。他说我开了一个月的店,就修了一台电风扇,挣了二十块钱。那是一台落地扇,插上电不转,他拆开一看,是启动电容坏了,换上一只同规格的,装回去,扇叶转起来。他坐在铺子里看着那二十块钱,想着陈老板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。 他那一个月天天开门。没人来修,他就坐在门口看街上,看谁家搬家、谁家买了新电视。有人骑着自行车驮一台电视机从街口过去,车把晃了一下,他站起来看了一眼,又坐回去。他说开门不是为了等活,是让人知道这儿有个修电器的。 后来活慢慢多了。一个老客户帮他宣传,说这小伙子手艺不错,修电器找我刘师傅准没错。那人先拿来一台收音机,调台的旋钮涩得转不动,他拆开,把拉线重新绕过滑轮,滴了两滴缝纫机油,转起来轻了。过了几天,那人又拎来一台电饭锅。一个月以后他一天能修三四个电器,一个月能挣三四百块。 他修东西有个规矩,能修好的收半价也修,修不好的当场说修不好,不收人家白跑的钱。修不好的东西,他把后盖拧回去,电源线绕好,递到人手里,说这个修不了,你再问问别家。他说规矩立住了,人就来了。

刘记修理

那年他刚出师不久,铺子开在街口,门脸不大,一张工作台靠墙,台上摆着万用表、烙铁架、几把螺丝刀,墙角堆着拆下来的机壳。他第一次修的是黑白电视。那时候黑白电视还是主流,谁家电视坏了第一件事就是找修理的。他说黑白电视的毛病一般都在显像管和高压包上,这两个是黑白的命门。 他之前修的多是收音机,半导体、电子管都摸过。电视搬上工作台,比收音机沉,后盖一掀,里面空出一大块,显像管的玻璃尾巴缩在角落,高压线像一根粗绳盘着。 来人大多是把电视抱在怀里进来的,也有用自行车驮的,后座上垫一件旧衣服。电视搬进门,先搁在柜台边上,用手扶着,怕磕着角。他说那时候来修电视的,进门第一句话都是小心翼翼的,问能不能修好。他说你放这儿,明天来取。人家走的时候还要回头看他两眼。后来他明白了,那是全家晚上就指着这台电视。 到了晚上,一条街上的窗户里亮着几点白光。谁家有电视,邻居端着碗去看,屋里坐不下,就站在门口。他修好一台,那条街的晚上就多一个亮处。 他第一台修好的黑白电视是个老人家的。老人家说小伙子我的电视坏了,你能修吗。他说能修,您放这,我先看看。 那天下午,老人家穿一件灰布褂子,鞋帮上沾着泥,手里攥着一根麻绳。他帮着把电视抬上工作台,绳子解开,棉被一层层掀开。老人家那台电视搬来的时候是用棉被包着的,里三层外三层。他说从棉被裹成那样,他就知道这电视在人家心里的分量。 棉被是蓝底白花的,边角磨得发白。电视是十二寸的,木头壳子,屏幕上还蒙着一块布。布是旧衬衫剪的,边剪得齐。壳子上的漆掉了几块,旋钮上的字也模糊了。他问老人家电视怎么坏的,老人家说正看着,忽然就黑了,拍了两下也没用。 他把后盖的螺丝一颗颗拧下来,放在小盒里。拔掉电源,用螺丝刀给高压帽放电,啪的一声。里面一层灰,他用毛刷扫了扫。显像管尾巴上有个小帽,高压线从高压包出来,高压包的外壳发黄,有一处焦黑,闻着有烧糊的味。他拆开以后看了半天,发现是高压包坏了。高压包是个小零件,他拆了以后去找配件。找了半天在县城的五金市场找到一个,十五块钱。 他把旧高压包上的线一根根记下位置,画在一张纸上。新高压包引脚位置不太一样,他拿烙铁重新焊,锡丝化了,冒一股白烟。焊完又检查了一遍,才敢通电。通电时先听,没有打火声,再慢慢拧亮度旋钮。屏幕先是一条亮线,后来撑开,雪花点出来了。他换上了以后电视修好了,老人家试了一下,说修好了。他收老人家二十块钱。老人家说小伙子修得真好。 他是骑自行车去的,车座晒得烫手。市场是棚子搭的,电扇挂在梁上转,风也是热的。他出门前把旧高压包装进口袋,怕说不清型号。到了市场,先掏出来给人看。他一家一家问,有的老板正在吃饭,筷子一放,说没有。有的指一指货架,说现在都修收音机,谁还进这个。他说找配件那天太阳大,他把整个五金市场从头走到尾,问了一圈。人家一听是老电视的高压包,都摇头。最后是市场最里头一家库房翻出来的,老板说就剩这一个了,你还真找着了。 那天晚上回去,他把电视机的线路图又看了一遍。走在路上,觉得车链子响得都比平时轻。这是他独立修好的第一台电器,他高兴了好几天。 抽屉里原来放的是螺丝、垫圈、半卷松香。他把那张钱折了一下,塞在最里面。后来买配件、交房租,手紧过几回,都没动它。他有时拉开抽屉找东西,看见那张钱还在,就顺手把上面的螺丝拨到一边。他把那二十块钱单独放在抽屉里,放了好久没舍得花。他说不是钱金贵,是头一回觉得自己这门手艺能当饭吃。

他干了十五年以后生意越来越难做了。那时候电器越来越便宜了,一个电饭锅才七八十块,修一下收五十人家嫌贵。他的生意少了很多,有时候一天没有一个活。 铺子临街,卷帘门拉起来,屋里比外头暗。台面上摆着几个等修的电饭锅,锅盖敞着,露出底下的发热盘。他坐在小马扎上,用万用表量插头。上午进来一个人问修锅多少,他说五十。那人说商场里新的七十八,站了会儿就走了。下午来个拎电水壶的,说水开了不跳,换一片温控片,收十五。这天就这十五块。 他说修电饭锅的钱都不够电费的,收五十,人家在门口站着合计半天。他也不催,让人家合计。他说换我我也合计。 门口那人一只手拎着锅,另一只手在裤兜里摸出五十的票子,又塞回去,脚在地上蹭。他低头拆另一只锅,螺丝一颗颗卸下来,按大小排在铁盒盖上。那人问能不能便宜点,他说发热盘和温控器都得换,件就是那个价。那人没说话,走了。他把锅盖回去,螺丝一颗颗拧紧,线头用扎带绑好。夜里算账,房租、电费、水费摊到每天,修锅那点进项确实不够。 妻子说要不你改行吧,修电器没前途了。他说再看看,总有人需要修的。 妻子说这话是在晚饭桌上,一盘炒青菜,一盘咸菜。她把账本推过来,指给他看,这一页比上一页少。他没接,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,说再看看。吃完饭他把烙铁插上电,等它热,拿湿海绵擦烙铁头,擦出一股白烟。 他说那阵子晚上睡不着,也在心里盘算过改行。盘算来盘算去,发现自己除了修电器啥也不会。也不是啥也不会,是别的都不想干。 躺下以后,巷子里的狗叫一阵,停一阵。他睁着眼听房梁上有老鼠跑。盘算过去给人家看仓库,也盘算过摆个烟摊。想到看仓库要站着,想到自己的腰,那些螺丝刀、钳子、万用表往哪儿放,念头就断了。翻个身,又想起铺子里还有一台等人来取的机器,心里才定一点。 他开始专修大件。冰箱、洗衣机、空调,这些大件还是有人来修的。他说大件坏了不值得扔,扔了太可惜。一个冰箱用十年了,制冷还行,就是噪音大了点,换个压缩机就好了,比买个新的便宜多了。 修冰箱先听。耳朵贴到侧面,听压缩机是闷的还是脆的。摸回气管,凉的走氟,热的堵了。有时候不是压缩机的事,是启动器坏了,几十块钱的件,换上就好。他拔插头,放氟,割管,火苗对着接头烧,铜管红了,焊锡化开,一股松香味道。换好抽真空,加氟,表针慢慢爬到该在的位置。空调得上墙,他系安全带,脚踩窗台,手伸出去够外机的螺丝。 他为了修大件又去省城进了一批专用工具,回来以后铺子里的空地都让冰箱压缩机占了。他说别人看是堆破烂,他看是一堆能修好的家伙。 去省城坐的是早班长途车,天没亮就在路口等。市场里一间挨一间的铺子,他挑了真空泵、氟表、割管器、焊枪,还有几卷铜管。老板问要不要新的,他说要耐用的。东西装了两个纸箱,他一手一个拎上车,放在脚边,怕磕。回来把工具挂上墙,扳手按大小排,压缩机摞在墙角,一台压一台,走路要侧着身。 他说我干这行就是帮人省钱的。省钱的事什么时候都有人需要。 有一回,一个男人用三轮车拉来一台冰箱,说东西都化了。他开门看了看,问用了几年,男人说八年。他说压缩机坏了,换一个四百五。男人说新的两千出头,站在那儿算了一会儿,说修吧。他把冰箱放倒,垫上木板,卸后盖。第二天男人来取,插上电等半个钟头,摸里头,凉了,掏钱数了两遍。 他说帮人省钱这话不是唱高调。那个年头一台冰箱顶普通人小俩月工资,能修好谁愿意扔。他挣的是手艺钱,人家省的是过日子的钱。 收钱的时候他把票子捋平,按面额放,找零从铁盒里拿。修好的机器擦一遍,手印擦掉,零件用报纸包上,麻绳捆好。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多收点,他说多收了下次人家就不来了。 他说那几年他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。大件上门修的多,他蹬着三轮车拉工具,夏天一身汗,冬天一层冰。他说累是累,账上有进项,睡得着。 三轮车后头绑着一个木箱,绳子绕两圈,勒在手心。夏天车把烫手,骑到半路背心就透了。冬天车链子冻住,蹬起来咔咔响,到了地方先捂着烙铁烤一会儿手。傍晚往回骑,路灯刚亮,车斗里的旧压缩机咣当咣当。回到铺子,他把当天的钱掏出来数一遍,压进抽屉,拉灭灯。

他修了一辈子电器,最难忘的一台是一台老式缝纫机。一个老太太拿来的,说是她婆婆留下来的,跑了三家修理铺都说修不了。他拆开看了一下,电机烧了,线路也老化了。 那天下午下着小雨,老太太用三轮车把缝纫机拉来,车斗里垫了一床旧棉被。她站在铺子门口往里看。黄国栋出去搭了把手,两个人一前一后抬进来,放在水泥地上。底座是铸铁的,落地时闷闷地响了一声。他拿抹布把机身上的水汽擦掉,在踏板上摸了一圈。 那台缝纫机抬进铺子的时候,机身上的漆都磨没了,踏板让脚磨出一个浅浅的窝。他说一看就是用了几十年、当家里人使的物件。 他蹲下来看机头,牌子上的字磨得只剩一半,手轮转起来发涩,皮带松了。他打开侧面的小盖,里头积着黑油泥,线头、布毛、断针缠在一起。他用小刷子清了一遍,又拿万用表量电机接线。老太太站在旁边,说这台机器她婆婆踩了一辈子,后来她接着踩,再后来脚不行了,才搁进杂物间。她问还能不能修。他说得找零件,不一定找得到。 他说这台缝纫机我修了两天。第一天找零件,从一个废品站淘到了同型号的旧电机,拆了零件装上去。第二天调线路,把所有老化的线路换了一遍。 第一天他先给城里几家配件店打电话,报上型号,对方都说这种老电机早不进了。有人说,城西废品站收旧货,可以去翻翻。他骑自行车过去,路上雨停了,水洼亮晃晃的。废品站院子里堆着旧洗衣机、旧风扇,铁皮味和机油味混在一起。 他说废品站老板收旧货收得杂,他蹲在里头翻了半下午,手上全是灰。翻到那台旧电机的时候他一看型号,说了一声就是这个。 他把旧电机带回铺子,拆开,线圈烧黑了一半,轴承也旷了。能用的转子留下,换上好轴承,用细砂纸把换向器打磨了一圈。碳刷短了,他找两个尺寸差不多的,磨了磨角度装进去。接线时他照原来的走法,一根一根焊在原位。焊完拿万用表量,通了。他把电机装回机头,上皮带,紧螺丝,往油孔里滴了缝纫机油。 第二天调线路,他把老化发脆的线全换掉,接头处套上热缩管,用打火机烤紧。装好外壳,他踩了两下踏板,机头没动,拆开查,发现是皮带轮上的顶丝松了。紧好再试,手轮带着皮带转起来,机针上下走。他又滴了几滴油,空踩了一会儿。 修好后老太太试了一下,缝纫机哒哒哒地转了起来,老太太当场就哭了。 她没出声,眼泪往下掉,拿手背抹了一把,又抹一把。她从口袋里掏出手绢,按了按眼角。黄国栋没说话,把换下来的旧电机和几根烧焦的线头装进纸盒,递给她。她说这个就不用了。他说留着吧,是原来的东西。她抱着纸盒,坐在缝纫机前又踩了两下,机针扎出细密的声响。 老太太后来隔段时间就来铺子里坐坐,也不为修东西,就说说话。她说这台缝纫机现在还在用,给她孙子缝书包带呢。 夏天她坐在铺子门口的矮凳上,看黄国栋修东西。她说孙子淘气,书包带断了两回,都是她拿这台机器扎的。她说买一个书包不贵,可扎出来的带子结实,孩子背着跑也不怕。 他说修电器有时候不是修机器,是修人的一段记忆。那个老太太哭的不是缝纫机修好了,是看到婆婆的东西又活过来了。 他说他后来修东西多了个习惯,能留的原件都给人家留着,机壳掉了漆也不给人家重新喷。他说人家要的不是新,是原来那个。 他工作台下面有三个铁皮盒,装着拆下来的旧螺丝、旧旋钮、旧机壳。机壳裂了,他拿胶从里头粘上,外面用砂纸打平,不上漆。收音机木壳松了,他补一块同色的木片,纹路对不上也不管。有人要他把外壳擦亮,他说擦了就不是原来那个颜色了。 他说他一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修好了一台电器,看到主人脸上的那个表情。那种表情不是省了多少钱的开心,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。 晚上铺子关门,他把电烙铁从架子上拿下来,收进铁盒。工作台上有几滴焊锡印子,他用抹布擦掉,螺丝刀一把一把插回木架。那个纸盒里的旧电机,老太太说放在家里柜子上了。

他五十岁那年收了个徒弟,叫小杨。小杨十九岁,刚从职高毕业,学的是家电维修,但什么也不会。他收小杨的时候说你这娃手笨,但心细。他说心细修电器很重要,你看到一个小毛病别人都看不到。 那年春天,铺子门口贴了一张招学徒的纸,红纸黑字,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。小杨是最后一个来的。 小杨头一天来,站在门口不敢进,手里拎着两瓶汽水当见面礼。他说汽水留着你自己喝,我这儿不兴这个,兴干活。 小杨把汽水放在门槛里头,没敢放桌上。他让小杨去洗手,拿抹布把工作台擦一遍。小杨擦了三遍,抹布拧得干。他递过去一把十字螺丝刀,让拆一个旧电饭锅。小杨拧第一个螺丝就滑了牙,脸红了。他说滑了就慢慢退,别硬顶。 小杨跟他学了三年。三年里小杨修坏了一台电视、两台洗衣机、三台微波炉。他说修坏不可怕,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为什么坏。你修坏了你知道为什么,下次就不会了。 头一年他让小杨认元件。电阻色环,棕红橙黄绿,背错了就再抄一遍。电容看鼓包,二极管看方向。万用表打到蜂鸣档,两根表笔碰一下,听响。小杨手笨,焊点焊成圆疙瘩。他拿镊子夹着,重新化开,教小杨烙铁先靠焊盘,锡丝再从另一边送。小杨蹲在地上练,一晚上焊了半块废板,手上烫了两个泡。他没说疼不疼,只说你吹吹。 修坏微波炉那回,小杨拆高压电容没放电,啪一声,螺丝刀扔了。他先拔插头,拿万用表量过,才说下次先放电。小杨点头,手还在抖。 他说小杨修坏那台电视的时候,蹲在铺子门口半天不敢吭声。他说你哭啥,拆开,咱俩一块儿看看你把它怎么了。那天师徒俩修到半夜,修好了,小杨才笑了。 那天下午下过雨,门口水泥地湿着。小杨蹲在台阶边上,工作服袖子蹭了灰。电视是台十四寸的,后盖打开,高压帽还挂在显像管上。他搬了张小板凳坐过去,把电烙铁插上,等热。两个人把板子翻过来,顺着小杨动过的地方看。他拿手指点着一处焊锡连桥,说你看,这里。小杨拿吸锡器吸了,重新焊。半夜街上没人了,只有松香的味道。修好以后,屏幕上出了雪花,小杨笑了。他没笑,收拾工具。 小杨学成了以后没跟他干了,去县城开了一家自己的修理铺。临走的时候他说小杨你走了以后我得想你了。小杨说师父您别这么说,有事您随时找我。 走之前几天,小杨把货架理了一遍,螺丝按大小分盒,电容按耐压排好。他给小杨一套旧工具,烙铁、万用表、镊子、吸锡器,装在一个铁盒里。小杨说师父这万用表您自己用。他说你拿着,我用惯了另一块。走那天早上,小杨把地扫了,垃圾倒了,站在门口叫了一声师父。他正在焊一块电源板,头没抬,说走吧,晚了赶不上车。 小杨自己开铺子那天他去看了,铺面比他的还小,招牌是新刷的漆,字倒是写得周正。他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,没进去,回家了。 他骑自行车去的,县城那条街在修路,半截挖开,铺了碎石子。他把车停在邮局门口,走过去。招牌上写着小杨家电维修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。漆还没干透,太阳一照,亮。小杨在里头弯腰搬一台洗衣机,后腰露出一截。他在街对面站了一会儿,手插在裤兜里,摸到一颗螺丝。他没进去,转身推车。路上车链子掉了一回,他蹲在路边装上,手上沾了油。 小杨走了以后他确实想他。铺子里就他一个人,有时候忙起来一个人顾不过来。他就想小杨要是还在就好了。 以前两个人抬一台二十九寸电视上楼,小杨抬前头,他抬后头,楼道窄,小杨喊一二三。现在他一个人,先把电视抱起来,再用膝盖顶住,歇两回。有人来修冰箱,他一个人翻不了身,就拿绳子兜住,吊在门框上。晚上关了门,他坐在桌前补焊,烙铁热着,没人递锡丝。他就把锡丝咬在嘴里,腾出手来。电话响,他接,说今天来不及了,明天吧。 他说铺子里小杨用过的那把椅子一直没换。也不是不能换,就是坐在上头顺手。 椅子是铁架子的,座面一层人造革,边上裂了口,露出黄海绵。小杨在的时候爱往后靠,两条前腿翘起来。他说过好几回,小杨改不了。现在椅子还在老位置,靠墙,万用表挂在椅背上。他有时候坐上去,椅子往一边歪,他拿脚把前腿踩住。前些天有人送了一把新椅子来,皮面的,带扶手。他把它放在门口,给来修东西的人坐。旧椅子他自己坐。椅面上有个坑,是小杨坐出来的。

他退休那年六十五岁。退休那天他把铺子交给了徒弟的徒弟,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。小伙子叫小李,学了五年了。他说小李的手艺可以了,但还差一点火候。 那天是三月,铺子门口那棵梧桐刚抽芽。卷帘门拉起来卡了一下,他伸手托了托。工作台上摊着一块蓝布,烙铁凉了,头顶上一层黑。他用砂纸蹭了两下,搁回架子上。 交铺子那天他把那套陈老板给的工具也拿来了,搁在工作台上,跟小李说,接着使。小李说什么都不敢接,他把工具按在人家手里,说东西是传的,不是存的。 那套工具装在一个铁盒里,盒盖有点锈。一把尖嘴钳,两把螺丝刀,一把小活扳手,还有一只老式验电笔,塑料柄磨得发亮。他一样一样摆开,摆成一条线。 小伙子说师父您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。他说你好好干就行,别糊弄人。 铺子墙上贴着一张价目表,纸边翘起来,用透明胶粘过。他把灰掸了掸,说这个别撕,留着。小李说留着。他说抽屉第三层有本本子,记的是老主顾的电话,换号码的划掉了,写新的。小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,本子皮都毛了,用一根橡皮筋箍着。 小李送他回家那天,他把铺子的钥匙捏在手里走了一路。到了家门口钥匙还在手里攥着,他说他愣是没想起来开门要用家里那把。 那天下午起了点风,路边的梧桐叶翻着白。小李走在他左边,替他拎着一个布包,包里是几件旧工作服和一个搪瓷缸子。走到小区门口,小李说师父到了。他嗯了一声,手插在兜里,钥匙硌着指头。 退休后他偶尔还是来铺子转转。有次看到小李修一台老电视,怎么都找不到问题。那天是阴天,铺子里开着灯,灯管一头有点发黑。老电视是台十四寸的,塑料壳发黄,后盖敞着,显像管上落了一层灰。小李坐在小马扎上,万用表搁在膝盖上,红黑表笔换来换去,眉头皱着。黄国栋站在门口看,手背在身后。小李量了电源,量了行管,又量了几只电阻,表针摆一下又回去。他看了一会儿,说你量一下行输出那个三极管。小李一量,果然是那个三极管击穿了。 小李把管子拆下来,镊子夹着,搁在焊锡盘里。黄国栋看他拿烙铁的手势,稳,但下烙铁之前总要顿一下。他说你顿那一下是做啥。小李说怕烫着旁边的电容。他说怕是对的,但手别停,停了锡就凉了。 他说他退休以后来看小李修东西,手痒,但忍着不动。他说铺子是人家的了,嘴巴上提一句可以,手上不能伸。 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,手里转着一只旧电容。电容的引脚断了,他也没扔,就在手指头之间来回搓。有回小李去后面找零件,他看见工作台上有个螺丝没拧紧,手指头动了动,到底没伸过去。等小李回来,他才说了一句,那个螺丝紧一下。小李说哎。他说就这一句。 小李说师父你神了。他说不是神,是老电视的毛病都在那几个地方,修多了就知道了。 小李把换下来的三极管搁在纸上,拿笔在旁边画了个圈。他翻着那本毛了边的笔记本,问师父这型号现在不好买了吧。黄国栋说不好买,你上老周那儿问问。他说完又补了一句,别买那种打磨过的。小李说知道,看脚。 那天他在铺子里多坐了一个钟,小李修好了,请他吃了碗面。他说那碗面比啥都香。 修好的电视插上电,屏幕先白了一下,跳出雪花,沙沙响。小李拿遥控器按了一圈,台都出来了。他把后盖装上,螺丝一颗一颗拧紧,试了试不晃。收拾完已经过了晌午。铺子斜对面有家面馆,门口支着两口锅,一口下面,一口熬汤。小李要了两碗牛肉面,多要了一份香菜。面端上来,热气扑到脸上,他先把碗边的油花吹了吹,喝了一口汤。小李问他咸淡行不行。他说行。 他说修电器这行教会他一个道理:什么东西坏了都别急着扔,先看看能不能修。人也是一样,别动不动就放弃,先试试还能不能救。 他说这话他跟小李也说过。小李说师父您这道理够开个修理铺了。他说我这不就是修理铺嘛。

有个老主顾叫老周,跟他是老街坊了。老周每次来修电器都说:「刘师傅你来修我就放心了。」铺子临着老街,门朝西,下午的光从卷帘门底下斜进来,落在一排铁皮零件盒上。老周来的时候多半推着那辆二八自行车,车把上挂一个蓝布兜,电器用旧毛巾裹着,进了门先放在柜台上,再慢慢解毛巾。他接过来看,老周就站在旁边,手插在袖筒里,不说价,先问能不能弄。 老周家的事他都门儿清。老周老伴儿走得早,一个人过,电水壶坏了都舍不得买新的,抱来让他修。电水壶是铝壳的,底座烧得发黑,插头线用黑胶布缠了三道。他拧开后盖,里头开关簧片歪了,触点积了一层黑。他拿细砂纸蹭,拿尖嘴钳掰正,再用万用表量通断,表针摆一下,他才插电试。老周在旁边看,说能用就行,别换太贵的。他说就一个簧片的事,收你五块。老周从裤兜里摸出硬币,一枚一枚数在柜台上。 老周有一台老收音机,修了三次了。第一次修的时候他说老周你这收音机修了三次了,还能修吗。老周说能修,你就帮我再修一次吧。那收音机是木壳的,边角磨得发亮,旋钮松,背后电源线缠着白胶布。他插上电,喇叭里先是一阵沙沙声,拍一下机壳,声音出来又断。老周说这机器跟了他很多年,搬过两次家,一直没舍得扔。 第一次修完他跟老周说,这机器里头的电容鼓包了,全给换了,再撑几年没问题。老周说撑几年是几年,修一回少一回了。他打开后盖,灰絮粘在指头上,毛刷扫过,露出线路板。电解电容顶上鼓起来,像小圆包。烙铁头蘸松香,白烟一冒,焊锡化开,吸锡器一按,旧电容拔下来。新电容脚剪短,弯成钩,穿过孔,焊点堆成小圆点。他拿酒精棉擦波段开关,来回拧几遍,喇叭里透出人声。老周凑近听,说行了,行了。 他修了三次以后收音机终于不响了,彻底坏了。他说老周这收音机真修不了了。老周说修不了了?那你说怎么办。他说换一台新的吧,这收音机用了几十年了。第二次是音量小,他换了电位器。第三次是调台乱跑,他拆下可变电容,吹灰,触点用橡皮擦亮。到了最后,通上电,喇叭一点动静没有。他量了电源,量了输出,又翻过板子看铜箔,断处补了线,还是不响。老周摸着木壳,问新的多少钱。他说几十块到一百多不等。老周没接话,把电源线一圈一圈绕好,铜插头塞进线团里。 那台收音机最后他没扔,老周也没让扔,一直搁在他铺子里的架子上。他说也不是啥值钱东西,就是老周没说扔,他就没动。架子第二层靠里,旁边是坏电表、旧线圈和几盒电阻。他拿抹布把木壳上的灰擦掉,又把旋钮扶正,电源线塞在后盖后面。 老周说那算了,不要了。 他说那天他没跟老周多说,送到门口,看老周推着自行车走了。他说老周的背影比前几年慢了。那天阴天,门口水泥地上有几片泡湿的树叶。老周把蓝布兜叠好,夹在车后架上,跨上车时链条咔哒响了一声。他说慢点骑。老周没回头,抬手摆了一下。车拐出巷口,铃盖锈着,没响。 老周走了以后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。他说收音机这种东西,修了修了再修,修到最后不是坏了,是老了。就像人一样,老到一定的年纪就再也修不好了。铺子里烙铁还热着,松香味道没散。他把万用表的表笔缠回线上,又起身把架子上的收音机往里推了推。门外有人骑三轮车过去,车斗里的空桶咣当咣当响。 他后来跟小李说起这台收音机,小李说师父您这心得可以写书了。他说写啥书,修电器的账都记在心上,不记纸上。小李正趴在台灯下绕线圈,镊子停在半空。他拿烙铁头在湿海绵上擦了一下,滋的一声,白汽起来又散了。

刘师傅你来修我就放心了。

他退休前最后修好的一台是一台老式收音机。那台收音机是一个邻居拿来的,邻居说这是你爹当年用的,还能修吗。 那天下午下过一阵雨,院里的水泥地还没干透。邻居抱着收音机进门,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下。收音机用一块蓝布裹着,布角上有个洞。他接过来,放到工作台上,把布掀开。 那台收音机拿过来的时候落了一层灰,木壳子上的漆裂了纹。他拿布擦了擦,还挺像那么回事。 擦的时候他手上劲放得很轻,顺着木纹走,怕把翘起的漆皮碰掉。壳子上有两道划痕,横的是新的,竖那道颜色发暗。旋钮上的刻度字磨得只剩一半。他把收音机侧过来,底下胶垫掉了一个,剩下三个硬得像石头。 他说他爹当年听戏就靠它,一屋子人就围着这一个匣子。 他说能修。他拆开以后看了半天,发现是天线断了。 后盖四角是木螺丝,锈了两颗,他拿螺丝刀抵住,压着劲转,怕把螺丝帽拧豁。拆开后盖,里头的灰比外头厚。他拿软毛刷扫了一遍,又用皮老虎吹。磁棒天线躺在底板边上的卡子里,一头的引线断了,断口发黑。他拿镊子把线头挑起来看了看,又放下。 他说这好修,我换个天线就修好了。 他说能修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,他心里其实没底。几十年前的机器,零件早绝了。但话说出去了,就得修。 他先拿万用表量了量电源部分,电池盒里有锈,弹簧换过一根。他把表笔搭在几个焊点上,一个一个点过去,指针动得慢。底板上的纸介电容外皮鼓了一点,他没动它。老机器一动就牵连别处。他把表笔收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擦。 天线不好配,他从一堆旧收音机里拆了一根,长短差不多,接上去一试,有反应了。 那堆旧机器码在墙角,上头盖着一块塑料布,掀开有一股铁味和灰味。他挑了一台壳子烂得最厉害的,那台的天线磁棒还是好的。他把磁棒取下来,用酒精棉擦了擦,把引线刮出铜色,拿烙铁点上锡。松香的烟冒起来,细细一缕,往台灯那边飘。 他说干这行年头长了,家里那些旧机器全是零件库。 他花了两个小时,从天线到线圈,把整个收音机修了一遍。 两个小时里他起来过两回,一回是去里屋拿焊锡,一回是倒水。水杯放在工作台边上,凉了也没喝几口。螺丝刀、镊子、烙铁在台面上摆开,他伸手不用看就能摸到。他焊完一处,拿手背蹭一下额头,接着往下查。天慢慢往黑里去,他把台灯拧亮,灯罩烤得发烫。 修好以后拧开开关,滋啦一声,里头传出了戏曲。 旋钮有点涩,拧起来一格一格的,像有沙子在里面。他把音量拧到最小,喇叭里还剩一点底噪。 他说那声戏曲一出来,他先把音量拧小了,再一点点拧回去。他说老机器得慢慢叫醒,猛一下怕它受不了。 他靠在椅子上,听了好久。收音机里的戏曲声传出来,咿咿呀呀的,像是在说一些老事。 台灯的光落在木壳上,照出那两道划痕。窗外天黑了,院里有人收衣服,竹竿碰在墙上响了两下。桌上那杯水还搁着,水面上落了一点焊锡的灰。喇叭里的戏还在唱,换了一个旦角。 他说那个滋啦声他等了一辈子。每回修好的机器一响,他心里就一下亮堂,这台格外亮堂,因为是他爹的。 邻居来取收音机的时候说刘师傅你修得真好,还是当年的味道。 邻居把耳朵凑到喇叭跟前听了听,又用手在木壳上摸了一把。他从兜里掏钱,他摆摆手,说不用。邻居问用的什么零件,他说旧机器上拆的,能用。邻居说修这个费事吧。他说不费事,就是等。 邻居走的时候他把收音机又擦了一遍,用报纸包好了才递过去。他说这东西金贵,不是金贵在钱上。 报纸是当天的,他折了两折,把收音机四个角都裹住,外面缠了一道细绳,绳头打了个活结。邻居抱着出门,他送到门口,站在门槛里看着。院里的水泥地干了一半,剩下几处水印,映着对面窗户的灯。他站了一会儿,回屋把工作台上的工具收进抽屉。

他修了一辈子电器,最大的感悟是:什么东西都有它自己的寿命。你修好它,不是让它起死回生,是让它把剩下的日子过完。你不能指望一台用了二十年的电视再修出来跟新的一样,那不现实。 那年夏天他把一台老电视搬到阳台上修。机壳晒得发黄,后盖一揭开,里头积了一层灰。他用毛刷扫,灰在太阳里飘。他先拿万用表量,表针摆了一下,又摆回来。他把电源板翻过来,看见一只电容鼓了顶。他把烙铁插上,等松香烟冒起来,才把旧电容拆下,换上一只新的。装回去,通上电,屏幕先是一条横线,慢慢撑开,出了人影。他把后盖螺丝一颗一颗拧回去。 他说到岁数了他就琢磨,修了一辈子,到底修明白了啥。后来他明白了,修电器修的不是电器,是人家过日子的指望。电视坏了全家晚上没着落,风扇坏了孩子热得睡不着。他把电器修好了,人家的日子就接着过了。 来取电视的是个中年男人,骑着自行车,后座上绑着绳子。男人把电视抱上车,问多少钱。他说了个数,男人掏钱,又从兜里摸出一包烟要搁在桌上。他摆手,男人还是搁下,推着车走了。他站在门口看那车拐过巷口,后座上的电视晃了两下,稳住了。 他说人也是一样。你到了年纪就该歇了,不能跟年轻人比。但歇了不代表没用,你还有经验,还能教人。 徒弟来的时候,他正对着一块电路板。徒弟把万用表往桌上一搁,他头没抬,说先看明白了再动手。徒弟拿着表笔在板上戳,戳了半天,他伸手指了一个点,说量这儿。表针一摆。他把烙铁递给徒弟,说手别抖,一抖就虚。 他说他退休头一年不习惯,老觉得手闲。后来想通了,机器有寿命,人有年纪,都一样。 刚退下来那阵,他早晨六点还是醒。醒了没地方去,就在屋里转。后来他把柜子底下那台旧收音机翻出来,拆开,擦干净,再装回去。装完听着喇叭里沙沙的声,他又拆开,给可变电容的轴上了点油。桌上总搁着一把螺丝刀和半卷焊锡。 他说他有一年大年三十还修了一台电视,人家一家子等着看春晚。修好了人家非塞给他一包烟。他说那包烟他没抽,搁着,一搁好几年。 那年三十下午,外面零零星星有鞭炮声。电视是台十四吋的,开机没光。他把后盖打开,闻到一股糊味,顺着味找过去,是一只电阻烧黑了。他从铁盒里翻出一只同阻值的,换上。他把电视装好,插上电,屏幕亮了,雪花点跳了跳,出来晚会的声音。那家人围过来,小孩先坐到板凳上。人家跟到门口,把烟塞进他外套口袋。回到家,烟搁在抽屉里。 他说他修了一辈子电器,跟三万台电器打过交道。他说三万台电器教会他一件事:电器跟人一样,有脾气,有性格。电器坏了不是它自己想坏,是它累了。 他有一个本子,封皮磨破了。每修一台,他就在上面记一笔:日期,什么机器,什么毛病,换了什么件。字写得不大,有些页上画着简单的电路。三万台不是数出来的,是这么一笔一笔攒出来的。本子搁在抽屉里,跟那包烟搁在一起。 他说同一款电视,十台有十台的毛病。有的电容爱坏,有的焊点爱虚。他说修多了你就懂了,得顺着它的性子来,跟人打交道一个理。 同样是电容,有的鼓顶,有的漏液,有的从底下渗出来,不拆开看不出来。焊点也一样,有的发暗,有的起了细纹,烙铁头一碰就化。他修的时候不急着换,先看,看明白了再动。 他说他退休以后家里那台老风扇也不换了,坏了就修,修不了就自己琢磨着修。他说总得留一个,当手艺的念想。 那台风扇是铁叶子的,漆掉了大半。每年入夏他把它搬出来,先擦叶子上的灰,再拆后头的罩,给轴承滴两滴油。有一年它不转了,他把线圈拆开,找了半天,是一根线头断了。他接上,缠了绝缘,装回去,它又转起来。风还是那股风,带着一点铁锈味。

他家里墙上挂着一张照片,是三十年前拍的。照片里他和陈老板站在一起,两个人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电烙铁,站在铺子门口。 照片挂在客厅东墙,钉子是他自己拿虎口钳敲进去的,敲的时候墙皮掉了一小块。相框是深褐色的窄边木框,玻璃左下角有一道斜划痕,正好停在两个人脚跟前。他隔一阵子拿一块软布擦一遍,只擦浮灰,布上不带水,擦完叠好塞回抽屉。 照片是铺子开张第三年拍的。那天陈老板来看他,俩人喝了点酒,非要拍照,把隔壁裁缝铺的相机借来的。拍照的时候俩人都穿着白大褂,陈老板说穿这个像样,像干手艺的。 那台相机是方盒子,皮腔,上盖一掀,里头一面镜子亮晃晃。裁缝铺的人替他支在三脚架上,说站定了别动,看镜头,数到三。陈老板把手里的电烙铁举到胸口高,让他也举。两个人一个站左一个站右,中间空出半尺。数到三,上头的泡子啪一下,白烟飘了半屋子。那天下午的太阳斜着照进门口,两个人的白大褂下摆上都是钳子夹出来的印子。桌上摆着半碟花生米、两个搪瓷缸子。 陈老板后来还来过几回,最后一回是他出师第十年。陈老板走在前头,他在后头跟着,铺子里的人都分不清哪个是师父哪个是徒弟。 陈老板每回来都先看货架,一层一层看过去,看完了才问他手上在修什么。问得少,听得多,听完点一下头,或者说一句,回去再想想。那几回他送到门口,陈老板走得快,他也走得快;陈老板嗓门大,他这些年嗓门也跟着大了,只是自己不知道。 他说这张照片一直挂着,从来没舍得换。每次看到这张照片我就想起当年跟陈老板学修电器的那两年。那时候手笨、嘴笨、人笨,什么都不行。但现在行了。 搬过三回家,别的物件丢的丢、送人的送人,照片是拿报纸裹了两层、装在铁皮点心盒里搬的。到了新地方,家具还没摆齐,他先把照片挂上。头两年学手艺,先扫一个星期地,地扫完才让碰万用表。他头一回拆收音机,拧坏了两个中周,陈老板把坏的拿过去摇了摇,听里头响,说纸介电容干了。 照片下头他拿铅笔写了一行小字,写着年份。他说怕以后忘了。后来发现根本忘不了,那天的酒味、门口的太阳、陈老板说话的大嗓门,他全记得。 铅笔是HB的,削得尖,写在照片下沿那道白边上,字很小,有点歪,笔画压着纸的纹路。年头久了,那行字被手摸得发亮。过了两年他又描过一遍,后来没再动笔。 小李想给他换个新相框,他不换。他说旧相框旧照片,凑一块儿才对。 小李量过玻璃尺寸,在手机上翻了好几种给他看,铝合金的、原木色的。他把手机推回去,拿手指点了点相框左下角磕掉的一个缺口,那是搬第二回家碰的,露出里头浅色的木头茬。 他说他教出来的徒弟,手艺里都有陈老板的影子。扫一个星期的地再学手艺,这一条他原样传给了小杨和小李。 小杨头一天来,他把扫帚递过去,说先扫地,扫一个星期。小杨没问为什么,扫了。小李问为什么,他说扫完就知道了。地上有焊锡渣、剪下的线头、滚丢的螺丝,扫的人知道什么东西掉在哪个角上。 照片上的铺子门口还挂着那块刘记修理的牌子,那时候漆还没掉。他说牌子旧了可以再刷,人老了没有再刷一说,所以照片才金贵。 牌子上的字是他自己拿刷子写的,红漆,横不平竖不直。后来掉了漆,他补过两回,补到第三回就不挂了,靠在门后墙角,跟几根旧电线管子立在一起。 他说他现在站在照片跟前,觉得自己跟陈老板越来越像。头发白了,背有点驼,说话嗓门也大了。就一样,手不抖。 擦完照片他常在那面墙前站一会儿,两只手背在身后。玻璃上照出他的影子,跟照片上的两个人叠在一起。小李说手不抖是本事,他把右手伸出来,五指张开,停在半空,指头一动不动。焊板上那绿豆大的元件,他还是一只手捏镊子,一只手捏烙铁。

最后修好的一台是一台老式收音机。他拧开开关,滋啦一声,里头传出了戏曲。他靠在椅子上,听了好久,眼角有点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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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书完

黄国栋的故事,被留下来了

你家里也有想留下的故事吗?

不用会写作,也不用挤时间。你只管说,AI 会像老朋友一样接着问,把你说的话整理成一本可以传下去的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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