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里八乡
作者:吴凤英
路是自己选的,跪着也得走完。
吴医生是我外婆那辈的人。她背个药箱走村串户,不管刮风下雨。这本书记的是她在乡村行医的日子。
吴凤英出生在甘肃一个偏远的山村。村里就两百来户人家,方圆十里没人烟。家里兄妹四个,她排行老大。父亲是个赤脚医生,在村里看病,一个村子看下来忙得不可开交。 村子在两道梁中间,土是黄的,房是土坯的,院墙也是土坯的。早晨的光从窗纸透进来,一条一条落在地上。风从梁上下来,院子里落一层细土,扫了还有。吃水要到沟底去挑,天不亮出门,回来桶沿上结着薄冰。她家的灶上常煮着草药,苦味混着柴烟,从门帘缝里钻出来,在院子里散不干净。药箱是木头做的,漆掉了大半,正面的红十字只剩一道浅浅的印子。父亲把它挂在自行车后座上,用一根麻绳捆两道。 她小时候最常看到的就是父亲背个药箱,骑着自行车,从一家走到另一家。父亲说凤英啊,你以后要不要当医生。她说我当医生干啥,又挣不了几个钱。父亲说不是挣不挣钱的问题,是村里没人看病了,总得有人。 自行车在土路上颠,链条哗啦哗啦响,遇到上坡,父亲就下来推。有时候饭刚端上桌,门外有人喊一声,他把碗往灶台上一放,背起药箱就走。夜里有人敲门,门轴吱呀一响,她躺在炕上听得清楚,父亲摸黑穿衣裳,脚在地上找鞋,然后院门开了,脚步声往坡下走。她翻个身,接着睡。第二天早上,父亲才回来,鞋上一层土,身上带着别人家屋里的烟味和药味。 她十六岁那年考上了市里的卫校。卫校三年制,毕业后包分配。她念的是中医专业,学了针灸、把脉、草药。她学针灸的时候手抖,扎了几十根针才稳下来。老师说你这手有点抖,以后练。她说我知道,我在家练。 去市里那天,她坐的是班车,土路颠得人从座位上弹起来,走了一整天。卫校的教室比村里的学校亮,白墙上挂着经络图,柜子里摆着一个铜人,身上刻满了线和穴位。头一回上针灸课,老师让学生拿针扎纸垫,针到她手里,指尖晃,针尖在纸面上滑,扎不进去。一上午,她扎弯了好几根针。药柜有一排抽屉,拉开是当归、黄芪、甘草,味道冲鼻子。用戥子称药,一钱一钱地称,手要平。艾条的味道重,熏得人眼睛发酸。 她回去以后在手臂上练扎针。父亲说你在自己身上扎针干啥。她说练练手感。父亲说你练完了别告诉我妈,我妈看到会心疼的。她说没事,我不告诉她。 她挑的是左前臂,肉薄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白天上课,晚上坐在炕上,卷起袖子,先拿指头按一按,找好地方,再慢慢进针。灯是煤油灯,火苗一摇,影子在墙上晃。她扎进去,捻一捻,等那股酸胀上来,再拔出来。胳膊上起了红点,第二天穿衣裳蹭着,有点疼。夏天胳膊上出汗,针不好捏,她先在衣裳上擦一擦手。冬天袖口紧,卷上去勒得胳膊一道印。她从药箱里拿棉花按一按,接着找下一个地方。 有一回她扎歪了一针,血珠冒出来,她拿棉被按了按,接着练。 那针扎在血管边上,血珠有米粒大,红得发亮。她没喊,也没找布条,手边就是叠在炕角的旧棉被,掀开一角按上去,数了几十下,松开,不流了。她把针在灯上燎了一下,换个地方,又扎下去。 她在家练针那阵子,家里的旧棉被上扎满了针眼。她父亲看见了,没跟她妈说,就是每天晚上给她把针用开水煮一遍。煮针用的是灶上那口小搪瓷缸子,水开了,针在里头翻上来又沉下去。父亲拿筷子把针捞出来,放在一块干净布上晾着,第二天她好接着用。缸子边上有一圈黄印子,是常年煮东西留下的。她父亲话少,药箱里永远码得整整齐齐,纱布放在最上头,压得平平的。她后来自己背药箱,也把纱布放在最上头,压得平平的。 练了半年以后她的手不抖了。她说练扎针跟练什么手艺一样,练多了手就稳了。手稳了心里就稳了。
她毕业以后被分配到了镇上的卫生院。卫生院不大,五六个医生,十几张床。她分到内科,负责看感冒发烧拉肚子这类常见病。 卫生院在镇子东头,门前是条砂石路,赶集的日子拖拉机一过,窗台上落一层灰。她的诊室在一楼西侧,门后挂着白布帘,帘子洗得发薄。屋里一张木头桌子,桌上搪瓷盘里放着听诊器、体温计、压舌板。早上七点半,药房先开门,药柜抽屉拉出来又推进去,甘草和陈皮的味道漫到走廊。她穿白大褂,袖口拿别针别住,坐在桌后等病人。 头一个月她看病看得手抖。不是手真的抖,是心里发慌。她说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,来看咳嗽的。她给老太太把脉,脉象有点乱,她不太确定是什么脉。老太太说姑娘我这咳嗽好几年了,你看是不是老毛病。她说不打紧,我给你开点药吧。 老太太穿蓝布棉袄,手背的皮松松的,搭在脉枕上。吴凤英三根手指按下去,觉得那脉又细又软,像线在水里晃,稍一松手就摸不准。老太太咳了一声,喉咙里有痰音。处方笺被穿堂风吹起一角,她拿镇纸压住,低头写药名,字比平时小。 那天她下班以后翻遍了中医课本,找那个脉象。找了半天才知道是「细脉」,主虚证。她心里踏实了,第二天给老太太换了方子。老太太吃了一个星期说姑娘你这个药比之前的好。她心里很高兴,觉得自己终于行了。 宿舍在卫生院后面的平房里,窗户纸糊过一层,晚上点煤油灯。她把课本摊在铺板上,旁边放一碗凉开水。翻到脉象那一章,她用铅笔在「细脉」旁边画了个圈。第二天老太太来了,说咳嗽轻了些。她把原方看了两遍,改了其中两味。 卫生院里有个抓药的老药剂师,姓何,快退休了,抓药的时候话多。他说小吴,方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,你光会背方子不行。她问那怎么办。何老说多问,问人家吃饭香不香,睡觉好不好,大小便通不通。她说她后来问诊的时候总想起何老的话,比课本管用。她把这些问法一条一条记在小本子上,出门诊就带着。 何老个子不高,头发白了一半,抓药戴一副铜边圆镜。药柜有上百个抽屉,他不用看标签,手一伸就拉开。铜秤在手里一上一下,药倒进牛皮纸,纸包折三折,棱角压得齐整。他说话时秤不离手,小吴,你问病人夜里起几回,咳的时候胸口疼不疼,痰是白的还是黄的。吴凤英拿一个蓝皮小本子,记饭量、睡眠、二便、咳痰、出汗。写完了揣在白大褂口袋里,问诊时掏出来看一眼。 她在卫生院干了五年。五年里她看了几千个病人,学会了看病、把脉、开方子。她说卫生院里最好的老师不是带教医生,是病人。每个病人都是活的教材,你看了多了自然就懂了。 五年里她值过夜班,也出过急诊。半夜有人拍门,她披上衣服就往诊室跑。镇上的病人大多是庄稼人,手粗,脚上沾泥,坐下时把一个布包放在膝盖上。她一边搭脉一边听,谁家收麦子了,谁家夜里烧到三十九度,谁家娃娃不肯吃药。她开完方子,把用法写在纸角上,怕人不认字,又画上太阳和月亮。病人们开始叫她吴医生。有人赶集时绕到卫生院,不看病,只把一兜花生放在窗台上。 何老退休那天,卫生院的人一起吃了顿饭。何老说,我抓了一辈子药,没抓错过一味,你们往后也要这样。 饭摆在卫生院后面的小屋里,两张方桌拼起来,菜是从街上饭馆端来的,一盘炒鸡蛋,一盘白菜粉条,一盘花生米。何老带了瓶酒,给每人倒了一小杯。说完那句,他把杯里的酒喝完。吃完饭,何老把药房钥匙交出来,新来的药剂师接了。吴凤英回诊室,把桌上的处方笺理齐,又给一个发烧的孩子量了体温。
细脉
她在卫生院干了五年以后被派到村卫生室去当村医。那时候城里流行「送医下乡」,卫生院派年轻医生到村里去,原本一年一换,她一待就是二十八年。 名单是腊月里定的。卫生院院子当中贴了一张红纸,墨字写得很大,底下盖着圆章。吴凤英从药房出来,手上还带着酒精味,站在红纸跟前从头看到尾,第二行有她的名字。她回宿舍把一件棉袄拆了,棉花重新絮厚,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双胶底鞋。药箱是卫生院统一发的,牛皮面,铜搭扣,空着提在手里有些沉。 她去的那个村叫马家坪,两百多户人,离镇上有十五里山路。她第一次去村里的时候骑了半小时自行车,到了以后腿都软了。 出镇子往西,柏油路走完是土路,两边是坡,坡上是没收完的玉米秆。过了石桥,路开始往上走,一段一段的,车子蹬不动就下来推。后座上绑着铺盖卷,车把上挂着药箱,箱子随着坑洼一跳一跳。日头偏西的时候她看见前面的炊烟,以为到了,又骑了二十分钟才看见村口的槐树。她把车支在树下,两条腿抖得站不住,扶着车座缓了好一阵。 村长来接她,说姑娘你来得正好,我们村缺一个医生。她说村长您放心,我在卫生院干了五年了。村长说那可太好了,我们村以前那个医生走了以后没人看病了。 村长五十来岁,棉袄前襟敞着,手里夹着半截烟。他帮她把铺盖卷卸下来搭在肩上,在前面领路,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:哪家是磨坊,哪条路通后山。她跟在后面,脚踩在冻硬的土上,鞋底发出响声。 她到村里以后住的是村里给她安排的一间平房,只有二十平米。她说头一个月她很不适应,城里人突然到了山沟沟里,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。晚上躺在床上听外面的风声,心里空荡荡的。 平房里是一张木板床,一张三条腿的桌子,墙角盘着一个煤炉子,烟筒从窗户上方的窟窿里伸出去。窗户糊着纸,风大的时候纸面往里鼓。头几天夜里她睡不着,就把药箱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,数纱布,数药瓶,数完了再装回去。 村里人知道来了个女医生,来看病的人都站在门口探着半截身子。有个大娘提来一碗鸡蛋,她不要,大娘放下就走。她追出去没追上,第二天称了一包红糖给大娘送回去。她说村里就兴这个,你收下是情分,回礼也是情分。 鸡蛋是刚掏出来的,碗上头盖着一块蓝布帕子,摸着还温。红糖是在镇上的供销社称的,售货员用黄纸包成方方正正的一包,外面拿麻绳捆了个十字。她提着红糖走到大娘院里,大娘正在喂鸡,说什么也不要。她把红糖搁在窗台上,说这是给您的,转身就走。 第二天她背着药箱开始出诊。村子里的人看她年轻,不太放心。她说各位大娘大爷,我是卫生院派来的医生,您放心,我能看。 药箱的帆布带子勒在肩上,里面分成三层,上头一层放听诊器和体温计,中间一层放碘酒、酒精棉和纱布,底下一层放常备的药片和几包草药。她挨着门走,走到谁家门口,院子里有狗就叫。跟在后头的孩子起初有五六个,走到村东头只剩下两个。 第一个出诊的病人是个老大爷,咳嗽得很厉害。她给老大爷把了把脉,说大爷您是支气管炎,我先给您开个方子,您回去熬药吃。老大爷说姑娘你行不行啊,我看了三十年病了。她说大爷您看了三十年,肯定比我行,但您要试试新的,万一有用呢。 老大爷坐在门槛上,咳一阵停一阵,咳完了拿袖子擦嘴。她把手指搭在他腕上,数着,数完让他张嘴,看舌苔。听诊器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贴上他的背,冰凉的金属焐热了。她从药箱里抽出一张处方笺,垫在膝盖上写,写完念了一遍给他听,哪几味药,多少克,抓几副。老大爷眯着眼听,点了一下头。 老大爷喝了三天药,咳嗽好了。他第二天来找她说姑娘你这个药行,比我在县医院拿的还管用。
送医下乡
她第一次独自连夜出诊是冬天半夜。那天凌晨两点,村东头一户人家来敲门,说她家的孩子高烧不退,说是要去看医生。 门外的男人穿着棉袄,扣子扣错了一颗,帽子歪着,呼出的白气扑在门板上。她拉开门,冷风灌进来,脚底的布鞋踩在门槛上,凉。那人说孩子烧得厉害,叫不醒,嘴里说胡话。屋里没开灯,她摸黑找到灯绳,拉了一下,灯泡黄黄地亮起来,照见柜子上的药箱。药箱是牛皮面的,铜扣冻得发涩,她掰开看了一眼,退烧药片还在,酒精瓶用布裹着,体温计在铁盒里。她抓过棉裤往腿上套,裤脚卷着,她又弯腰拽平。 她说我这就去。她穿上衣服,抓起药箱,骑上自行车就出门了。那时候村里没有路灯,路也不好走,她摔了两跤,膝盖磕破了。第一跤在出村口的坡上,车轮陷进冻硬的泥辙里,车把一歪,她连人带车倒在路边,药箱带子勒住肩膀。她扶着车把站起来,把药箱抱在怀里摇了摇,听见玻璃瓶没碎,才又跨上车。第二跤在过沟的小桥上,桥面结着薄冰,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桥沿石头上,裤子破了一道,渗出血珠。风从沟里刮上来,脸生疼。她看了看膝盖,用手背擦了一下,坐在地上缓了缓,手撑地的时候掌心沾了土,她拍了拍,再骑。到了那人家门口敲门,屋里人开了门,一个三岁的小男孩躺在床上,脸红得厉害。 屋里点着灯泡,光线发黄,炕烧得烫手。孩子盖着两层棉被,只露出脸,嘴唇干得起皮,鼻翼一扇一扇,呼吸粗。孩子哭了一声,嗓子哑,奶奶拍着他的背哄。奶奶站在炕边,手里攥着一条湿毛巾,父亲在地下转,脚上的鞋没提好。她放下药箱,先摸孩子的额头,又翻开眼皮看了看。她从药箱侧兜掏出体温计,甩了几下,水银柱落到三十五度以下,解开孩子衣领,把体温计夹在腋下。孩子扭,她按住胳膊,说别动,一会儿就好。等了五分钟,抽出来,对着灯看。 她给小男孩量了体温,三十九度八。她翻了翻药箱,里面有退烧药和酒精,她给小男孩擦酒精降温,然后喂了退烧药。她把酒精倒在瓶盖里,兑了点温水,棉花撕成小团,先擦脖子,再擦腋窝、手心、脚心。孩子被凉得缩了一下,奶奶按住脚。她擦到第三遍,孩子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。退烧药片掰成四分之一,用勺背碾碎,兑进小半碗温水里,让奶奶扶着孩子的头,她一勺一勺喂。孩子不肯张嘴,奶奶从灶台边摸来一小勺白糖,抹在勺边,他才咽下去,喂进去一半,洒在枕头上一点。她没走,坐在炕沿上,手背贴着孩子的额头,隔一阵摸一次。窗外风刮着窗户纸,灶膛里柴火响。等了一个小时,小男孩烧退了一点,她心里踏实了。 窗纸发白,院子里鸡叫了。孩子睡实了,呼吸匀了。她收拾药箱,把用过的棉花团包好,放进侧兜。走的时候天蒙蒙亮,孩子的奶奶非要送她,一前一后推着自行车走土路。奶奶披着棉袄,脚上趿着棉鞋,手扶着车后座。土路上有霜,踩上去咯吱响。奶奶一路问,问她多大了,家里爹妈做什么的,有没有对象。她一一答了,说二十四了,爹妈在家种地,爹冬天编筐,妈喂鸡,对象还没说。奶奶说姑娘你心善,心善的人走得远。她说您慢点,路上黑。 到了村口,父亲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捏着几张钱,往她兜里塞。她推回去,说药钱回头再说。她说以后半夜有急事你打我电话,我立刻过来。那家人的父亲说姑娘谢谢你,你这么晚还跑这一趟。她说没什么,谁家都有急事,我出诊是应该的。 第二天她膝盖上的伤肿了,走了路都疼。裤腿粘在伤口上,揭开时扯着疼。她下地倒水,走两步停一下。母亲打电话问她怎么了,她说没事,就是摔了一跤。母亲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。她说没事没事,明天就好了。 打完电话她把膝盖上的伤自己处理了,碘伏、纱布,都是自己给自己的。她坐在门槛上,把裤腿卷到大腿根,伤口周围青紫,中间结了一层薄痂。她用棉签蘸碘伏,从里往外画圈,凉气钻进去,她吸了一口气。纱布剪两指宽,绕膝盖两圈,胶布粘住,她试着弯了弯腿,纱布紧了。她说干他们这行的都有这个毛病,轮到自己就不当回事了。
她当村医第十年的时候最难。那年村里闹了一场疫情,是流感。全村有四十多个人发烧咳嗽,轻的重的都有。卫生院派了人过来帮忙,但人手不够,她一个人要管四十多个病人。 雪是十一月初下的,头一场就下了半尺深,化了又冻,屋檐底下挂着一排冰锥。卫生室的窗玻璃上结着霜,早上要用指甲刮开巴掌大一块,才能看见外头谁来了。她天不亮就起来烧水,把前一天用过的针管搁在铝锅里煮。那个时候的注射器还是玻璃的,针头也粗,用过一回就得煮透才能再用。水滚起来,玻璃碰着锅壁,响得很轻。她拿镊子一支一支夹出来,摆在搪瓷盘里,盘子底下垫一块纱布。 天一亮门口就站上人了。她坐在诊桌后面,来一个看一个。听诊器在炉子上烘一烘再贴到人后背上,不烘太凉。先问两句,再让人把袖子卷起来,摸额头,甩体温表。甩表要用腕子上的巧劲,往下使劲,把水银柱甩回去。表夹在人腋窝里,她说夹紧,别说话。等五分钟抽出来,对着窗户的光看,水银爬到哪一格,她心里就有数了。药是从卫生院领的,按份数分,纸包上写明一天吃几回。到晌午她碗里的面坨成一团。 她连着十几天没休息,白天看门诊,晚上上门打针。有次一个老太太半夜发烧,她背着药箱去出诊。村子的路全是土路,冬天结冰了滑得很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石头上,血直流。她坐起来看了看伤口,不深,就没管,站起来继续走。 手电筒的光只照见前头一小块地,两边都是黑的。药箱挎在肩上,走一步晃一下,里头的玻璃瓶轻轻磕着响。到了老太太家,她给老太太量了体温,高烧四十度。老太太躺在炕上,盖着两床被子,脸通红,嘴唇干得起皮。屋里的炉子快灭了,她先添了两块煤,再掀开被子把体温表夹进去。老太太说姑娘我难受得厉害。她说大娘您别怕,我给您打针了就好了。 她从药箱里拿出药,用砂轮在安瓿脖子上一划,掰开,把药水抽进注射器,针尖朝上推掉空气。老太太的手背瘦,血管细,她拍了几下,抹上酒精棉。针进去,回了一点血,她慢慢把药推完,拔出针来用棉球按住。 她打完针坐在老太太床边守了两个小时,老太太烧退了,她才走。中间她又添了三回煤,隔一阵摸一下老太太的额头,出汗了就拿毛巾擦一擦。鸡叫头遍的时候,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把水碗挪到老太太手边。回家的路上她腿抖得厉害,膝盖一直在流血。回到家躺在床上就睡着了,睡了十几个小时。 第二天她想着熬药。自己那口小锅熬不出多少,她挨家去问,谁家有大锅。锅是跟村里人借的,最大的那一口,熬药的时候半条街都是药味。 药是卫生院配的方子,用布袋装着,一包一包。她先把药倒进大盆里淘洗两遍,泡上半个钟头,连水带药倒进锅里。火先要大,滚开了就压下去,煨着。她拿一根长木棍在锅里搅,撇掉上头的沫子。锅沿有一道豁口,她舀汤的时候小心着,别让汤从那儿淌出来。 那阵子她吃住都在卫生室,锅里熬着一大锅药,谁来了舀一碗。有人自己带着碗来,搪瓷缸、粗瓷碗都有。村里的会计帮她登记,谁家谁发烧,几度,吃了什么药,一页一页地记。会计坐在诊桌那头,冻得握不住铅笔,写几行就把手凑到嘴边哈气。她说那本登记册后来一直留着,翻开来全是名字,一冬天一冬天的名字。 她说那年的流感最危险的不是疫情本身,是人手不够。村里人发烧了不敢去医院,怕传染给其他人。她一个人背着药箱在村里转,一个一个地看。有时候一天看了三十个人,药箱里装满了针管和注射器。
她在村里待了二十八年。二十八年里村里出生了一百多个孩子。这些孩子她一个个接生的,有的她亲手接的,有的她去医院转送的。 卫生室靠墙立着一个木柜,最底层放接生用的东西。塑料布、纱布、棉球、酒精瓶、脐带剪,还有一杆小秤。谁家要生了,来人拍门,她背上药箱就走。药箱牛皮面,角上磨白了。夜里出门,她先摸手电,再摸电池。柜子里常备着两节新的一号电池,用油纸包着。接生本是一本横格本,蓝皮,页角卷着。 有个孩子叫小强,是她接生的。小强是早产儿,体重才四斤二两,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孩子都小。那天小强家屋里点着煤油灯,灯芯挑得低,墙上人影发虚。灶上烧着水,铁壶嘴冒白汽。她进门先洗手,用肥皂搓了两遍,又拿酒精棉擦。孩子生下来不哭,脸发青。她把孩子倒提起来,拍脚心,一下,两下,羊水从嘴角流出来,声音还是没出来。她拿纱布裹住孩子,放到炕头的小褥子上。母亲伸手要摸,手抖,摸到孩子的手指,就不敢再动。她把孩子裹在布里,放上小秤,秤砣往外拨,拨到四斤二两。母亲抱着孩子哭,说孩子这么小能不能活。她说能活,你放心。 小强接生完以后她每天都在婴儿床旁边守着,喂水、喂药、量体温。婴儿床是木头的,四根柱子上拴着旧布条,挂一顶蚊帐。小褥子下面垫着草木灰袋子,尿湿了就换。她拿滴管喂水,一次两三滴,滴进嘴角。药片碾成粉,化在温水里,用勺尖送进去。量体温时,她把体温计夹在孩子腋下,自己数着数,等水银柱慢慢爬。三天以后小强退烧了,七天以后小强第一次哭了。母亲抱着小强说姑娘谢谢你,你救了我孩子一命。 她那阵子手电筒里的电池换得勤,柜子里常备着两节新的。 手电筒是铁皮的,握在手里沉。光发黄了,她就换电池。旧电池取出来,壳上有时渗白霜,她不扔,搁在窗台上。新电池拆开时哗啦响。 那七天她夜里不放心,隔一天去一趟,路上黑,她打着手电筒走。 去小强家要过一道土坡。坡上碎石子多,鞋底踩上去咯吱响。手电光照见前面的路,也照见路边的草叶子。冬天草枯了,风一吹,沙沙地蹭裤腿。药箱在背上一下一下碰着。回来时夜更深,村里狗叫一阵就歇了。 她后来跟人说,早产的孩子就怕不哭,哭了就活了一大半。第七天夜里她刚进院门,听见屋里孩子哭了,声音不大,但是亮。她脚下踩到一片干玉米叶,脆响。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,才进去。 她说不是我救的,是你孩子自己争气。 母亲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,孩子的小脸贴着她的衣襟。小吴医生收拾药箱,把空药瓶、用过的棉球分开包好。天快亮了,鸡叫了头遍。 小强长大后成了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,学的是医。他说他学医就是因为小吴医生当年救了他。小强放假回来,个子已经比小吴医生高。他站在卫生室门口,看药柜上的玻璃瓶,看墙上的人体穴位图。小吴医生正给一个老人量血压。小强等她忙完,说当年的事。小吴医生把听诊器从耳朵上取下来,绕好,放进抽屉。小强没再说话,把门口一箱葡萄糖注射液搬到柜子边上。她说小强你不是为了这个才学医的,你是为了你自己。 她把小强的日子记在了接生的本子上,往后每年小强生日,她都记得。本子上写着某年某月某日,小强,男,四斤二两。后面画了一个小圈。每年到了那个日子,她在本子上添一道横。小强娘来卫生室拿药,说起孩子又长了一岁。小吴医生翻翻本子,说知道。村里人后来都说,那孩子是小吴医生一手拉扯活的。 小强上小学的第一天,他娘领着他来卫生室,让孩子管她叫吴姨。她说别叫姨,叫医生。那天小强穿一件白布褂子,背着一个蓝布书包,书包里只有一支铅笔和一本写字本。他娘让他站到小吴医生面前,说小强,叫吴姨。小强抬头看小吴医生,嘴张了张。小吴医生蹲下来,把他褂子领子翻好。小强喊了一声医生。她应了,从抽屉里摸出一块水果糖,放进小强手心。小强把糖攥着,跟他娘走了。
村里有个八十多岁的老头,姓李,是村里最老的老人。老头一辈子没出过远门,就在村里种地、养羊。老头身体一直不好,常年咳嗽。 李大爷家在村东头,院墙是石头垒的。羊圈在院角,挨着一棵老槐树。她头一回去,是挎着药箱走进去的,院里一股羊膻味。老头坐在门槛上咳,咳一阵,歇一阵,手里攥着一块灰布手巾。 她说李大爷这病是好不了的,但能控制。她每个月给老头配一次药,让他按时吃。老头说姑娘你这个药我吃了十年了,比以前好多了。 药是月初配。她从卫生室领回来,装在一个牛皮纸袋里,纸袋上写着李大爷三个字。到了他家,她把药片倒进一个棕色小玻璃瓶,用软木塞塞紧,瓶身贴一条白胶布,写上一天两次,一次一片。老头接过瓶子,拧开塞子闻了闻。 她说大爷你要是坚持吃这个药,肯定比不吃好。 老头把药片倒在手心里,就着搪瓷缸里的温水咽下去。水是女儿早上烧的,到下午还温着。他说苦是苦,管用就行。 她后来开药的时候顺带给大爷量血压,量完了大爷非要留她吃饭。她没吃过,就是在炕沿上坐一会儿。 量血压是在配药之后。她把袖带缠在老头左胳膊上,老头胳膊细,皮松,袖子撸到肘弯以上,露出几道青筋。听诊器塞进耳朵,水银柱一跳一跳地升上去。老头问高不高。她说跟上次差不多。老头说那就行。量完了,老头说姑娘别走了,锅里还有疙瘩汤。她说不了,下家还等着。老头说那你坐会儿。她把药箱放在脚边,屁股搭在炕沿上。炕烧得热,隔着裤子也烫。 李大爷家的羊她熟。每回出诊,她一进院子,羊圈里就咩咩地叫。大爷说你听,它们认得你,你一来就叫。她说羊认的不是我,是您。大爷说一样,都是熟人。 羊圈里养着五六只羊,白的,有一只母羊,还有一只小羊羔。羊羔的耳朵上系着一根红布条,是老头做的记号。她进院的时候,母羊先叫,小羊羔跟着叫,其余的羊也抬起头,咩咩地叫成一片。老头拿木棍敲敲羊圈栏杆,说别叫了。羊不听,还是叫。 那年冬天雪下得早。腊月里,路上结了一层薄冰,她走得慢,药箱在背上晃。到李大爷家的时候,天已经擦黑了。院门虚掩着,羊圈里没有声音。她跺了跺脚上的雪,推门进去。屋里点着一盏节能灯,光发白。老头躺在炕上,盖着一床蓝布被子,女儿坐在炕沿,手里攥着一块手巾。 后来老头走了。走的那天是冬天,老头在炕上躺着,女儿在旁边守着他。老头看着她说姑娘你来啦。她说大爷我来给你把个脉。老头说姑娘不用了,我这几天心里有数了。 她说大爷你别这么说。老头笑了笑说姑娘,我这辈子活得值。种了一辈子地,养了一辈子羊,看了孙辈长大,就这些事了。 老头说话很慢,一句一顿。说完,他喘了一会儿,眼睛看着窗户。窗上结了霜,霜花把外面的黑天遮住了。女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。 她把药箱放在炕上,拉过老头的右手。老头的手很凉,指节粗大,掌心有老茧。她把三根手指搭在手腕内侧,按了一会儿。脉在指下跳一下,停一下,又跳一下。 她给老头把了脉,脉已经断断续续的了。她站起来,说大爷您放心,我在这呢。 大爷走后,她把他每个月的药停了,剩下的小半瓶收回了卫生室。她说干他们这行的,村里空一个药罐子,心里就空一块。 第二天,她去了卫生室。药架最上层还摆着李大爷的药瓶,瓶签起了边,胶布上一天两次四个字还看得清。她把瓶里剩下的药片倒进搪瓷盘,数了数,还有十七片。空瓶扔进纸箱,药片倒进回收桶。登记本翻开,李大爷那一页记着最近一次配药的日期。她拿笔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。 出卫生室的时候,李大爷的女儿在门口等着。她穿着一件黑棉袄,眼睛肿着。看见她出来,女儿上前一步,抱住她,头抵在她的肩膀上。她的药箱还挂在肩上,带子勒着,她没动,等女儿哭了一会儿,才抬手拍了拍女儿的背。 老头走了以后女儿抱着她哭,说姑娘谢谢你陪了我家老头这么多年。她说不用谢,大爷跟我一样,都是在村里待了一辈子的。
她在村里待了二十八年,村里的人她几乎都认识。谁家有几个孩子、谁家老人身体怎么样、谁家谁出过什么大事,她心里都有数。 卫生室在村东头,三间瓦房,门口一棵老槐树。她坐在诊桌后头,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。谁走路拖着左脚,谁进门先咳两声,不用抬头她也清楚。药柜是木头的,四排抽屉,每个抽屉上贴着标签,有几个字是她自己描过的。她给各家记药的本子放在最下面那格,翻得起了毛边,边角卷着,用一根橡皮筋箍住。 村里有个寡妇叫秀兰,一个人带着两个儿子。 秀兰头一回来,是收完玉米那阵,天还热着,晌午的日头把院里的土晒得发白。她进门的时候一只手扶着门框,说头晕,站久了眼前发黑。吴凤英让她坐下,量了血压,又拿听诊器在她后背听了听,说你是累着了,底子也薄,得慢慢养。秀兰说家里两个娃,一个七岁一个五岁,地里还有活。她开了三天的药,用牛皮纸包成小包,一包一包写上吃几回。 秀兰身体一直不好,经常来看她。她说秀兰你这病得好好养,别太累。秀兰说我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子,忙不过来。她说你要不来我这里住几天,我帮你照看照看孩子。 秀兰没来住。她说鸡要喂,猪要喂,走不开。吴凤英就不劝了,改成隔几天往她家去一趟,顺路。去的时候药箱里多带两包药,到了门口,把药搁在窗台上,喊一声,人就走了。 秀兰说姑娘你对我太好了。她说没什么,远亲不如近邻。 秀兰有时候带着两个儿子来。小的那个不爱说话,进门就蹲在药柜底下,看抽屉上的字。有一回她在抓药,一味一味地称,小的那个趴在柜台边上,眼睛跟着她的手转。她随口念,说这是当归,这是黄芪,这是甘草。大的那个跟着念,念一遍就记住了。小的那个不吭声,把药名一个一个写在纸条上,贴在灶台边上。 她教过秀兰的两个儿子认药。大的那个机灵,记性好,她开玩笑说你要好好念书,念出来当医生,接我的班。孩子说我不当医生,我怕苦。她说怕苦就好好念书,念出来干什么都比在家闲着强。 两个孩子上了中学,住校,周末回来。秀兰来得少了,药常常是托人捎回去的。有一年冬天下大雪,路封了,秀兰来不了,她背着药箱去过两趟,把药搁在灶台上,看着人喝下去才走。开春以后雪化了,秀兰能下地了,在门口种了一排豆角。 后来秀兰的一个儿子考上大学走了,另一个儿子在城里找了工作。秀兰搬到了儿子家里去住,临走的时候来跟她道谢。 那天秀兰提着一篮子鸡蛋,进屋搁在诊桌上,说姑娘,我要走了。吴凤英正给人包药,手停了停,问什么时候走。秀兰说后天,儿子来接。吴凤英说鸡蛋你拿回去,路上吃。秀兰不肯,把篮子往桌里推了推。 她说秀兰你怎么谢我,我帮了你那么多忙。秀兰说姑娘你是好人,村里就数你好。 搬走头一天,秀兰又来了一趟,把家里的钥匙交代给隔壁,顺便到卫生室坐了坐。两个人没说多少话。吴凤英给她量了回血压,说还行,到了城里别忘了吃药。 秀兰搬走那天她去送,帮着把行李抬上班车。行李是两只编织袋,一个纸箱,纸箱里装着锅碗。司机帮着往车顶上捆。车开走了,她在路边站了一会儿。她说村里人走一个,就少一个熟人。可孩子们出去了是好事,她这么说,也是这么想的。 班车是一天一趟,早上八点过村里。站牌是一块铁皮,钉在路口的杨树上,上面写着村名和趟次。她说从那以后她早上出诊,路过班车站牌都会看一眼。有时候站牌底下站着等车的人,背着包,拎着行李。她走过去,点个头,接着往山路上走。
她出诊三十多年,最难的一天是她退休前一年。那天她去村里出诊,回来的路上自行车胎爆了。她推着自行车走了五里路,到了镇上的车店补胎。 那天早上出门时山尖上压着雾,等她从病人家里出来,日头已经偏西。过一道石坎,后轮颠了一下就软了,车圈磕在石头上。她下车捏后胎,一捏到底,外胎上扎着一截铁丝,露着黑头。她把铁丝拔了,车支在路边,蹲了一会儿。 镇上的车店在十字路口,门口靠着几根旧车圈。店里的人把车子翻过来,轮子朝天,撬开外胎,掏出内胎,打上气,端一盆水,一段一段往水里按,破的地方咕嘟咕嘟冒泡。他用木锉把那儿锉毛,涂上胶,晾到不粘手,贴上补丁,用小锤敲两下,装回去打气,捏了捏,说行了。她在旁边站着,闻着胶皮味,掏零钱的时候数了两遍。 补完胎她骑上车往家走。回来的路上她路过一个村子,一个老太太在路边坐着,看到她就说姑娘快来看看我家老头。她说大娘你家老头怎么了。老太太说老头刚才晕过去了。 老太太是从墙根下的石头上站起来的,脚边半篮子豆角倒了,她没顾上捡,抓着车后座就往院里走。院门是柴条扎的,鸡在门槛上刨食,扑棱棱地飞开。 她跑到老太太家,看到老太太的老头躺在床上,脸色发青,眼睛闭着。 屋里暗,一股烟味混着药味。老头穿着旧棉袄,两腿搭在床沿外,一只手搁在胸口,床头一个搪瓷缸,水剩了个底。她把药箱搁在炕沿上,摸他的额头和手背,都是凉的,出了一层黏汗,又掀开眼皮看了看,把手指搭上手腕。 她给老头把了脉,说大娘我得赶紧送医院。 脉又细又快,中间漏跳,她数了两遍。她把老头的领口解开两个扣子,让老太太把枕头撤了,头往一侧偏。老太太问喂不喂水,她说别喂。 老太太说姑娘这山路不好走,怎么办。 她说大娘你别慌,车能上来,先拿被子给他盖上。她从药箱里取出听诊器,在手心里捂了捂,贴到老头胸口,听了一处又挪一处。老太太翻出一个塑料袋,里头装着病历本、两张钱和一张社保卡,攥在手里。 到了卫生院,大夫问是她送的?她说是我,我是马家坪的村医。大夫说了一句,幸亏你懂。 值班室的灯是白的,她靠着门框站着,看人把老头推走。有人递来一张单子让她签,她问签哪儿。 那天在村口,车从坡底下拐上来,得先看见灯。她让老太太把院门敞开,又找了床薄被搭在门口。狗叫起来,她踮脚往坡下看,看见的是对面山上人家的窗子,一晃一晃。 等车的那十几分钟,她一直给老人摸着脉。脉跳得乱,她心里也乱,面上不敢露。老太太在旁边直念叨,她说大娘您别念了,念了他更难受。车灯从坡底下转上来的时候,她腿一软,坐在了门槛上。 她给卫生院打了电话,让他们派车来接。她摸出手机,在院门口举着走,信号一格一格跳,拨了两遍才通。她说了村名,说了哪道沟上去第几家,说老人晕过去了,脸发青,脉乱,那边说马上派车。等车来了以后她陪着一起送医院。到了医院医生说老人是心梗,送来的时间刚刚好,再晚几分钟就麻烦了。 人推进去,她被拦在走廊外面。灯管一闪一闪,长椅上坐着两个打吊瓶的人。护士出来问她是不是家属,她说不是,我是送他来的。 老人救回来了,第二天醒了以后问她是谁送他来医院的。女儿说是小吴医生。老人说姑娘谢谢你,你是好人。 女儿在床边削苹果,皮削得断断续续。老人从被子里伸出手,在她手背上搭了一下。 她后来跟卫生院的人说,幸亏那天她车胎爆了。要是车胎不爆,她那条路根本不经过那个村子。 说这话时她站在水池边洗手,把指甲缝里的泥搓出来,在裤子上擦干。 第二天她去卫生院看老人,老人靠着床头,气色好了。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小米粥,勺子搁在碗沿上。她说大爷您以后身上不得劲,让家里早点来叫我,别等晕过去。老人说记下了。
她在村里骑了二十八年的自行车。那辆自行车跟她一样老了,车架锈了,链条松了,铃铛也不响了。她说这辆自行车陪了我二十八年,也该歇歇了。 那辆车是墨绿色的,后轮挡泥板断过一截,用铁丝缠着。每天清早她推车出门,左脚踩脚蹬,右脚从后面跨上去,车链子哗啦一声,带出一股铁锈和机油混着的味儿。卫生室门槛高,她先提一把车把,再推过门槛,药箱在后架上磕一下。骑到土路上,车圈碾过碎石子,座子底下弹簧吱呀吱呀。冬天链条冻住,她蹲在路边,拿手捏着链条往齿轮上挂。 车铃早就不响了,她说响不响没关系,她认路,用不着铃。 铃铛盖儿还在,按下去只是闷闷地弹回来。她骑车过村口,过桥,过坡,不用看也知道哪段路有坑,哪家门前堆着柴。有人站在路边说话,她捏一下闸,脚点地,药箱往前一涌,她拿手背顶回去。人家问她去哪儿,她说去东头,说完脚一蹬又走了。铃不响,路上的人听见车链子响,也就让开了。 有人笑她守着破烂,她说你们不懂。 她拿机油壶给链条上油,用旧布擦车圈,拿铁丝把挡泥板再拧紧一点儿。车把上的塑料套裂了,她用胶布缠了两圈。棚子漏雨,她找塑料布盖在车梁上,盖完了又掀开一角,说怕捂出锈。有人劝她换新的,她说这车轻,推着不费劲,后架宽,药箱放得稳。她说话时手里不闲,拿扳手转一转螺丝。 那辆自行车她没扔,支在卫生室后头的棚子里,跟旧药柜放在一起。有人出价要买,她说不卖,多少钱都不卖。这车驮过药箱,驮过针管,还驮过退了烧的孩子。有一年她把一个发烧的孩子抱在后座上,孩子她娘在后头扶着,一路推到镇上。她说那孩子如今也当爹了。 棚子里光线暗,旧药柜上贴着发黄的标签,抽屉拉手掉了两个,用麻绳系着。自行车靠在药柜旁边,车把歪着,前轮缺气,轮胎贴着地。买的人又说这车废铁价,她拿抹布擦车后座,手掌按在后座上,那里磨得最薄,露出底下的布纹。 后来村里通了路,有人给她买了一辆电动车。她说骑电动车比自行车快多了,但没意思了。她当年骑自行车的时候,路上全是土,骑一趟鞋上全是泥。现在路修好了,骑电动车不沾灰,但那个感觉没了。 路是水泥的,从村口一直铺到镇上。她头一回骑电动车,从卫生室到村东头,来回不到十分钟。她下车看了看鞋,鞋面上干干净净。以前骑自行车,骑到半路得拿树枝刮挡泥板里的泥,刮完手上一层黄泥。雨天车轮甩起的泥点子能到后背上。她推车进院,先拿水瓢冲车轱辘,冲下来的水都是浑的。 她说路修好了是好事,但那种骑自行车跑村的感觉再也没有了。 说这话是在卫生室门口,她正把药箱从电动车上解下来。绳子绕了三道,她一道一道松,松完了把绳子盘在车把上。有人从门口过,说路修好了多好走。她应了一声,说是好事。然后她低头看车架,蓝色的车架上有一道小划痕,她拿拇指蹭了蹭。她想起以前骑自行车跑村,上坡推,下坡溜,车链子哗啦哗啦,风从耳边过。现在电动车没声儿,一拧把就走了。 电动车是村主任张罗人买的,蓝色的,车把上还挂了一面小圆镜。她骑了两回就顺了,就是刹车太灵,她老习惯先轻轻捏一把再慢慢加力。她后来骑着电动车出诊,药箱绑在后座上,用绳子勒了三道。她说东西没变,就是快了。就是人老了,手上全是自行车的习惯。 车买回来那天停在卫生室门口。村主任教她拧钥匙,她拧反了,又拧回来。她不敢快,两手紧攥车把,脚贴地滑了一段才敢把脚收上去。刹车一捏,车往下一沉,她吓了一跳,后来就只敢轻轻捏。绳子是从旧自行车上解下来的,毛了边,她舍不得换。出诊回来,她先解药箱,再拿抹布擦车。擦到后座时,她手停一下,那里绑过药箱,也绑过孩子。 有一年下雪,她还是推出那辆旧自行车走了一趟。她说下雪天电动车打滑,自行车踏实。 雪是后半夜下的,早上推门,院里白了一层。她先拿笤帚扫出车辙,从屋门扫到棚子。电动车停在棚子外侧,车座上落满雪,她拿抹布拍掉,拍完了又看旧自行车。旧自行车轮胎没气,她从屋里拿出打气筒,夹上气嘴,一下一下压。打足了气,她推车出来,车圈碾着雪,咯吱咯吱。药箱绑在后座上,绳子勒了三道。她没骑,先推着走,出了村口才跨上去。雪地上车轮打滑,她骑得很慢,脚时常点地。到第一家,她支好车,拍了拍车座上的雪。
她退休那年五十二岁。退休那天她最后一次走出村卫生室。她背着那个药箱,药箱的皮磨得发亮,背带都换了三根了。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早。院子里的水缸沿上结了一层薄冰,她用瓢舀水的时候冰碴子碰在铁瓢上,响了一声。她把诊室的门推开,把窗台上那几个药瓶一个一个拿下来,用抹布把瓶底的灰擦掉,再摆回去。 她说这个药箱该歇歇了。 小伙子笑了一声,说吴姨,这箱子还能用。她把箱子从肩上取下来。箱子是牛皮面的,边角都卷了,铜搭扣松了,扣上去要使点劲才咬得住。她用手按住搭扣,按了两下,听见咔的一声。 小伙子把她那三根换下来的旧背带也要留下,她说要那个干啥,小伙子说做个念想。 三根背带都还挂在箱子底下的钩上,一根是帆布的,早先洗得发白,边上起了毛;一根是革的,中间裂开一道口子,她用线缝过两回;还有一根是后来换的,颜色深,还没怎么见旧。她把它们解下来,一条一条捋直,放在桌角。 药箱她交给了接班的年轻医生,卫生院派来的一个小伙子。她把箱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,跟他说,纱布放最上头,退烧药放左边,别混了。 她先拿出压舌板,一叠扁扁的木片,用皮筋捆着。又拿体温计,铝壳的,壳子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。听诊器的管子绕了两圈,她抖开看了一下,没打折,就放到一边。碘酒、酒精、红药水,三个瓶子摆成一排。她一样一样交代,这个怕冻,那个怕晒,酒精瓶子盖紧了,不然一夏天就挥发光了。小伙子说吴姨,您比我念书时的老师说得还细。她说我这不是书上的,是我三十年一回一回掏出来学的。 箱子掏空了,里头剩一层灰,还有几粒药渣。她拿抹布把箱底擦了一遍,把搭扣重新扣好,推给小伙子。小伙子把它背到肩上,走了两步,说重。她说空箱子也重,皮子厚。 她走出卫生室以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门口那棵老槐树,是她二十八年前刚来村里时亲手移栽的小槐树长成的。那时候村里人说这里原先的老槐树老了,不长叶子了。她说不行,我给它移栽一棵小的,让它活过来。 那天是开春,土还冻着,她借了把铁锹,在原来的树根旁边刨了个坑。坑刨得浅了,她又往下挖了两锹。小槐树是从邻村挪来的,根上带着一坨泥,她用草绳把树干缠了一圈,浇了两桶水,她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。 二十八年过去,那棵小槐树已经长得齐人高。 树干已经有碗口粗,皮是青的。风大的时候,叶子哗啦哗啦地翻。 她说这棵树跟村里的孩子一样,我种下它,它长大了。 钥匙交出去之前,她在门上试了一遍锁,锁舌头有点涩,她往里滴了两滴机油进去,又锁上开了一回,顺了,才把钥匙从环上褪下来。 她退休以后没搬走,还住在村里那间平房。傍晚她在门口坐着,放学的孩子从坡底下上来,一个一个跟她打招呼。 平房门口有一块青石板,她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那儿。天擦黑的时候,坡底下的路上先传来书包带子磕在屁股上的声音。孩子们的书包有红的,有蓝的,有的拉链没拉上,本子露在外面。她一个一个地应,叫得出名字,连谁家排行老几都记得。她说这些娃都是她看着生下来的,如今又开始生他们自己的娃了。 有个女娃停下来,把手里攥着的一颗糖给她,说是老师奖的。她接过来,剥了纸,掰了一半还回去,女娃不要,跑了。 有孩子问她,吴奶奶你今天看诊吗。她说退休了,不看啦,你哪里不舒服。孩子说没有,我就是问问。 孩子站着不走,把书包往上颠了颠,看着她脚边那个小马扎,说吴奶奶你这个凳子矮。她说矮好,坐着稳。 她应着,跟孩子摆摆手。
最后一次出诊回来,她把药箱放在门口的条凳上,坐在那里歇了好一会儿。药箱的皮磨得发亮,背带都换了三根了,她说也该歇歇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