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里八乡
作者:吴凤英
路是自己选的,跪着也得走完。
马海生在港口边长大。他父亲是码头工人,扛包的,一天扛两百多袋大米,每袋一百斤,从船舱扛到仓库。父亲个子不高,但肩膀宽,背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,像搓衣板。他说父亲扛了一辈子包,腰都没弯过,一直站得笔直。
他十六岁开始帮父亲扛包。第一次扛一袋大米,他腿一软差点跪下去。父亲在旁边扶住他说,重心要稳,腰要直,用腿的力量不用腰的力量。他按父亲说的调整了姿势,果然好多了。一天下来他肩膀红了一大片,碰一下就疼。父亲说泡热水澡明天就好了。第二天确实好了,但再扛的时候还是疼。扛了一个月以后不疼了,肩膀上长了一层硬茧。
那时候码头上没有吊车,全靠人力。一船货卸下来要几十个人干一天。码头上号子声此起彼伏,工人们喊着号子步调一致地走,脚下踩着木板咚咚响。他说那时候的码头是活的,有声音有人气。
二十岁那年港口上了机械化设备,吊车、传送带、叉车。他父亲那一批扛包工人大半下岗了,他留了下来,学了开吊车。吊车比扛包轻松多了,坐在驾驶室里操控操纵杆,集装箱就能起来。但吊车也有吊车的难处——责任大。一个集装箱几十吨,稍微偏一点就可能出事。
他说学开吊车最怕的是晃。集装箱吊起来以后会晃,风大的时候晃得厉害。你得在晃的间隙里把箱子放到准确的位置上,差一厘米都不行。他练了三个月才掌握,老师说他的手感好。他说什么手感,就是胆子小,怕出事,所以特别小心。
有一次他吊一个集装箱,放到一半突然刮起了大风。集装箱在半空中晃来晃去,像钟摆一样。他在驾驶室里紧紧握着操纵杆,等风小了再放。风刮了十分钟才小下来,他的手心全是汗。放好以后他下车看了看位置,分毫不差。他长出了一口气,觉得这辈子的汗都出完了。
港口越来越现代化,新设备越来越多,自动化程度越来越高。他开始学电脑操作,五十多岁的人对着屏幕学打字,一个手指一个手指地戳键盘。年轻同事笑他,说马师傅你用二指禅呢。他也不恼,说二指禅也是禅,能干活就行。
有次设备出了故障,电脑系统误判了集装箱的重量,吊起来以后超载报警。他凭经验感觉到不对,手动把箱子放下来,检查了一下发现重量标错了。如果按电脑的自动程序来,吊臂可能会折断。事后检修的时候技术员说马师傅你救了这台吊车。他说不是救吊车,是救我自己,吊车倒了我在上面呢。
他说机器再先进也不能完全信,机器没有经验,人有经验。你干了几十年,手上、眼睛里、耳朵里都有感觉,那种感觉机器给不了你。
退休那天他最后一次走进码头。码头上堆满了集装箱,五颜六色的像积木。他站在吊车下面抬头看,驾驶室在三十米高的地方,他曾经在那个位置坐了三十年。阳光照在吊臂上,金属表面反射着光。
他想起父亲扛包的日子。从扛包到吊车到自动化,他经历了码头三代变化。他说人这一辈子就像码头上的货物,被搬来搬去,从这个地方到那个地方。但不管在哪里,你得站稳了。
有个年轻同事问他,马师傅你干了三十年有什么感想。他想了想说,感想就是码头的风真大,吹了三十年还没吹够。
退休后他经常回码头转转。码头上变了样,新的集装箱码头比以前大三倍,桥吊比他开过的那台还高。他站在防波堤上看船进出,一艘万吨巨轮缓缓驶过,船头劈开水面,浪花翻涌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站在船头看日出,那时候觉得海是无边无际的,什么都有可能。
有个年轻同事带他参观了新的自动化码头。整个码头上没有人,全是自动导引车在跑,机器人吊臂在装卸。他看了半天说,这样不需要人了?年轻同事说基本上不需要了,几个人在控制室里盯着就行。他摇了摇头说,那码头就不热闹了。同事说马师傅你就是老派。他笑了笑,说老派就老派吧,我那年代码头虽然累,但有人气。
他说不管怎么变,活还是那些活,把货从这个地方搬到那个地方。以前用人扛,后来用吊车,现在用机器人。但活本身没变,变的只是干的工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