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拾光传书

山高水长

「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不是走,是知道往哪走。」

张明远 · 用拾光传书记录
序 · Preface

他这辈子,做了那么多家具,带出了几个徒弟,到老了反倒更放不下手里的刨子。他说木头跟人一样,你对它实诚,它就实诚。这本书记的是他做过的家具,教过的徒弟,还有那些过不去的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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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高水长

作者:张明远

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不是走,是知道往哪走。

他这辈子,做了那么多家具,带出了几个徒弟,到老了反倒更放不下手里的刨子。他说木头跟人一样,你对它实诚,它就实诚。这本书记的是他做过的家具,教过的徒弟,还有那些过不去的坎。

张明远出生在鲁中一个山坳里的小村庄。村子不大,十几户人家,姓张的有七户,其余的姓李、姓赵,都是几百年前迁过来的。村子三面环山,一面是谷子地,村口有条小河,夏天涨水的时候没过了脚踝,冬天就只剩一层薄薄的水面,底下是石头。 三面山都不高,坡上石头多,土层薄,能种的地都在沟底和坡根上,一块一块的,像补丁。谷子地在村东,秋天穗子黄了,风从地头走过去,整片地哗哗地响。割谷子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人已经在坡下了,镰刀割一下,谷穗往怀里一收,脚下的茬子扎人。村口那条河从西山根底下渗出来,水清,看得见底下的石子,青的白的,长年被水冲着,都磨圆了。河两岸长着些柳树,枝条垂到水面上,夏天能遮一片阴凉。村里的房子顺着坡盖,墙是石头垒的,石头不用去别处找,山上就有,撬下来,码成墙头。屋顶是麦秸和泥压的,下雨天洇一片深色,天晴了又慢慢变浅。家家户户门口码着柴火垛,玉米秸、高粱秆,还有从山上拾来的干枝子,谁家的垛子高,谁家的日子就过得踏实些。 他记事最早的事情是冬天早上睁眼,看见窗纸上结了一层霜花。霜花贴在窗户纸的里侧,一片一片的,有的像树杈,有的像草叶,凑近了看能看清纹路。屋里冷,他一张嘴就呵出一团白气,白气往窗纸上一碰,霜花就化出一小块。母亲在灶台前烧火,锅里在煮地瓜粥。灶膛里的火苗一窜一窜的,映在母亲脸上,一晃一晃。风箱拉得慢,咕哒、咕哒,一推一拉,灶膛里的火就亮一下,棚顶上的黑影也跟着动。柴火是玉米秸,烧起来噼啪响。家里的地瓜堆在东屋墙角,底下垫着一层干草,上头再盖一层。母亲下去取地瓜,要提一盏马灯,顺着木梯子往下踩,窖口冒出一股土腥气。冻过的地瓜煮出来更甜,母亲挑的时候,拿手在薯块上捏一捏。他钻出被窝光着脚丫踩在地上,地上是冷的,他缩了缩脚,蹲到灶台边等着喝粥。炕上还留着睡觉时的热气,他就这么从热气里出来,脚心一碰到地,整个人都清醒了。地瓜粥不稠也不稀,上面漂着几片地瓜皮,母亲说这皮营养高,别扔掉。他当时不懂什么是营养,就听话地嚼了。地瓜皮有点涩,嚼起来面面的,咽下去的时候还带一点甜。母亲拿铁勺在锅底搅了两下,沉在底下的米粒翻上来,又沉下去。 村口的河是他夏天最爱去的地方。开春的时候河里先化冰,水面上漂着碎冰碴子,他和几个孩子拿枝条去拨,拨着拨着,冰就散开了。到了四月,河底的石头缝里冒出蝌蚪,黑压压地挤成一小团。中午日头毒的时候,大人们都在屋里歇晌,他和几个孩子溜到河边,脱了鞋蹚进去。涨水的时候他和几个孩子在河边摸石头,水从脚踝上流过去,凉丝丝的。石头底下压着小虾米,手指一掀,虾米就弹着尾巴跑了。有时候能摸到巴掌长的鱼,滑溜溜的,攥不住,一挣就脱手。河水浅的地方能看见自己的脚背,脚趾头在石头缝里动着。他把摸到的石头翻过来,又放回去,水一浑,过一会儿又清了。太阳落了,母亲站在坡上喊他回家吃饭,他在河滩上应一声,再玩一会儿才回去。回去的时候手里总攥着点什么,不是几块好看的鹅卵石,就是一根柳条,衣服下摆湿了半截,脚底下还沾着泥。 冬天河冻住了,剩中间一道细流,边上结的冰能站住人。他和几个孩子在上面打滑,摔得屁股疼,谁也不肯先回家。 父亲是村里数一数二的木匠。村里盖房子、做家具、修门窗,都来找他。木工的地方在院子的西棚底下,墙根码着几根木料,榆木、槐木,还有从集上换来的松木。木料底下垫着砖,上面盖着席子,下雨天要掀开透透气。一根木头是阴干还是烘过的,父亲拿指节敲一敲,听那一声响就知道。棚子底下挂着一把折尺,一条油布围裙,围裙上沾了油,硬邦邦的。父亲的工具箱是祖父传下来的,木质箱子边缘都被磨圆了,里头放着一排凿子、几把锯子、几根刨子、一把墨斗,每件工具都用布包着,排列得整整齐齐。箱盖上的铜搭扣早松了,拿一段铁丝绕着扣住。他小时候最大的乐趣就是蹲在父亲的工具箱旁边,看父亲干活。箱子一开,铁腥味和木头味混在一起,闻久了就记住了。父亲找工具从来不用翻,手伸进去,摸出来就是想要的那一件。 父亲隔一阵子就要磨一回凿子。他把磨刀石搬到檐下,浇上水,把凿子贴着石面推出去,再拉回来,石头上的泥浆顺着边往下淌。磨完了拿拇指在刃上刮一下,试试快不快。父亲刨木头的时候,刨花一卷一卷地卷出来,香香的,是木头原来的味道。父亲弓着腰,两只手按住刨子,肩膀往前一送,刨子就贴着木面走,脚下把木头踩得稳稳的。刨到纹路背的地方,他会把木头掉个个儿,从另一头再走一遍,说是顺着纹路走,刨子才不戗茬。有活儿的时候父亲要拉大锯,一条木料架在两条长凳上,锯子在木头上面走,哧啦、哧啦,锯末落了一地。他在旁边看着,等父亲歇手,就把锯末扫成一堆,倒在灶膛边上。他捡了刨花攥在手心,母亲不让攥,说刨花上都是木刺,扎手。他不听,攥了一大把,结果真扎了手,疼得哇哇叫。父亲放下刨子,把他手上的木刺一根根拔出来,一根都不漏。父亲把他拉到亮处,捏着他的指头,眯着眼一根一根找,找着了用指甲掐住刺头,往外一挑,挑完把手指头在嘴边吹一下。他看着父亲的手,手上也是密密麻麻的刺痕和疤痕,才知道父亲手上扎过多少次。父亲的手掌宽,指节粗,摸上去像树皮。 村里的孩子都怕他父亲,因为父亲脾气硬。谁家的孩子在木工坊里捣乱,父亲一句话都不用说,瞪一眼就不敢动了。父亲话少,有人上门来问活儿,只问一句用几寸的料,来的人坐在门槛上,手里捏着旱烟袋,说清要做的是柜子还是门板,父亲用根炭条在木头上划几下,说几天后来取。他不怕,因为他是自己人。有时候他还想跟父亲捣捣乱,但看到那眼神也不敢。有一回他学父亲的样子拿凿子往木头上敲,敲偏了,木头上裂了一道口子。父亲走过来看了一眼,把木头翻过去,在另一面重新画了线,从头再凿。 父亲教他认工具。这是什么,这是什么,刨子是刨平用的,凿子是凿眼用的,锯子是开料用的,墨斗是弹线的。父亲拿起一样,说一样,说完了递到他手里,让他掂一掂。凿子沉,刨子轻,墨斗的一头是个线轮,轮子一转,线出来,手上就沾了墨。他一样一样地认,父亲一样一样地说。但他记不住,学了半天还是弄混。一会儿把凿子叫成刨子,一会儿把墨斗当成锯子。父亲不催他,说你慢慢看,等你看明白了自然就记住了。他后来才明白,父亲教他的是手艺,不是知识。知识是记的,手艺是练的。后来他自己带了徒弟,也学着父亲的样子说:你慢慢看,看明白了自然就会了。话一出口,他自己先愣了一下。

他十五岁那年,父亲带他去了县城的一家家具厂当学徒。那年开春,院里那棵杏树刚谢花,地上落了一层白瓣。父亲头天晚上把自行车擦了一遍,链条上了油。早上天刚亮,母亲煮了两个鸡蛋,用布包好塞进他怀里。他背着帆布包,包里有换洗衣裳和一把父亲用旧的刨刀。 县城离村子三十多里山路,父亲骑着自行车驮着他去的,一个多小时到了。山路先是上坡,父亲蹬得慢,脊背弓着,汗从后脖往下淌。他坐在后座,两手抓着车架,腿悬在两边。下坡时风从耳边过,父亲捏着闸,车轮碾过碎石,发出沙沙声。路过一条河,河面结着薄冰,父亲说县城快到了。 家具厂很大,里面全是机器声,和父亲的小木工坊完全不一样。厂门口两扇铁门,门边堆着原木,树皮上还有泥。一进院子,电锯声从棚子里冲出来,震得耳朵发麻。空气里有松木味、机油味,还有铁锈味。车间比父亲整个院子还大,顶上挂着几盏白灯泡。 厂里的师傅说你是张木匠家的娃?听说手艺不错。师傅四十来岁,围裙上沾满锯末,手里拿着一把角尺。他上下打量父亲,又看他。他脸一红,说我还不会呢。师傅笑了一下,说不会就学,先跟着看。 在家具厂头一个月,他什么都学不会。头几天师傅让他认工具。厂里的刨子比父亲的大,刨刃也宽。带锯、压刨、打眼机,一台台立在那里,皮带转着,声音各不一样。他记不住开关,也分不清木料。机器比他想象的危险得多,一个不小心手指就可能没了。有个工人往带锯里送木料,手推得近,锯片一转,木屑飞出来,打在脸上。师傅说这机器吃手,别靠太近。他听了,更不敢伸手。他不敢碰机器,就在旁边看师傅操作。他站在师傅右后方,两手垂着,看师傅怎么拿料、怎么转身、怎么关机器。师傅操作的时候又快又准,刨子一推木板就平了,锯子一拉木板就开了。刨床上的刀头转成一片圆影,木板贴上去,刨花从底下卷出来,薄得透光。师傅拿手一摸,说平了。带锯上画着墨线,师傅一推一拉,木料顺着线分开,断面整齐。他以为很简单,自己一试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。他趁师傅不在,拿了一块边角料,想用刨子推平。刨刃吃进木头,他推不动,一使劲,刨出一块深坑。他把木头翻过来,又推,坑更深了。师傅回来看到,没骂他,只把木头扔进废料堆。 第二个月他终于敢碰机器了,但还是不敢开。他先站在刨床边,手放在木料上,机器没开。师傅把闸合上,皮带响起来。师傅说你来你来,我旁边看着。他站到操作位,师傅站在他左边,一只手虚虚护着。他开了刨床,手一直在抖,刨出来的木头歪歪扭扭的。木料进去时跳了一下,刨刀啃出一段波浪。他停下来,看师傅。师傅说手稳,手腕要松,别攥着不放。师傅把他的手按在木料上,说贴着台面,往前走,别跟它较劲。他点点头,又开了一次。这一回他放慢速度,耳朵听刨刀的声音,手感觉木料的震动。他试了好多次才找到那个感觉。刨花从碎屑变成整片,落在地上打着卷。他关掉机器,手心全是汗。师傅说可以了,以后你自己注意。师傅拍了拍他肩膀,走开了。 厂里中午管一顿饭,白菜炖粉条,馒头管够。食堂在车间后头,一口大锅,白菜和粉条炖在一起,上面飘着油花。馒头装在竹筐里,冒着热气。他拿两个馒头,盛一碗菜,蹲在墙根吃。粉条烫嘴,他吃得快。他吃得快,吃完就回车间看师傅干活。中午机器停一阵,车间里安静下来,只有木屑从台面上往下掉的声音。师傅坐在凳子上抽烟,他就拿扫帚扫刨花。晚上他和另外两个学徒睡在车间旁边的通铺上,躺下之前把白天看的东西在心里过一遍,过不完就睡着了。通铺是木板搭的,铺着草席,三个人挨着睡。一个学徒比他大两岁,脚臭;一个比他小一岁,爱说梦话。晚上能听见厂外的狗叫,还有远处火车拉笛。他把白天师傅的动作在脑子里过:先开哪个闸,手放哪里,怎么关。常常过到一半,眼皮就沉了。 在县城待了半年,他回了村子。不是不想干,是家里出事了。那天下午,村里有人来县城赶集,捎了口信。说父亲在木工坊摔了,让他赶紧回去。他连那月的工钱都没结清,收拾了包,搭了一辆拉砖的拖拉机到镇上,再从镇上走回村。走到村口天已经黑了。他父亲摔了,在木工坊里踩空了楼梯,腰伤了,躺了三个月。父亲是上阁楼拿木料时,脚踩空了梯子,摔在下面的刨花堆上。腰不能动,翻个身要人扶。母亲用草药给他敷,说没伤到骨头,但得躺着养。他得回来照顾家里。他每天早起挑水,给父亲擦脸,端尿盆。然后去地里帮母亲干活。母亲一个人忙不过来,既要照顾父亲又要照看田地。母亲那阵子瘦了一圈,灶上熬着草药,屋里全是药味。他回来,母亲没说什么,只把一碗粥推到他面前。 他回来以后帮父亲干木工活,在村子里接活。父亲的工具挂在墙上,落了一层灰。他把刨子、凿子、墨斗都拿出来,磨的磨,擦的擦。院子里的条凳重新支起来。村里人找他,他接了。先是村里有人要做一扇门,后是有人要修窗户。他背着工具袋去,量尺寸,画线,锯木。做门、做窗、做桌子、做凳子,什么活都接。他做活慢,但尺寸量得仔细。门板刨平,窗框对严。有人催,他说再等等,这榫头还没修好。价格比父亲便宜一半,因为他是学徒,还没正式出师。父亲以前做一张桌子收八块,他收四块。村里人给钱时多塞两毛,他也不要,说够了。村里人说你爹的手艺你学了几分?他说三分。村里人蹲在旁边看他凿眼,看他用刨子,说你这三分也够用了。村里人说三分也行,村里人自己家用,差不多就行。他听了,低头把榫头又削了一刀。 有一回给村东头李家做一张八仙桌,他做了六天。李家院子有棵老槐树,树荫大。他在树下架起两条长凳,铺上木板。桌面要拼三块板,他用鱼鳔胶熬了一锅,胶味很重。拼板时用麻绳捆紧,楔子打进去。桌腿他选了榆木,刨得浑圆。第六天下午,他把桌子装好,用砂纸打磨桌面。交货的时候李家老爷子围着桌子看了一圈,用手摸了摸桌面,说桌子腿比你爹做的粗了点,坐着踏实。老爷子又蹲下去看桌底,看榫头有没有露出来。他站在旁边,手在围裙上擦。他听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脸红,回去把这话跟父亲说了。父亲靠在床头,腰上垫着棉被,手里捏着烟袋。父亲说粗就粗了,好用就行。父亲说完,把烟袋在床沿磕了磕,没再说话。 他干了三年,父亲的手艺他学了个七七八八。三年里他做了几十件家具,手上磨出茧子,刨子用得顺手了。父亲能下地后,偶尔到院子里看他干活,站着不说话。父亲开始教他更深的东西,比如榫卯结构。有一天父亲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凳子,翻过来,指着榫头说,你看这个。他说这玩意不学不行,现在机器做的家具都靠螺丝和钉子,容易散。父亲拿凿子敲了敲凳腿,说螺丝会松,钉子会锈,榫卯咬住了,越用越紧。手工做的家具靠榫卯,几十年不松动。父亲说村里老祠堂的供桌,一百多年了,榫头还没松。他花了半年时间练榫卯,从最简单的直榫练起,练到燕尾榫、抱肩榫、透榫、夹榫。直榫练了半个月,燕尾榫最难,画线要斜,锯肩要准。他锯坏了就换一块木头,凿眼凿歪了也换。抱肩榫要两木相交,肩口严丝合缝。透榫要穿过木头,两头平齐。夹榫要夹住板心,不松不裂。练的时候废了一根又一根木头,废了三四百根才练成。院子里废木料堆成小山,母亲拿来烧火,烧了整整一冬。他手上被凿子划的口子,好了又破。父亲说这才刚开始。父亲把一把新凿子递给他,说榫卯差一分,家具就晃一辈子。他接过来,在磨石上又磨了磨。

一九九八年他父亲去世了,走得很突然。前一天还好好的,吃了饭就睡下再没起来。那天的晚饭是玉米糁子,父亲吃了两碗,把碗一推,说有点困,先去躺一会儿。心脏病。走的时候没留下话。他跪在父亲床边,想说点什么,但脑子里一片空白。母亲跪在另一边,哭了很久。 那天下午父亲还在院子里劈柴,一捆松木码在墙根,斧子立在柴垛旁边,刃口朝里。灶上温着一锅水,是给父亲晚上洗脚用的。母亲收拾完碗筷进屋叫他,叫了两声没应,伸手一摸,人已经没气了。他跑出去借车,先找大队的拖拉机,拖拉机手不在家,又跑到邻村借了一辆三轮,来回一个多钟头。屋里点着十五瓦的灯泡,光发黄,照在墙上的锯和刨子上。父亲的手凉了,指头上还留着一道白天劈柴磨出的口子。他跪一会儿坐一会儿,膝盖压在砖地上,麻了也没挪。 村里人来帮忙,说老大你先别哭了,先把老人家的后事办了吧。他点头,开始张罗。他父亲一辈子不欠人,村里人都来帮忙,出钱出力的,操办了三天三夜。出殡那天,村里所有人都来了,站在路边送。父亲是个好人,人缘好,这是父亲一辈子攒下的。 灵棚搭在院子里,用自家的木料撑的,支杆是他和村里人一起立的。有人去镇上买纸扎,有人借桌椅碗筷,管事的在堂屋门口摆一张方桌,铺一张红纸记账。第一天夜里守灵,火盆里烧纸,火苗蹿起来,照得人脸一下亮一下暗。他跪在草垫子上,隔一阵往盆里放一张。第二天来吊孝的人多,他在门口磕头,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僵。第三天早上出殡,天阴着,路上有一层薄霜。棺材抬过村口,路边的人一直站着,只有唢呐在响。埋完回来,院子里剩下一地纸灰。他把父亲的灵牌抱进堂屋,摆在木工案子上方。 父亲走了以后他接过了木工坊。村里人说你爹的生意你接着干,不用愁。他说谢谢。他真不愁,父亲的活路门很多,村里谁家盖房、装修、做家具,首先想到的是张家。他干的活村里人放心,手艺是父亲教出来的,不会差。 他把工坊里的东西归了一遍。木料按材分堆,松木靠东墙,榆木靠西墙,槐木放在门口,怕潮的几根用塑料布盖着。工具从箱子里拿出来,一件一件摆在案上。刨子三把,长的短的;凿子一整套,宽的窄的;墨斗里的线还绷着,墨干了。他找出磨石,蘸水,把刨刃贴着石面推,推了半个钟头,刃口映出人影。父亲有一条规矩,榫卯要对严,缝里插不进一张纸。接的第一单活是邻村嫁闺女打一口箱子,楸木的,四角燕尾榫,箱盖开合要顺。他做了六天,送到人家手里,人家掀开看了半天,说跟你爹的手艺一样。 但第二年出了个问题。县城来了几家家具厂,做成品家具的,便宜又快。以前村里人做家具得找木匠定制,等半个月才能拿到。现在到县城家具厂买现成的,当天就搬回家。村里人开始犹豫了,你做一个桌子收两百,县城买一个才一百。他接的活越来越少。 先是村东头盖新房的没来叫他做门窗。那家去了县城,拉回来两车成品门,门框上贴着木纹纸,敲上去是空声。后来是谁家娶媳妇,婚床也是县城买的,卸在院子里,四个螺丝一拧就立起来。他去县城看过一次。厂子在城边上,院子里堆着刨花板和密度板,屋里机器响,锯一下,一摞板子就出来了。工人围着一圈板子,钉枪啪啪地打,一把椅子十分钟不到。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,兜里的卷尺一直没拿出来。回来路上他算了一笔账,一张桌子两天的工,料钱六十,工钱算下来,还不如去给人家打零工。秋后他一个月只接到两单。刨子重新上了油,搁在架子上,油味一直没散。 最难的时候是第三年。那年冬天他几乎没活干,家里存粮快吃完了,母亲的药费也没着落。他坐在木工坊里,看着那些工具发呆。他父亲用了一辈子的刨子、凿子、墨斗,摆在那里,像个空壳子。 母亲的药一个月要去镇上抓两回,一副九块八,一抓七副。头两次去还带着现钱,第三次开始赊。药铺的老板认识他父亲,说先欠着吧。他把欠的记在小本子上,压在炕席底下。缸里的玉米面见了底,他用勺子刮缸壁,刮出两三斤。白菜是入冬窖的,堆在墙角,外头几层冻黑了,剥开还能吃。工坊里落了灰,刨花堆在墙根,一冬天没添新的。他有时候把手放在刨子的木柄上,木柄被磨得发亮,凉。屋外北风刮过房檐,铁皮响一阵停一阵。 有一天晚上他翻父亲的工具箱,发现箱子底下有个暗格,里面有一沓钱,叠得整整齐齐。还有一张纸条,上面是父亲的笔迹:「这个钱你拿着,万一哪天真没活干了,先顾着老娘。别灰心,手艺人在,活路就在。」 工具箱是父亲用梨木做的,四角包着铁皮,盖子掀开是一层隔板,隔板下面放锯条和刨刃。他把隔板抽出来,底板左边翘着。他用手压了压,翘得更高,这才看出是个活动的小格。手指伸进去,先摸到纸边,抽出来是一沓钱,十块的和五十块的,用橡皮筋箍着,橡皮筋已经发脆,一碰就断。钱下面是那张纸条,作业本上撕的一页,边上带着毛茬,字是蓝黑墨水写的,横平竖直。他数了数,一千三百块。 他拿着那张纸条,坐在那里哭了很久。父亲走了三年了,还在给他留后路。 他哭的时候没出声,肩膀一抖一抖,眼泪掉在纸上,晕开一小块。他赶紧把纸翻过来,用袖子压干。院子里有狗叫了两声,不叫了。母亲屋里的灯亮了一会儿,又灭了。 那天夜里他没睡。他把工具箱里的东西全摆到案上,一件一件擦。刨子上的锈用砂纸打掉,凿子按大小码齐,墨斗里的线拆下来重新上墨。天快亮的时候他把磨石收起来,洗了手,在案前坐着。母亲起来烧火,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窗户纸上。后来那张纸条一直放在他贴身的口袋里,从村里带到县城,又从县城带进他自己盘下的门面,纸都磨软了,字还看得清。 第二天他收拾了一下木工坊,去了县城。他不想坐以待毙,得找活路。他把工坊里的刨花扫了一遍,堆到院角。木料盖上塑料布,用绳子压住。门窗关严,门栓上另加了一把锁。他骑自行车去的县城,三十多里土路,骑了一个钟头。家具厂在城西,门口一排铁栅栏,院子里的电锯声从早上响到晚上。他跑到县城的家具厂问有没有活要干。人家看他,问你会干什么。他说木工,什么都会。人家说那你试试吧,先给我们做个椅子。他找到车间里带工的,带工的上下看了他一眼,把他领到一张案前。他先量尺寸,画线,锯料,刨边,打眼,榫头留了两毫米的余量,再用凿子修。椅子腿要开斜,他拿角尺比了三回。四十分钟做出一把,放在水泥地上按了按,四条腿不晃。他做了,人家看了看说还行,来干活吧。 他在县城的家具厂干了两年。不是定制了,是做流水线,一天做八把椅子或者四个桌子。厂里按件算,一把椅子两块五,一张桌子六块。他早上六点出门,晚上八点收工,中午蹲在车间门口吃两个馒头。住的是厂后面租的小屋,十来个平方,一张床,一个煤球炉。活累但钱比在农村挣得多。每个月他回村一趟,给母亲带药,把水缸挑满,柴劈好码在灶房门口。他在厂里学会了使机器,电刨、台钻、曲线锯,机器快,他做榫还是用手工。两年挣了两万多,他在县城盘了个小门面,做起了定制家具的生意。

这个钱你拿着,万一哪天真没活干了,先顾着老娘。别灰心,手艺人在,活路就在。

春天来得早,二月末街两边的梧桐就冒了芽。他每天早上六点半到店,把卷帘门推上去,先把靠窗那台带锯的电源合上,再拿一块旧棉布把工作台擦一遍。头天扫出来的木屑堆在树根底下,风一吹就散了。工人陆续到齐,锯木料的声、刨木头的声、敲榫头的声,从早响到晚。街对面卖早点的说,张师傅这店里一天到晚没个消停。 他在县城的家具店越做越大,做了十年以后开了一家像样的店。店里三四个工人,专门做定制家具。他负责设计,工人负责做。他接的单子从县城做到周边的镇子,有些客户还从邻县赶过来找他做。 店面是两间打通的,进门左手摆一张八仙桌当样品,桌面用核桃木,边上嵌了一圈浅色的木线。墙上钉着一排样板,门板、抽屉面、榫头的剖面,一样一样挂开。柜台上放着个木头盒子,里头是十几块小料,松木、榆木、水曲柳、红木,客户来了他就把盒子推过去,让人自己上手摸。 他说做家具就跟做人一样,不能糊弄。你用的木头是什么,你心里得有数。好木头做出来就是不一样,摸上去光滑,闻起来香,用十年都不变形。差木头做出来,看着差不多,用两年就裂了。 有一年秋天,镇上一个开饭馆的来订八张桌子,说要用便宜点的料。他从料堆里抽出一块板,锯开给人看,里头的节子发黑,指甲一按一个坑。他说这个料做桌面,头一年还看得过去,第二年汤水一泼就鼓包。那人站着看了一会儿,把手缩回去,说那就按张师傅你说的来。选料那天他们一道去了木材市场,他在板子堆里翻了一个上午,一块一块地敲,听声。 他的徒弟里有个叫小刘的,学了三四年了。他说小刘这娃手上有劲,心细,是块做木匠的料。但小刘总想偷懒,刨木头的时候刨得浅,说这样快。他说不行,你得刨到位,刨得浅了表面不平,以后上漆了更难看。小刘说不影响就行。他说现在不影响,过两年就影响了。木头这个东西,你现在糊弄它,它就糊弄你。 小刘早上来得不算晚,就是爱抢快。刨子推过去,手底下没数,刨花卷得薄薄一层,飘起来落在脚面上。他站在旁边看了两回,没出声。第三回他把刨子接过来,拿小锤在刀口上敲了两下,重新推了两趟。刨花从刀口里卷出来,厚薄一样,一圈一圈堆在凳子上。他刨一阵,用手背在板面上抹一下,抹到哪一处,手就在哪一处停一下。 有一回小刘刨的一块面板,他拿手一摸就知道差着半毫米。他没说哪块,让小刘自己找。小刘找了半天没找出来,急了。他指给他看,迎着光斜过来一照,那道浅浅的印子就出来了。他说手艺人的眼睛就是这么练出来的,光会告诉你实话。 那天下午店里没别的活,小刘把那块面板翻过来又翻过去,搬到门口对着太阳看,看了几眼还是没看出来。他把手里的刨子放下,走过去,手指从板子一头慢慢划到另一头,停在中间偏右的地方不动。他说就在这儿。小刘蹲下去,把头低到快要贴着板面,斜着看过去,才看见那道沟。他站起身,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说以后刨完了别急着摞,先斜着照一照。 他说做木工几十年,最大的感悟是:手艺这东西不能急。你急,它就给你颜色看看。你急出来的东西,看着快,但经不起看,经不起用。慢工出细活,不是说说而已。 他跟小刘打过一个比方。同样是做一扇门,急的话三天就能交,看着也平整。可过了两个夏天,门板一扭,就关不严了。慢做的门,木头先阴干了再用,十年过去还是严实的。 店后头靠墙立着一扇门,是他早些年做下的样品,一直没装上去。门板两头垫着木条,颜色一年一年深下去。他有时候走过去,用指节敲两下,声音是闷的。他跟小刘说过,好料开出来不能马上用,得搁在通风的地方,一层一层架空,让它自己走水汽。阴干一年和阴干三个月的料,一上手就知道。 那阵子店里的活排得满,门口停过一辆车,下来一个穿羊皮夹克的人,在样品桌前站了很久,用手掌在桌沿上来回蹭。有个客户来找他做一套实木家具,全是一套红木的,要做大堂的一套。那套家具他做了三个月,光是打磨就磨了两周。客户来验收的时候,摸了一遍又一遍,说张师傅这手艺没得说,比城里家具城的还好。他说城里家具城的都是工厂做的,流水线出来的,哪跟手工做的比。 开料那天他和小刘抬着板上架,先弹线,再下锯,锯口要留出一线,给后面刨光留量。榫眼是凿出来的,一凿子下去,木屑从眼里蹦出来,落在手背上。图纸摊在工作台上,边角压了两块红木小料,风从门口进来,纸角一下一下地翘。 做那套红木家具的三个月里,他每天最早一个到车间,最后一个走。打磨的木粉落了一地,收工的时候鼻孔里都是红的。他倒喜欢闻这个味,木头味闻着踏实。 打磨他先用粗砂,再用细砂,最后拿棉纱蘸蜡,一圈一圈地蹭。小刘嫌磨得慢,他说不磨透,油吃进去不均匀,日子一长就花了。那半个月,车间里的粉子细得像面,落在窗台上和电机壳上,也落在他眉毛上。中午他端着碗到门口坐,风把肩膀上的一层粉吹掉。 那套家具他隔了半年去看过一回,桌面上还没添一道划痕。 去的那天是夏天,客户拉他进屋喝茶。大堂里人来人往,那套红木家具摆在正当中,椅背上搭着几件外套。他绕着桌子走了一圈,弯下腰看桌腿和地面的接缝,手在桌角上按了一下,四条腿稳稳的。客户在旁边说,一天擦两遍。他嗯了一声,把手收回来,在衣襟上抹了抹。 回来以后他把工具收拾了一遍,几把刨子按大小排在架子上,凿子一把一把擦过,刃口朝里。 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把父亲的手艺传下去。小刘在学,学得不错,但得再磨几年。他说木工这行现在人不多了,年轻人不愿意干,太苦太累,赚得还没打工多。但手艺得有人接,不然就断了。断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。 说完这话是收工的时候。小刘拿着扫帚在扫刨花,刨花堆成一小堆,扫帚一推就往簸箕里走。他把卷帘门拉下一半,站在门口点了根烟,看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隔壁饭馆里有人在吃饭,碗筷碰在桌上的声音传过来。烟抽完,他回身把剩下的半扇门也放了下来。

张明远每回一次村里,都要在院门口站一会儿。老屋的墙根返潮,石头上有一层白霜似的碱花。门轴响一声,母亲从屋里应一声,声音不高,拖得长。他母亲现在八十多岁了,腿脚不太利索,但还能走能坐。 母亲坐的藤椅靠着堂屋门。上午的光从门缝斜进来,落在她膝盖的旧毛毯上。张明远把带来的菜放下,去灶间看水缸。母亲说够,够,你别忙。他说我看一眼。他说母亲是他这辈子最感激的人。 他每回看见母亲坐在那里,手背上的皮薄得能看见青筋,就想起从前。小时候家里穷,母亲省吃俭用供他读书,后来他父亲走了,母亲一个人撑起了这个家。 他小时候,母亲天不亮就起来。灶膛里的火先点着,锅里添水,抓一把米,煮得稀。她自己喝米汤,把沉底的米盛给张明远。白天她跟队里上工,晚上在煤油灯下纳鞋底。灯芯剪得短,火苗只有豆子大。张明远趴在桌边写作业,睡着了,醒来时身上盖着母亲的棉袄,灯还亮着。他每次去县城干活,母亲都给他做好吃的带在路上。 做吃的前一夜,母亲在灶间忙到很晚。肉先焯水,撇去浮沫,放酱油和糖色,添水,小火慢炖。鸡蛋灌饼是第二天早上烙的,面醒了一夜,擀开,抹油,卷起,再擀开。鸡蛋打散,灌进鼓起的饼皮里,翻两下,两面焦黄。酱豆腐用干净筷子夹出来,一块块码好。红烧肉、酱豆腐、鸡蛋灌饼,装在一个铝饭盒里,一层一层叠着。 饭盒是母亲从供销社买的,长方形,盖子扣得紧。红烧肉铺在最下层,再垫一层饼,酱豆腐用油纸包着搁在边上。装好以后,用一块蓝布裹起来,布角扎成结。张明远背在身上走山路,布包贴着后背,一颠一颠。那个饭盒的边角磕出了坑,漆也掉了几块,他一直没舍得扔,放在店里柜子的最上层。 柜子是他自己打的,旧松板拼的,刨子推过,木纹一层一层显出来。饭盒放在最上层,和钢尺、铅笔挨着。有人问过,一个旧饭盒还留着干什么。他说放东西。他隔一阵子搬梯子上去,把饭盒取下来,用干布擦一遍。擦到磕坑的地方,布会卡一下。他擦完再放回去,位置还是原来那个位置。 他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发高烧,母亲背着他走了十几里雪路去镇上的卫生所。 雪下得厚,路边的沟都平了。母亲穿一件青布棉袄,背着他,后襟被汗浸湿,又结了一层薄冰。他烧得迷糊,脸贴在母亲脖颈上,觉得那一片皮肤烫。母亲走一段,把他往上颠一颠,嘴里说快到了,快到了。卫生所的门帘是蓝布棉帘,掀开时一股消毒水味。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,母亲的手冻得握不住勺,还是先给他熬了粥。 灶间没点灯,母亲摸黑往锅里添水。火柴划了两根才着,火苗一跳,照见她手指头红肿,弯不过来。她把米下进锅,用勺子搅,勺子碰着锅沿,当的一声。粥熬得稠,母亲盛在碗里,端到炕边,一勺一勺吹凉。这事情母亲从来不提,还是他后来听婶子说的。 婶子说那年雪大,你娘背着你,鞋都湿透了,回来在灶前坐了半天,手都伸不直。张明远回去问母亲。母亲正择菜,听了只说我忘了。他说你手冻成那样,怎么会忘。母亲说多少年的事了,记它干什么。她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放,起身去舀水。红烧肉是母亲拿手的东西,肥肉炖得化了,筷子一夹就颤。 母亲做红烧肉,不用大火收汁。她说火急了,肉皮发紧。她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,拿火钳把柴往里送一送,再抽出两根,让火稳着。锅盖缝里噗噗冒气,气在锅沿凝成水珠。炖够时辰,揭开锅盖,肉块在汤里颤,筷子一夹,肥的那头就弯下去。张明远后来自己试过几回,糖色不是深了,就是肉柴了。母亲说你心太急,火没稳住。他在县城干活,中午打开饭盒,热气一冒出来,工友都凑过来看。 工地中午歇工,大家蹲在墙根下,饭盒摆成一排。张明远的饭盒一开,热气先扑到眼镜片上,白蒙蒙一层。工友伸着脖子问,今天又带肉了。他把饭盒往中间推了推,说尝一块。有人夹走一块,有人掰半张饼蘸汤。饭盒传一圈,回到他手里,肉少了几块,汤也浅了。他说那时候觉得,饭盒里的肉比城里馆子的都香。 母亲有个习惯,每天早晚念一遍经。 早上是烧水前。她站在灶间门口,面朝院子,手在袖子里,嘴唇动,声音压在喉咙里。晚上是躺下前。她坐在炕沿,念完了才躺。他小时候觉得烦,说你都信这个。 母亲手里的佛珠是木头的,磨得发亮,绳子断过一回,用线接上了。母亲说我不信这个信什么,信我能保佑你吗。 张明远那时候刚上初中,觉得自己什么都懂。他不服,说你信什么就信什么。 母亲不再说,把佛珠绕在手腕上,去灶间看火。后来他自己大了,也信了点什么。 他不烧香,也不念经。画样的时候,遇到算不过去的地方,他把笔搁下,走到窗前站一会儿。刨木头遇到戗茬,也把刨子搁下,站一会儿,喝口水,看看木头。他说信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心里有个着落。 没了着落的人,做事没劲,睡觉不踏实。 母亲念经的声音很轻,他在隔壁屋有时候能听见一点,像自言自语。 那声音贴着墙传过来,听不清字,只听见一高一低。他小时候拿被子蒙住头,嫌吵。后来母亲住堂屋,他住东屋,中间隔一道土墙。他夜里醒来,听见母亲还在念。小时候他嫌烦,现在听见那个声音,心里反而安定。 他说他现在每天早上起来,先去看看母亲,问问她吃了没,身体怎么样。 他起得早,天刚亮,院子里鸡还没出笼。他先走到母亲窗下,听一听里面有没有动静。母亲醒了,会咳一声。他推门进去,看炉子封好没有,暖瓶里有没有热水。母亲说没事没事,你别管我,你去忙你的。 他拿抹布擦桌子,头也不抬。他说我不管你我管谁。 母亲这些年一直守着村里的老屋,不肯搬去县城跟他住。 老屋是石头墙,屋顶铺瓦,瓦缝里长了瓦松。院子不大,西墙根种着一棵石榴。门口有三级石阶,母亲上下要扶墙。张明远说把石阶改成坡道,铺上防滑的水泥。母亲说不用,走惯了。他说城里楼高,买菜方便。 母亲说住了几十年,出门都是熟人脸,搬什么搬。 她说你那个楼,对门姓什么我都不知道。村里好,开开门就能看见天。张明远说不过她。他拗不过,只能隔三差五往村里跑。 他跑一趟,带米面油,带药,带点心。后来他把木工家什也搬回来一些。母亲屋里那张方桌腿瘸了,他拿木楔子垫上。窗框漏风,他裁了塑料布,用钉枪钉严。他做柜子先给母亲屋里做,柜子的角都磨圆了,母亲扶着走,不怕磕着。 柜子放在母亲床头,高不过腰,伸手就能够着。门是推拉的,不用开合。里面的格子分了三层,上层放衣裳,中层放药盒和针线,下层放鞋。张明远刨木头的时候,母亲坐在门槛上看。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,带着松木味。母亲伸手要接,他说扎手。母亲就笑。母亲嘴上说别管,可每次他去,桌上都摆着两副碗筷。 碗筷摆得齐整,一只碗盛饭,一只碗空着,筷子架在碗沿上。母亲说多做点,你干活的人多吃。 张明远坐下来,看母亲先动筷。她吃得慢,牙不好,菜在嘴里嚼半天。他也放慢,一口饭分两口吃。母亲说吃不了。他说剩着浪费。两个人坐着,院里的光从东墙挪到西墙。他坐下来陪着吃,吃得慢,好让母亲也多吃几口。

县里的老南街靠河边有一排旧仓库,张明远租了最里头一间。门口堆着几根松木,树皮没剥。春天风大,刨花从门缝里刮出来,落在台阶上。他每天六点开门,先把窗子支起来,再扫地。扫帚是竹枝扎的,扫过水泥地,沙沙响。来报名的人站在门口,他让一个一个进。他先看手。手上有茧的,他问做过什么。手上没茧的,他问怕不怕累。有个小伙子说在南方家具厂干过两年,他说那好,你先锯一块板。小伙子锯完,他用角尺一量,说锯歪了。小伙子脸红了。他说歪了不要紧,知道歪在哪就行。 他在县里开了个木匠培训班,教年轻人做木工。不是赚钱的,就是想把这门手艺留下来。来学的大多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有些是木工出身想深造的,有些是从零开始的。 培训班就设在木工坊旁边的一间屋,六张工作台,是他带着小刘一起打出来的。工具不够,他把自己那套添出来公用,又置了两套新的。学费收得低,刨去材料钱基本不挣钱,他说不赔就行。 打工作台用了半个月。小刘从木材市场拉回松木方子,卸在门口。张明远拿刨子先找平,刨花卷起来,落了一地。台面拼板,他用木楔挤紧,再上胶。小刘说买现成的省事。他说现成的用两年就晃。台腿开榫,他让小刘用角尺量对角线,差两毫米也得重来。中午两人吃馒头,喝白开水。有个学员来交学费,他数了数,抽出一张退回去。学员说太少。他说材料费够了,不赔就行。 早上七点,学员到齐。他先磨刨刃。磨石泡在铁盆里,水发黑。他蹲在台阶上,手腕压住刨铁,前后推。磨一会儿,用大拇指横着刮一下刃口,试毛边。然后他站起来,做推刨的姿势。两脚分开,腰往前送,胳膊不僵。他说木头有纹,顺纹推,逆纹戗。有人刨着刨着,刨子跳起来,在板上啃出一道坑。他过去看,把板翻过来,说这一面留着做背板。 有个年轻人学得特别快,半年就出师了。他出了师想自己干,他说你急什么,再学两年。年轻人说我已经会了。他说你会的不是全部,你只会做简单的,复杂的你还不会。比如做衣柜,你做了,但不一定做得好。好的衣柜得柜门对齐、五金件对称、面板平整,差一毫米你都看不出来,但用户用着不舒服。 那个年轻人不服。张明远从料堆里翻出两块橡木板,让他做一个柜门。年轻人量尺寸,画线,锯榫头,半天装上了。张明远让他关柜门。门关上了,缝子一边宽一边窄。年轻人说差一点点。张明远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片,塞进宽的那边,塞进去了。他说差一毫米,你看不出来,手摸得出来。用户每天开开关关,摸一年,摸两年。年轻人没说话。张明远让他把门拆下来,重做。那天晚上,年轻人做到九点,车间里只有一盏灯。张明远坐在旁边磨凿子,没走。 那个年轻人后来又回来了,老老实实又学了两年。现在他做衣柜,柜门装上以后,都要自己退后三步看一遍,看缝子匀不匀。这个习惯是他教的,他说看东西要退远了看,站得太近,眼睛会骗人。 年轻人回来那天是秋天,下着小雨。他站在门口,手里拎着工具包,包带断了,用麻绳系着。张明远在刨一块榆木,没抬头,说台子还空着。年轻人把包放下,去墙角拿扫帚扫地。他扫完地,张明远才说,先把刨子磨了。他磨了一上午。下午,张明远让他做一个小方凳。他做到天黑,四个榫眼,有一个偏了半毫米。张明远让他重来。他没吭声,拆了。后来两年,他每天早来半小时,把工作台擦一遍。做柜门的时候,他用靠尺量,用手摸,然后退后三步,眯着眼看。张明远说看东西要退远了看,站得太近,眼睛会骗人。他记住了。 他说他现在不接活自己做了,偶尔做做样品给客户看。他说做样品跟做活不一样,做样品你不着急,慢慢磨,磨到你自己满意为止。做活不一样,你答应了客户什么时候交,就得交,不能磨。 有回一个客户来,要定八张圈椅,说两个月后娶媳妇用。张明远给他泡了茶,带他到样品间看。客户摸圈椅扶手,说就要这个。张明远说这个不卖。客户说加钱。他说不是钱。他算了一下,八张圈椅,光扶手打磨就得十六天,还有开榫、拼板、上蜡。两个月他做不出来。客户说少做两张。他说少做也得四十天。客户走了。小刘说接下来能挣不少。他说挣得完,手艺挣不完。他做样品的时候,一块板刨三遍,砂纸从八十目换到六百目。做活的时候,客户催,他刨两遍就得上漆。 样品间里摆着他这些年做的样品,一张条案,两把圈椅,一个衣柜。圈椅的扶手他用砂纸磨了整整四天,磨到手放上去不挂手。来的人摸过都说好,他说好是好,可惜慢。 样品间朝南,下午光斜进来,落在条案上。条案面板刷了木蜡油,木纹像水波。圈椅一边一把,扶手弯得缓。衣柜立在角落,柜门关着,缝子匀。他磨圈椅扶手,第一天用粗砂纸,砂纸裹在木块上,顺着弧线走。第二天换细的,木屑像面粉。第三天蘸水磨,手在木头上摸出毛刺。第四天用干布擦,擦完用手背贴上去,不挂手。来的人摸过,说滑。他没接话,把布叠好。 他说他这辈子没做什么大事,就是做了大半辈子木工。父亲教他做,他教徒弟做,徒弟以后也教人做。他说木头不会说话,但它记得住。你用了好木头,它记你一辈子好。你用了差木头糊弄人,它记你一辈子坏。 他父亲在院子里做木工的时候,他蹲在旁边看。父亲刨木板,刨花从刨口卷出来,他捡起来闻。父亲让他摸木头,顺纹摸,逆纹摸,说木头有脾气。他第一次做小板凳,榫眼凿歪了,父亲让他拆了。他不肯,父亲拿过锯子,把榫头锯断。他哭了。父亲说哭没用,重来。他重做,做到天黑。父亲拿手电照榫眼,说这回正了。 他有时候坐在样品间里,一坐就是半天。工具箱还是父亲那个,边角磨圆了,他没换。他说等哪天有人把这箱子接着用下去,他就什么都不惦记了。 工具箱放在脚边,梨木的,盖子上有一道墨线。他打开,里面一把刨子,刃口磨短了,木柄换过。一把凿子,柄上缠着胶布。一个角尺,铜边发暗。他拿出来,用布擦一遍,又放回去。窗外有学生推刨,声音一下一下。他听着,手放在箱盖上,没动。

人这一辈子,总得修几座桥,也总得翻几座山。桥是给后人走的,山是自己爬的。到头来才发现,最难过的那座山,在心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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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书完

张明远的故事,被留下来了

你家里也有想留下的故事吗?

不用会写作,也不用挤时间。你只管说,AI 会像老朋友一样接着问,把你说的话整理成一本可以传下去的书。

  • ·说说话就行,不用打字
  • ·AI 帮你理成章节
  • ·能印成一本真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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